跟著姑母一起出來的一位小姑娘聽了我的歌,忍不住流下同情的淚。姑母也覺得不好意思了,就回到帳篷裏去,然後叫那個女孩子拿著一皮袋的酥油和乳酪來給我。於是我就一步一跛地離開姑母的帳篷,依次地又到別個帳篷去乞食。這些人我都不認識,但是他們卻都知道我。看見我來了,都仔細注視著我,都布施我很多很好的食物。這時我心裏想:姑母既然對我如此,伯父也一定不會輕易饒我;還是走到別處去要吧!就帶著求得的食糧走到村莊的下頭。
誰知伯父因為自己的房子倒了,多年來已經搬到下村來住。我全然不知地走到他的門前。伯父見是我來了,跳起來叫道:『你這個王八蛋!敗家子!我雖然老得剩幾根骨頭了,但是我一輩子要找的,就是你!』說著,拾起石頭如雨點般朝我打來。我急急地回身逃跑。伯父飛奔回家,拿了弓箭出來大叫道:『狼心狗肺的敗家子啊!你把這個村莊害得還不夠嗎?街坊啊!鄰居啊!快點出來啊!我們的仇敵來了啊!』許多年輕人,聽見伯父喊叫,連忙出來,幫著丟石頭打我。原來他們都是從前吃過我的虧的人。我一見情勢不好,恐怕被他們打死,只得假裝結起忿怒印大聲叫道:『教敕傳承派的上師本尊啊!兮魯噶具誓大海啊!修行人遇見要命的敵人了!請護法神還給他們黑箭啊!我就是死了,護法神是不會死的啊!』
大家聽了都害怕起來,連拖帶拉地把伯父拉住。有些同情我的人也都來調解,丟石頭打我的人們也走近來請求我饒恕。他們都布施了我很多糧食,只有伯父始終不與我妥協,也不給我任何布施。我拿著食物,慢慢回到山洞,自己在路上思索:我住在這村子附近,只是引起他們的忿怒與不安,還是趕快離開此處吧!
當夜,我作了一個夢,夢兆好像叫我再住幾天才走,所以我就決定再暫住幾日。
過了幾天,結賽來了,拿著很好的食物和酒來看我;見了我就抱著我放聲痛哭。她啼泣著把母親死的經過,和妹妹流浪遠方的情形詳細地告訴了我。聽了母親和妹妹的悲慘經過,使得我忍不住也痛哭起來。
後來,我忍住痛哭,問結賽說:『妳到現在還沒有出嫁嗎?』
『大家都怕你的護法神,誰也不敢要我。即使有人要我,我也不要出嫁!你這樣地修正法,真是希有難得啊!』
停了一下,結賽又問我:『你的家和田園現在打算怎樣處置呢?』
我就明白她的意思,我心裏想:我離世棄家專修正法,完全是馬爾巴上師的恩德;對於結賽,我應對她在佛法上發一個善願,這比一切都好。對於世間的事,她應該自己決定,我須將這意思明白地告訴她。
我就對她說:『如果妳遇見琵達妹妹,就把家和田都給她吧!在未遇見她之前,你可以享有這些家產。如果琵達妹妹證實是死了的話,那麼這家和田我就送給妳了。』
阿彌陀佛
『難道你自己不要嗎?』
我說:『我是修苦行的,過的是跟老鼠和鳥雀一樣的生活,所以田園對我沒有什麼用。即使我擁有全世界的財產,死的時候一樣也帶不走。如今我放棄一切,不但將來快活,現在也快活。我的行為與世人是相反的。從現在起,請妳不要把我當人看待好了。』
她說:『那麼,你對於其他一切修法的人都不贊成嗎?』
『學佛的人如果最初就為了要在世界上出風頭而學會講經說法,自己的宗派得勝了就歡喜,別人輸了就高興;一味求名求利,空掛上一個學佛的名稱,穿上一件黃袍,這種學佛人我是反對的。如果意樂清淨真誠,那麼一切宗派的學人,都是趨向菩提的,我絕不反對。所以說,根本上不清淨的人我是不贊成的。』
