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拉朵娜

第一章

晨光透過破舊的木板縫隙,勉強擠進這間狹小而寒酸的閣樓臥室。


空氣中飄散著霉味和廉價魔法蠟燭燃燒殆盡後的焦油味。


牆壁上為了防止漏風而貼滿了泛黃的舊報紙,角落裡堆放著幾本封面脫落的初級魔法書,這就是我的世界——灰暗、擁擠,且毫無生氣。


我睜開眼,習慣性地發了一會兒呆,才緩緩從那張吱嘎作響的硬板床上坐起。


「該起床梳洗了……」我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是一聲嘆息。


打開那個把手已經鏽蝕的衣櫥,裡面只有幾件洗得發白的舊衣,和一套我視如珍寶的黑色哥德洋裝。


我熟練地換上它,繁複的蕾絲與黑紗包裹住身體,彷彿只有這樣,我才能感覺到一點點安全感。


走進浴室,面對著那面佈滿水漬與裂痕的鏡子,我看見了自己。


鏡中的少女擁有一頭流淌著永夜般的長髮


那是一種純粹的漆黑,比最深的墨水還要濃重,彷彿吸收了周圍所有的光線。


在昏暗的室內,那沒有雜質的黑色髮絲泛著如黑曜石般冷冽的幽光。


如絲綢般順滑的長直髮垂落在雙肩,長度過胸,髮梢微微自然捲曲,帶著一種慵懶的重量感。


額前那整齊厚重的平瀏海精準地切在眉毛下方、眼瞼之上,那道黑色的線條完美地框住了臉龐,將視線強行聚焦在那雙眼睛上,增添了幾分洋娃娃般的精緻與詭異。


而那張臉,是易碎瓷偶般的病態蒼白


白得近乎透明,甚至能隱約看見皮下青色的血管。這種毫無血色的白與漆黑的頭髮形成了強烈而刺目的對比,讓我看起來像是一具沒有體溫的精緻屍體。


最令人不安的,是那雙眼眸。


大而深邃,瞳孔呈現極深的炭灰色,甚至是接近黑色的深紫。


那裡沒有少女應有的天真或熱情,只有一潭死水般的平靜與冷漠。


當我注視著鏡中的自己時,彷彿連自己都被那股陰鬱的寒意所凍結。


眼周那精緻的黑色眼線,更加深了那種揮之不去的憂鬱感。


我看著鏡中那抹小巧而豐潤的嘴唇,那並非鮮紅色,而是一種淡淡的乾燥玫瑰色,帶著一點點失血後的淺紫。


我輕輕抿了抿嘴,那抹淡漠的唇色顯得格外禁慾且優雅。


整理好儀容,我深吸一口氣,推開門走進了客廳。

空氣中瀰漫著焦黑吐司和廉價咖啡的酸苦味。


繼父瓦格斯則坐在餐桌前,皺著眉頭翻閱著那份二手的《帝國晨報》。


我低著頭,正想匆忙走出家門,瓦格斯那粗厲的聲音卻像鞭子一樣抽了過來。


「喂!怎麼一點禮貌都沒有?」瓦格斯放下報紙,眼神冷冷地掃過我,「妳以前的父母沒教妳看到長輩要打招呼嗎?」


我停下腳步,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低頭盯著磨損的地板,小聲說道:「……對不起,瓦格斯叔叔。」


瓦格斯冷哼一聲,重新拿起報紙,連看都沒再看我一眼:「冰箱有一些白吐司,自己去弄來吃吧。」他抖了抖報紙,語氣中滿是施捨與不耐,「家裡有食物就吃家裡,我們可給不了妳那麼多零用錢,讓妳去外面揮霍。」


我剛想轉身,他又補了一句,這次聲音更加陰冷,帶著明顯的惡意。


「還有,別再惹麻煩了。學校那邊有教授跟我反應,最近發生的幾起魔法反噬傷亡事件,妳都在旁邊。」瓦格斯瞪著我的眼睛,眼神裡充滿了厭惡與忌憚,「妳跟妳那個親生媽媽瑟琳娜一樣怪,整天陰陽怪氣的。希望那些禍端不是妳惹出來的。」


提到母親的名字,我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但我只是點點頭,沉默不語,默默地走向冰箱,拿出一片冰冷的白吐司。


