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第一次發現自己會在夢裡游泳，是在一座沒有名字的海。
那不是觀光客會去的海。沒有沙灘，沒有救生員，也沒有岸。
水是深藍色的，藍得不像顏料，反而像時間本身慢慢沉澱後留下的顏色。
她不是跳下去的。
只是某個瞬間，她意識到自己已經在水裡了。
身體沒有慌亂，肺部也沒有恐懼。
她甚至能感覺到呼吸節奏，像很久以前就學會的一樣。
她心裡浮出一個奇怪的念頭：
**原來我一直都會游泳。**
那時他就在不遠處。
不是迎面而來，也不是突然靠近。
他只是和她在同一片水域裡，各自維持著剛好的距離。
她看不清他的臉，只知道他不是陌生的危險。
也不是熟悉到需要確認的對象。
那是一種介於「不必防備」與「不必抓緊」之間的存在。
他們沒有說話。
海水本身就足夠安靜。
她發現自己可以游很久。
不是用力，而是順著水流。
有時候她會下潛一點，看到光線在更深處碎裂；
有時候又會浮上來，讓胸腔重新裝滿空氣。
他也在。
不追、不退。
她忽然明白，這不是比賽，也不是逃生。
這只是同行。
—
夢境切換時，總是沒有邊界。
下一秒，她站在一座園子裡。
園子很大，卻不熱鬧。
沒有花團錦簇的炫耀感，只有被照顧得很好的樹木與石徑。
像是只為懂得欣賞的人存在。
她穿著與平時不同的衣服，衣料偏硬，剪裁端正。
她低頭一看，發現自己正在講課。
學生不多，卻專心。
她說話時，聲音穩定，沒有討好，也沒有遲疑。
她教的不是知識，是經驗。
是如何辨識方向、如何在混濁時等待、如何在深處不慌張。
她忽然意識到：
**原來我已經走到可以教人的位置了。**
下課後，她走過園子。
腳步不急。
就在轉角處，她又看見他。
這一次，他站在陸地上，卻沒有岸的拘束。
像是剛從水裡上來，又像只是暫時停留。
他看著她，眼神平靜。
沒有「終於找到你」的激動，也沒有「你屬於我」的確信。
他只是問了一句：「今天的水流怎麼樣？」
她想了想，回答：「比以前穩。」
那是一種不需要解釋的對話。
因為他聽得懂。
—
她醒來時，窗外還暗著。
城市的聲音尚未開始，
只有遠方偶爾傳來的車聲，像潮汐還沒抵達。
她沒有心跳加速，也沒有失落。
只是靜靜躺著，讓夢的餘溫慢慢散去。
她知道，那不是預言。
也不是保證。
那是一種提醒。
提醒她：
**她不是在岸上等船的人。**
她是海的孩子。
她的愛，從來不發生在安全距離之外的凝望裡。
只發生在兩個人都願意下水之後。
而下一次再遇見他——
也許在某個過渡的城市，
某間臨時停留的空間，
某段本來只打算短暫同行的時光裡。
她不需要尋找。
只需要記得怎麼游。
—
那一天，海會自己認出海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