結賽說:『我還從來沒有見過像你這樣窮苦襤褸的學佛人呢?你這是大乘中哪一派的辦法啊?』
『這是一種諸乘中最殊勝的法乘,捨棄世間八法,即生成佛的最上乘法。』
『你所說所行的,都與別的法師們不同。這樣看來,二者之中必有一個是錯的。假定兩個都是法,那麼,我還是喜歡他們的。』
我說:『你們世俗人所喜歡的法師,我卻不喜歡。他們的宗義雖然與我相同,但是身穿黃袍為世間八法所轉的,究竟都無實義;縱使不為八風所動,其間成佛遲速之差,判若天淵。這一點,妳是不會了解的。總之,妳倘是能夠立志,最好便去努力修法;如果不能夠呢?就還是去照管田園吧!』
結賽說:『我不要你的房子和田,你還是給你的妹妹吧!佛法我是要修的,可是像你這樣的修法,我是辦不到的。』說完她就走了。
又過了幾天,姑媽聽說我不要田宅了,很是詫異,想道:聽說他依著上師的訓示,不要田園了,我去看看是不是真的!於是就帶著酒食來看我。她一見面就和我說:『侄兒!前幾天是我不對,你是學佛的人,請你要忍耐饒恕!我有意思替你種田,每月給你納租;不然,你的田荒廢了也可惜,你看好不好?』
我說:『很好!我只要每一個月有一開(「開」:西藏重量的單位,「一開」約相當於廿五斤)糧食就行了,其餘的就都送給姑母吧!』姑母便很滿意高興地走了。
阿彌陀佛
如是又過了兩個月,姑母又來了,對我說:『大家都說耕你的田,你的護法神會發怒放咒的。請你不要放咒啊!』
我說:『我怎麼會放咒呢?妳是有功德的,請妳放心耕田,給我拿糧食來好了。』
她說:『既然如此,我就放心了,請你發一個誓好不好?』
我心想:她是什麼意思呢?就是不懷好意,也可做為逆增上緣。我就向她發了誓,她歡歡喜喜地又去了。
我繼續在山洞裏精進修行,雖然盡了最大的努力,卻仍舊不能生起暖樂的功德。正思量著該怎麼辦才好的時候,當天晚上就做了一個夢,夢見我在耕一塊很硬很硬的田,怎麼都挖不動。方想放棄的時候,馬爾巴上師忽在空中顯現,說道:『兒啊!用力耕啊!只要你勇敢向前,不要怕它硬,總會成功的!』說完,馬爾巴上師就在前面耕,我在後面耕,果然遍地都長出了豐盛的禾苗。
醒來以後,心中非常歡喜,但又一想,夢境不過是由習氣的顯現而已,凡夫尚不執著重視,我為夢境而歡喜,豈不是太愚癡了嗎?雖然如此,我知道這是一種徵兆,如果努力精進一定能生功德的,就唱了一首釋夢歌:
祈請大恩上師尊,加持窮兒得山居;
實相法爾平等田,施以堅信之肥料;
播以善心無垢種,猛利祈禱如雷震。
加持大雨降紛紛,心意無二事耕耘;
方便智慧為耒耜,一心不亂勤耕耘;
以大精進之鐵拳,粉碎五毒之煩惱。
除卻自心眾缺點,灌溉無散無亂水;
因果不壞果實上,收穫善良無盡果。
依持勝妙口訣修,無所有藏當充滿;
空行製配殊勝食,為我行者資生具。
此夢真義實難釋,言語難描真實境;
詮說終難契真如,為勸執著名相士;
應勤精進實修行。如能忍苦具恒毅,
希有難成亦能成;願諸勤求菩提士,
修行路上無障礙。
阿彌陀佛
我這時已有意到護馬白崖窟去修行了。恰值姑母帶了三斗糌粑、一件破皮衣、一塊布料子、一塊黃油與牛油混起來的油團來看我。對我悻悻地說道:『這些東西就是你賣田的代價。你拿了這些東西,請到遠方我耳朵聽不見、眼睛看不到的地方去。因為村人大家都說:「那聞喜害得我們這麼慘,現在妳又把他喊回來,將來村上的人可能都要被他殺盡斬絕的!妳要是不把他弄走,我們就把妳跟他一起殺掉!」所以我特地來告訴你,最好請你還是到遠方去吧!你假使一定要在這裏,他們怕不會殺我,倒是真的要殺掉你!』