就在這時,繼母梅爾達從房間裡衝了出來,手裡揮舞著一根湯勺,怒吼道:「瓦格斯!你把我的『妖精金幣』藏到哪裡去了?我明明放在衣櫥最底層的罐子裡!」


瓦格斯不耐煩地拍桌怒吼:「我怎麼知道弄到哪去!妳自己東西亂丟,找不到就來怪我?」


梅爾達咬牙切齒,那張尖酸的臉因為憤怒而扭曲:「明明就是你動的,你還敢說不知道?」


說著,她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顆劣質的顯影水晶,重重地拍在桌上。水晶閃爍了幾下,模糊地投射出瓦格斯昨晚偷偷溜進臥室翻箱倒櫃的畫面。


「你看!這就是你!像隻貪婪的地精一樣亂動我的東西,現在還讓我找不到!」梅爾達尖叫道。


證據確鑿,瓦格斯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但他依然指著梅爾達,惱羞成怒地吼道:「妳放這個監視我是不信任我嗎?還有,我當時是在幫妳整理東西!妳竟然不懂感謝我?」


「感謝你?感謝你把我們僅剩的積蓄拿去賭博嗎?」梅爾達反唇相譏。


「閉嘴!如果不是妳那個廢物弟弟不肯借錢,我們需要過得這麼拮据嗎?」


爭吵聲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尖銳刺耳。我看著手中冰冷的白吐司,胃口瞬間喪失殆盡。我默默地將吐司放回冰箱,只想在他們注意到我之前消失。

但我剛走到門口,手還沒碰到門把,背後就傳來了梅爾達的怒吼。


「喂!妳要去哪裡?出門都不跟家人報備的嗎?妳以前父母到底是怎麼教妳的?一點家教都沒有!」

我停住腳步,背對著他們。


瓦格斯雙手抱胸,發出一聲刺耳的冷哼:「看來瑟琳娜就算有錢也不會教小孩嘛,死了還留了這樣一個大麻煩給我們,真是晦氣。」


那一刻,我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刺入掌心,刺痛感傳來,但我感覺不到疼,只有溫熱的液體滲了出來。


我沒有回頭,也沒有說一句話,猛地拉開門衝了出去。

身後隱約還傳來繼父和繼母的叫罵聲:「翅膀硬了是不是?連話都不會回了!」、「養這賠錢貨有什麼用!」


我加快腳步,幾乎是用跑的逃離了那個令人窒息的「家」。清晨的冷風刮過臉頰,我的全身因為害怕和憤怒而止不住地發抖。


直到跑得肺部像火燒一樣,我才在一個破舊的公園裡停下。我癱坐在鞦韆上,大口喘著氣,抬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烏雲低垂,像極了那天母親下葬時的天色。我緩緩閉上眼,讓那些被封鎖的、關於母親溫柔的記憶,在腦海中一點一點地浮現……

貝拉朵娜


第二章


那是一年前的事了,記憶中的畫面鮮明得彷彿伸手就能觸碰。


那時我們住在盧米納斯王國的核心區,那是一棟擁有私人花園的豪華宅邸。作為王國高階黑魔法防護研究員,母親瑟琳娜賦予了這個家令人艷羨的富裕,我們從未為衣食發愁。


我還記得那天晚餐,水晶吊燈灑下柔和的暖光。母親坐在主位,她是一位擁有如夜色般漆黑長髮、棕色瞳孔與雪白肌膚的絕世美人。


她身上穿著一件繁複華麗的黑色哥德洋裝,而我現在身上穿的這件,那是我生日時她親手挑選的禮物。



「來,貝拉朵娜,試試這個。」

母親笑嘻嘻地端出一碗燉得濃稠雪白的「青木瓜蜂王乳燉雪蛤」,親手盛到我的碗裡。


「妳正是在發育的時候,要多吃點這種能幫助胸部變大的食物,」她故意挺了挺自己那傲人的胸部,隨著動作輕輕晃動了一下,眼中滿是戲謔與寵溺,「這樣以後才會跟媽媽一樣大喔。」


我臉紅得像熟透的蘋果,慌亂地低下頭喝湯,不敢接話。


坐在我身旁的,是我的父親。他是一位擁有黃金比例五官的極致美男子,高挺的鼻樑、深邃的輪廓,俊美得簡直不像凡人,而像是一尊被精雕細琢的大理石雕像。但不知為何,這尊雕像總是兩眼無神,行為舉止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遲滯感。


