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海底有人叫我的名字
第一章 不在海圖上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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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十七分,海巡雷達上出現了一艘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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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位置在花蓮外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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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船名,沒有船籍資料,沒有 AIS 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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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達光點安靜地停在海面上,既不隨洋流漂移,也沒有任何航速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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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班的海巡士官盯著螢幕看了半分鐘,才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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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姐,你來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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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語晴原本正在整理搜救紀錄,聽見這句話,指尖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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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二十九歲,在海巡服務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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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人叫她學姐,不是因為她年紀最大,而是因為她總是比所有人早一步發現事情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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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螢幕前,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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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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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雷達有,AIS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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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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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像,回波太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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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語晴沒有立刻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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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畫面放大,看著那個孤零零的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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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蓮外海的海圖她很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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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帶水深正常,沒有礁石,也遠離主要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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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艘船停在這裡,本身就不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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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不合理的是,它一動也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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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有人把一艘船,輕輕放在海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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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忘記讓它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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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長。」她回頭,「你剛剛有沒有聽到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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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柏勳原本趴在桌上打盹,聞言慢慢坐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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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三十二歲,在海巡待了九年,臉上總帶著一種「什麼都見過」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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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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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沈語晴說,「好像有人在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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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柏勳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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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妳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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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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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的還是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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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語晴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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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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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柏勳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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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認識三年,一起出過颱風天的搜救任務,也一起在港口守過跨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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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沈語晴不是會亂開玩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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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這種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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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錄音。」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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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班室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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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音設備的進度條緩慢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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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浪聲、電流聲、遠方雷達站的通聲,一切都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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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女人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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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叫沈語晴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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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我太累了。」她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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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柏勳看著她,忽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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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今天本來不用值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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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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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妳為什麼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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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語晴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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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答案很簡單,也很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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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留下來,是因為陳柏勳今天值夜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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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想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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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分鐘後,雷達站回報:沒有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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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鐘後,第二個光點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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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是第三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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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光點排成一條直線,朝台灣東岸緩慢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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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語晴的呼吸慢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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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船。」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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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柏勳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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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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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她盯著螢幕,「但它們在排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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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耳機裡傳來一陣雜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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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普通的電磁干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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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很低,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海底磨動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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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一個女人的聲音從耳機裡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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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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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語晴猛地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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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柏勳看見她的臉色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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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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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機裡,那個聲音再次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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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它叫出了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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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語晴,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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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摘下耳機,手指有些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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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你們有聽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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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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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耳機重新戴上,將音量調到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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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只剩下規律的電流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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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向旁邊的錄音設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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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任何聲音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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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彿剛才的一切,只發生在她的腦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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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柏勳走近一步,聲音放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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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叫妳回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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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語晴抬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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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很奇怪,卻比「妳還好嗎」更讓她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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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忽然想起,小時候阿嬤曾經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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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的東西如果叫你的名字,不可以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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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回答,就等於告訴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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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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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海軍一艘巡防艦的作戰情報中心裡,少校林以辰正看著同一片海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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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三十六歲,海軍官校畢業,服役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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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相信鬼,也不相信網路上那些模糊的海怪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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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相信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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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眼前的數據,讓他第一次不知道該相信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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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聲納接觸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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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納士官的聲音有些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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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位一七三,距離不明。沒有螺槳噪音,沒有機械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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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怎麼判斷有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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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它在回應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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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以辰轉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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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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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發出主動聲納訊號之後,對方回傳了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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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方聲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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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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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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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官吞了一口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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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發一次,它回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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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剛才我們沒有發訊號,它也回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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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戰情報中心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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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以辰走到螢幕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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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錄音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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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段聲納回波,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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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段,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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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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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悠長、沉悶的低鳴,從揚聲器裡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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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像任何已知的船舶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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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持續了四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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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所有人都聽見了另一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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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人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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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緩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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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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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彿有一個肺活量大得不可思議的生物,正躺在海底,睡得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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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以辰看向聲納士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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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底地形資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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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比對過了,沒有對應的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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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比對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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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官,已經比對三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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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以辰沒有發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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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突然想起,三年前自己休假回台南時,母親曾經拉著他去拜媽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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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廟裡很熱鬧,母親替他求了一個平安符,說海上工作危險,帶著比較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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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時嫌麻煩,差點把平安符留在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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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還是收進了制服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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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那個平安符正安安穩穩地躺在他的置物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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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很想把它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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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念頭讓他有些惱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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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監控。」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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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資料備份,不要自行解讀,不要對外發布任何未經確認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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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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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通知海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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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他們單獨能處理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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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零六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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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東部一間臨海的小廟,香爐裡的火忽然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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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夜的老廟公原本坐在門邊打瞌睡,聽見殿內傳來一聲木頭斷裂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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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身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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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祖神像依舊端坐在正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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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旁的千里眼與順風耳將軍,卻不知何時轉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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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眼面朝東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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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風耳則低著頭,雙手摀住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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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廟公站在原地,半天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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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這間廟住了四十多年,颱風、地震、停電都碰過,卻從未見過這樣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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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走到神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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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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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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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廟外的海面傳來一聲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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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雷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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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浪打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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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像是有一座沉在海底幾千年的城,終於在黑暗中翻了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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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廟公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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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祖神像的眼睛,正望著東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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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表情沒有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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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老廟公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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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眼不是在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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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風耳也不是在聽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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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是在替某個存在守住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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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個存在,剛才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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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十二分,海軍聲納再次收到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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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沒有低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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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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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串清楚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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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納士官臉色發白,慢慢轉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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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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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以辰盯著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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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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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的訊號,不是從海底傳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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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從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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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官沒有立即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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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訊號來源已經標示在螢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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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們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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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以辰還沒來得及下令,艦內廣播便突然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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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頻道,同時傳出一個陌生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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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沒有男女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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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年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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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不像是人類的聲帶能夠發出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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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只說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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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終於把門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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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雷達上的三個光點全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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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海圖上,一片原本標示為深海的區域,出現了一條從未存在過的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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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道的盡頭,是一個沒有名字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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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以辰看著那條線,忽然想起母親說過的另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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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祖出巡,千里眼看千里,順風耳聽八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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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母親從來沒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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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一天,連千里眼都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誰來替他摀住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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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海巡值班室裡,沈語晴仍盯著已經空無一物的雷達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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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柏勳站在她身後,沒有催她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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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她才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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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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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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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下一次,它又叫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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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柏勳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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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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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語晴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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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一,它叫的不是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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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柏勳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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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忽然發現,自己剛才心裡想的不是任務,不是通報,也不是那三個消失的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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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想到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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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海底的東西叫的是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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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絕對不會讓她一個人留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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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