我明白村人一定不會這樣說的。我若不是一個真正的修行人,我絕不會為了姑母奪我的田地而賭咒的;我發誓不放咒,並不是要讓姑母欺騙奪我的田。心裏是如此想,我還是對姑母說:『我是一個修行的人,修行人最要緊的是修忍辱,如果對逆境不能忍耐,那又該怎樣才能修忍辱呢?我要是今天晚上就死了,不但田沒有用處,就是世界上的任何東西都沒有用處。成佛以修忍辱為最緊要,姑母就是我修忍辱的對象。我之能夠遇見正法,也是伯父和姑母的恩德,為了報答你們的恩德起見,我發願希望你們未來成佛。不但田我不要,就是連房子送給妳也可以。』說完我就唱了一首歌:
依上師恩德,消遙居山中;弟子之禍福,
師尊咸知悉。世人為業牽,生死難出離;
若貪著世法,絕解脫命根。世人作惡忙,
終受惡趣苦;貪著與癡愛,引人入火坑。
尋求財物故,衝突常招敵;美酒如毒藥,
飲之難解脫。愛財之姑母,若貪心無厭;
嗇吝世間物,恐墮餓鬼趣。姑媽所有言,
盡是是非語;多言類若此,於汝實不利。
一切我家田,悉贈於姑母;人依法得淨,
佛殿在自心。慈悲度苦靈,災苦業風運;
我為向上者,勝不動自性。承恩大悲者;
願加持弟子,消遙得山居。
姑媽聽了我的歌,就說:『像侄兒你這樣的人,才是真正的修行人啊!』就心滿意足地下山去了。
阿彌陀佛
我受了這種種的刺激之後,對於人世間起了更大的厭離之心;因為決定了捨棄家宅和田園,心中反而覺得坦然無事。所以我就立刻想到護馬白崖窟去修行,這一個崖洞是我開始修行以至日後獲得成就的地方,所以後來被大家稱做『發足崖窟』。
第二天,我拿著賣田所得的物品和隨身所帶的零碎東西,在人未起身、天尚未亮的清晨步行到了護馬白崖窟。白崖窟是一個很適宜居住的崖洞。到達以後就把一張硬毡子鋪起來,上面墊了一個小墊子,作為禪座。佈置停當,我就唱了一首誓願歌:
我未證道前,誓志常住此;即令凍餓死,
不往覓衣食。疾病寧至死,不下山求醫;
忍苦寧捨命,不下山尋藥。乃至一刹那,
不以此色身,尋求世間利;惟以身口意,
爭取大覺位。祈請上師尊,十方一切佛;
賜予大加持,令此誓不違。祈請勝空行,
及護法守者;助我以勝緣,令此誓成辦。
接著我又發誓道:『我若是不得成就,不生殊勝的證解,縱使餓死也不為覓食下山,凍死也不為求衣下山,病死也不為找藥下山。決定徹底捨棄今生與俗世有關的一切一切。三業不動(「三業不動」:身業、口業、意業為三業。身口意不為一切誘惑所動,故名三業不動。)一心修行成佛,請求上師本尊空行護法加持此願成就。如果違背此誓,與其留著一個不修正法的人身,不如即死。所以如果我一旦違誓,就請護法大海眾立刻斷絕我的生命。我死之後,還須請上師本尊加持,得投生一個能修正法的人身。』發願畢,接著又唱了一首決心歌:
聖那諾巴子傳解脫道,加持窮子得山居;
不為世間散亂擾,定由修觀得增長。
安住無散三昧地,開放無生勝觀花;
不為熙攘戲論擾6,願離戲綠葉增長7。
崖居一心無二意,願結證解覺受果;
不為魔障所中斷,我心決定克服之。
於方便道不生疑,父傳宗風子承繼;
聖不動自性大悲者,加持窮子得山居。