父親從不出去工作,他整天待在家裡,無休止地擦拭著早已光亮的家具,或是機械式地重複著同樣的話語。


此時,父親伸出手,動作僵硬地摸了摸我的頭,露出一個像是被線拉扯出來的笑容:「乖女兒……多吃點。」


我感受到頭頂傳來的溫熱,笑著回應:「謝謝爸爸。」


然而,父親的手沒有停下。他又摸了一下我的頭,用完全相同的語調、完全相同的笑容說道:「乖女兒……多吃點。」


那隻手機械地撫摸著,節奏分毫不差。我感到一絲習慣性的不對勁,輕輕拿掉了父親的手:「爸爸,你剛剛說過啦。」


父親的手懸在半空中停頓了幾秒,然後緩緩收回,拿起刀叉開始切肉。


他的動作精準得可怕,每一塊肉切的大小都一模一樣,咀嚼的頻率也是固定的——嚼、嚼、嚼、吞。沒有享受美食的表情,只有為了維持生命機能的運作。


母親似乎對此視而不見,或者說,她很滿意這一切。她轉過頭,單手托腮看著我:「貝拉朵娜,等妳以後在學校遇到喜歡的男生,一定要記得告訴媽媽。媽媽會教妳怎麼把那些男生迷得神魂顛倒喔。」


我不解地歪著頭:「感覺好厲害喔……媽媽可以說說以前跟爸爸在一起的故事嗎?」


提到這個話題,母親的雙眼瞬間亮了起來,她雙手捧著臉頰,一臉陶醉:「哎呀,那是學生時代的事了喔。那時候妳爸爸可是全校最受歡迎的男生,好多好多女生喜歡他呢。」


母親的視線緩緩移向手中那把鋒利的銀餐刀,手指輕輕撫摸著冰冷的刀刃,語氣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然後啊……媽媽就把那些不知好歹的女生全都『處理』掉了,讓她們這輩子、下輩子,都再也接觸不了爸爸喔。」


我看著正在機械式進食的父親,他的眼神空洞,彷彿靈魂早已不在這具軀殼裡。


「然後有一天,爸爸不小心看到了媽媽處理那些女生的方式,稍微嚇到了呢。」母親對我拋了一個媚眼,嘴角勾起一抹病態的甜笑,「為了不讓爸爸害怕,媽媽就用了一些『小手段』,讓爸爸深刻地明白,他這輩子最該愛的、唯一能愛的女生,其實只有媽媽喔。」


她歪著頭,雙手抱胸,語氣中帶著一絲絲遺憾,但更多的是佔有慾的滿足:「不過嘛,可能那個手段用得稍微激烈了一點點,藥劑的劑量重了一些些,所以爸爸就變得有點呆呆笨笨的呢。」


就在這時,正在咀嚼的父親突然停下動作,轉過頭看向母親,如同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般複誦道:「老婆,我愛妳。老婆,我愛妳。」


我看著這一幕,沒有感到恐懼,反而雙手捧臉,眼睛發亮地看著母親:「好酷喔!媽媽妳一定要教我這個!」


那時的我以為,這就是幸福的全部。

然而,僅僅一個月後,這一切就像泡沫般破碎了。


當時我正在盧米納斯的貴族魔法學校寄宿,母親因為接受了一項特殊委託,帶著父親前往維斯帕里斯工作。也就是在那裡,他們遭遇了意外——官方說法是被流亡的黑巫師襲擊殺害。


沒有了父母的庇護,國家的兒福單位將我像踢皮球一樣,安排到了我唯一的親戚——現在的繼父瓦格斯家中。


瓦格斯叔叔,這個在飛天掃帚店當底層店員的男人,因為從小被判定沒有魔法天賦,一輩子都活在對我母親能進入魔法學院的嫉妒與怨恨之中。

最諷刺的是,我現在所處的城市,正是埋葬了我父母的地方——維斯帕里斯


我抬頭看著公園上方那灰濛濛、永遠透不進陽光的天空。這裡黑魔法合法,治安敗壞至極。街道上充斥著販賣靈魂充能石的小販、肆無忌憚抓捕流浪漢進行活體實驗的黑巫師,以及隨處可見的罪惡與墮落。


這就是我現在的地獄,也是我的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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