(註6「戲論」:有無、是非、斷常、一多、來去、染淨及生死涅槃一切法一切見皆是戲論,如小兒言無足輕重。註7「離戲」:離戲者,離卻此一切戲論,直趨真如不可說境也。此處所謂綠葉者譬喻也,接前句與後句成為花葉果三種譬喻。)
自立誓起,我每天只吃一點點的糌粑,日復一日地苦修下去。
我的心雖然有大手印的把握,但是因為食物太少的緣故,體力不足,氣息不調,毫不生暖樂(「暖樂」:「暖相」及「樂相」為一切定的共相,「拙火定」更為顯著。),身上寒冷非常。就一心祈請上師。一夜,在光明的覺受中,好似看見馬爾巴上師,有許多女郎圍著行會供。其中有人說:『那個密勒日巴,如果生不起暖樂,怎樣好?』馬爾巴上師說:『他應該如此如此地修。』說著就把修的姿勢做給我看。醒後,我依法結六灶印(「六灶印」:即一種特殊之坐式。)以求生體樂,調勻呼吸,以命根風(「命根風」:即命氣也,八識(眼、耳、鼻、舌、身、意、末那、阿賴耶諸識)之所依也。)而束語業;以法爾解脫方便調伏妄想,心趨寬坦。這樣修行以後,果然生起了暖樂。
阿彌陀佛
如是過了一年,心裏就想到外面去散散步,到村莊上去走一走。正準備要走的時候,忽然想起我從前所發的誓來,就自己唱了一首警策自勵歌:
大金剛持馬爾巴,加持窮子得山居;
密勒日巴爾怪人,自唱自聽自策勵;
無人伴居無人語,欲出散心尋攀談。
世間火宅煩惱窟,豈有遣心解憂訣;
勿動勿動住本然,心若浮飄招惡緣;
勿散勿散持正念,心散恐被惡風牽。
勿行勿行洞中坐,外出當被業所絆;
莫望東西莫抬頭,抬頭張望心散亂;
勿睡勿眠勤精進,貪睡則被煩惱算。
歌唱畢,自己勉勵自己,便愈加晝夜不息地勇猛精進,道行更漸增長。這樣又過了三年。
我雖然一年只吃一開糌粑,但是過了這幾年以後糧食也就要吃完,最後終於一點沒得吃的了。眼看著這樣下去只有餓死一途。我想世人以寶貴的人身孜孜於求財,得了一點就歡喜,失去了就苦惱,真是可憐。以充滿三千大千世界的黃金,比之於成佛的事業,實在藐不足道。若是不成佛而白白捨棄了這個身體,真太可惜。那麼,我是不是要去找一點食物來維持這個生命呢?同時我又想起了從前的誓言,究竟應不應該下山去呢?思之再三,覺得現在出去,並不是因為貪玩,而是為了要得到修法所需的資糧,所以此行非但不算違背誓言,而且是應該做的。為了求得一點苦行的資糧,我於是就走到護馬白崖窟的前面。
那個地方,一望寬闊,日光溫暖,溪水澄清,遍地長著茸茸青草和綠色的野蕁蔴。我一見之下,大為歡喜,心裏想:『這樣就不用下山去了。就可專食蕁蔴好了。』從此以後我就以蕁蔴度日,繼續修行下去。
再過了很久,外面穿的衣服破爛得連一片布都不剩了。因為專吃蕁蔴沒有一點其他的食物,身上也弄得只剩下了一副骨架,頭髮和毛孔因為吃蕁蔴的緣故也都變成了綠色。
阿彌陀佛
我想起上師給我的錦囊信符,我把信符頂戴在頭頂上,心裏有說不出的高興,雖然一點吃的也沒有,但是好像吃了甘美的食物一樣,我感覺到非常舒適滿足。我想打開信符看一看,可是有一個兆頭表示,拆開信符的時候尚未到。所以就沒有打開。這樣又過了一年。
一天,一群獵人帶著獵狗,在行獵的時候,什麼都沒有打到,無意中走到我的洞前,一見我,嚇得大叫:『你是人是鬼啊?』我說:『我是人,是一個修行人!』他們說:『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啊!怎麼渾身是綠的呢?』我說:『因為吃蕁蔴吃久了,才這個樣子的。』
『你修行糧食在哪裏呢?把你的糧食借給我們吃,我們以後還你錢。你要是不拿出來,我們就把你殺掉!』他們就在洞裏到處看了一遍,狠狠地威脅我。
『我除了蕁蔴以外,什麼都沒有。如果有,也用不著隱藏,因為我相信對於修行人,只有供養糧食的,而絕沒有搶修行人的糧食的!』
其中有一個獵人說:『供養修行人有什麼好處啊!』我說:『供養修行人會有福氣來的。』
他就笑著說:『好!好!我就來供養你一次吧!』說完,就把我從座上抱起來向地上一摜,又提起來向上一拋,跌下來,又一摜。這樣地拋和摜,我瘦弱的身體自然不能禁受,痛苦萬分。但他們雖然這樣侮辱我,我心中卻對於他們生出了慈悲,十分可憐他們,不住地流下淚來。
另外一個坐在一旁沒有折辱我的一位獵人就說:『喂!你不要這樣做。他倒真是一位修苦行的行者啊!就算他不是一個修行的人,把這樣一個骨瘦如柴的人拿來欺侮,也不算是英雄好漢哪!何況我們的肚子也不是因為他而餓的。這種不講道理的事,快不要做了!』又對我說:『瑜伽行者啊!我實在佩服你。我沒有擾亂你,請你迴向保護我。』那個欺侮我的獵人說:『我已經好好獻上獻下地供養過你了。你也應該迴向保護我呀!』說著哈哈大笑地走了。
我倒沒有放咒術,也許是三寶處罰,或許是他自己作惡的報應,後來聽說過了不久,為了一件事,法官將那獵人判了死刑,除了說不要欺侮我的那個獵人沒有受罰之外,其餘的人都受到了很重的處罰。
又過了一年,所有穿的衣服實在破爛不堪了,姑母因我賣田而送給我的那件皮襖也和死屍皮一樣了。我想把這幾件東西縫起來做一個座墊,但心裏又想,人命無常,也許我今天晚上就會死,還是多修一點定吧!就把那件爛皮衣墊在我身底下,下身隨便用一些什麼東西遮住;那個破糌粑口袋的一塊皮就披在上面,一塊爛布就補在身上必要的地方。可是那塊布實在太破太舊了,沒有法子用。我想把它縫一縫,但是又沒有針線。最後我只得用茅草作了一根繩子,把這三樣東西紮起來,捆在上身和腰間,下身也稍微遮蓋著一點。就這樣將就地過下去。晚上把皮衣和爛墊子又用來應付過夜,依然每日靜坐思惟,這樣又過了一年。
阿彌陀佛
一天,忽然聽見人聲嘈雜,有許多人跑到洞前來了。他們向洞內一望,看見一堆綠茸茸的人形,嚇得大叫道:『有鬼!有鬼!』說完飛也似地掉頭就跑。後面的人不信地說:『青天白日之下怎會有鬼?你們看清楚了沒有啊?讓我們再來看看。』他們走近一看,也怕起來了。我就對他們說:『我不是鬼,我是在這個洞裏修定的行者啊!』就詳詳細細地把自己的來由告訴給他們聽。
起初他們不相信,等到在洞內仔細看過一遍,發覺什麼也沒有,只有一些蕁蔴,他們才相信。於是就給了我很多糌粑和肉,並且對我說:『像你這樣的修行人,我們實在敬佩,請你超度我們所殺的動物,淨除我們的罪業啊!』隨即虔誠禮拜而去。
我這麼多年以來,這是第一次得著人做的食物,心裏極為高興。就把肉煮來吃了。立刻身體覺得非常安適,健康也改進了,智慧也敏銳了,道行上生起了又深又廣的證解,與以前不同的空樂也產生了。我心中想:供養大量財寶與世間上養尊處優的法師,遠不如供養真正修行人一碗飯的功德來得大啊!世上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真是可歎!
我很節省地吃糌粑和肉,過了些時,未吃完的肉上生滿了蟲;我想把蟲弄掉再吃。但仔細一想,這又是違背菩薩行的,把蟲在吃的東西搶來吃是不應該的,所以仍舊只好吃蕁蔴了。
有一夜,一個小偷想得著我的糧食和財物,偷偷跑進洞來到處摸索。我不禁哈哈大笑起來,我說:『喂!朋友!我連白天都找不到,你晚上還想找得着什麼東西嗎?』他想了一想也跟著大笑起來。過了一會,很不好意思地悄然溜走了。
又過了一年,我的家鄉嘉俄澤的獵人們,什麼野物都沒有打著,跑到我的洞前來了。見我綠茸茸地縮成一堆,披著三塊布,形如骷髏地坐在那裏,便嚇得戰戰兢兢地拉開弓向著我,顫聲問道:『你是人嗎?還是鬼?是獸嗎?還是影子?從任何方面看來都像一個鬼啊!』
我咳嗽了一聲說:『我是個人!不是鬼!』
這些人裏面因為聽見我的聲音,有個認識我的就說:『你不是聞喜嗎?』
『是的,我就是聞喜!』
『啊!那麼今天請你給我們一點東西吃,我們打了一天獵,什麼都沒有打著。請你借點東西給我們吃,以後我們多多的還你。』
我說:『可惜我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給你們吃的。』
『哦!不要緊,就把你吃的東西給我們吃好了!』
『我這裏只有野蕁蔴!你們燒火去煮蕁蔴吃罷!』
聽了我的話,他們生起火來煮蕁蔴。他們說:『我們需要一點酥油放在裏面一齊煮。』
『有酥油就好啦!我不用酥油已有好幾年了,蕁蔴裏面有酥油的!』
『那麼請你給我們一點調味的東西好嗎?』
『我沒有調味的東西也已經好幾年了,這蕁蔴裏面有調味的香料。』
那些獵人說:『那麼,無論如何鹽總要給我們一點吧!』
我說:『有了鹽還說什麼,我沒有鹽也已經過了好幾年了,蕁蔴裏面有鹽!』
獵人們說:『你的衣食真不成話,哪裏像是人的生活啊!你就是替人家當傭人做工,也至少能吃得飽穿得暖。唉!唉!世界上再也找不出一個比你更悲慘、更可憐的人了。」
阿彌陀佛
我說:『請你們不要這樣說吧!我是人羣中最殊勝難得的人。我遇見大譯師馬爾巴,得了即身成佛的口訣,住在寂靜無人的山中,放棄今生的想念,修行禪定,成就三昧,名、聞、恭敬、衣、食、財、利,無一樣能動我的心。因此我已經降伏了一切世間的煩惱。世上再沒有比我更稱得上男子漢大丈夫的人了。各位雖然生長在佛法鼎盛的國土中,但不用說修行了,就連聞法的心思都沒有;你們這一輩子,忙於犯罪作惡,入地獄惟恐不深,時間惟恐不長。像你們這樣才真是世界上最悲慘、最可憐的人哩!我心裏是經常安穩快樂的。現在讓我來唱一首修行快樂歌給你們聽。』
他們都好奇地,很有興味地靜靜聽我唱:
敬禮大恩馬爾巴師,願棄此生求加持;
護馬白崖窟頂裏,有我密勒瑜伽士。
為求無上菩提道,不顧衣食捨此生;
下有薄小坐墊樂,上有八波8棉衣樂;
修帶緊身安穩樂,飢寒平等幻身樂;
妄念寂滅心性樂,無不安適即快樂;
此亦樂時彼亦樂,我覺一切皆快樂;
為告劣根無緣輩,我為自他究竟利。
畢竟安樂而修行,汝等悲我實可笑;
夕陽今已下西山,諸君速返自家園。
我命不知何時死,無暇空作塵俗談;
為證圓滿佛陀位,幸勿擾我修禪觀。
(註8「八波」:是地名,在今尼泊爾地區。)
他們聽了我的歌就說道:『你的歌喉真不錯啊!你所說的這些快樂,也許是真的。但是我們卻都辦不到。再會吧!』便都下山去了。
我家鄉嘉俄澤的村人每年要舉行一個塑佛像的大集會。在這一年的集會中,那些獵人們都異口同聲地唱我那支修行快樂的歌。大家都稱讚這首歌真是不錯。那時琵達妹妹也跑到集會上來行乞。她聽見了這歌詞就說:『這首歌的作者,恐怕是位佛爺吧!』
阿彌陀佛
一個獵人大笑著說:『哈!哈!是佛爺還是眾生我倒不知道,可是這支歌啊!就是妳那個餓得只剩一身骨頭的聞喜哥哥在餓得要死的時候唱的!』
琵達說:『我的父親母親死得很早,親戚朋友都變成了仇敵,哥哥也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剩下我這個苦命要飯的女孩子,你們還要拿我來開玩笑,未免心太狠了!』說著就唏噓地哭將起來。那時結賽也在會中,看見琵達哭,就勸她道:『不要哭!不要哭!作這首歌詞的人,倒很像是妳的哥哥。前幾年我也曾看見他。妳何不到護馬白崖窟去看看,究竟是不是他呢?我也同妳一起去好了!』
琵達覺得很有理,就把喇嘛施捨的一瓶酒和一些糌粑米飯,帶著到護馬白崖窟來了。
琵達走到護馬白崖窟,到了洞門口,向裏面張望,看見我坐著,眼睛下凹,陷成兩個大洞;身上的骨頭,一根根向外凸出來,像山峯一樣。渾身一點肉也沒有,皮膚和骨頭像要脫離似的,周身的毛孔都現著綠茸茸的顏色;頭髮又長又鬆,亂蓬蓬的一堆披著,手腳都乾癟,顯得要破裂也似的。琵達一瞧,起初以為是鬼,害怕得要逃走,忽然想起了『妳的哥哥快餓死了』的那句話,就懷疑地問道:『你是人還是鬼呀?』
『我是密勒聞喜啊!』
她一聽知道是我的聲音,跑進洞,抓住我就喊:『哥哥啊!哥哥啊!』馬上就昏倒在地上。
我一見是琵達妹妹,悲喜交集。想盡了辦法才將她喚醒。她用手蒙著臉,哭著說:『母親想你想死了。村上沒有人肯幫助我,受不住苦,我只得四處去流浪乞食。心裏總是惦念著:哥哥是死了呢?還是活著?要是還活著的話,日子該過得很快活吧!誰料你又變成了這個樣子。這個世界上還有比我們兄妹更悲慘的人嗎?』說著就大叫父親母親的名字,搥胸頓足,嚎啕大哭起來。
阿彌陀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