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聽邊看,會更加有趣喔↑↑↑


《第49次轉身》第1章:1.1 第49次轉身

初夏六月的午後,縱使天空湛藍得沒有一絲雜質,校園中庭的空氣依據依舊悶熱得令人大汗淋漓,那炙熱的陽光正穿透椰子樹葉的縫隙,在柏油路面上灑下斑駁而刺眼的碎光,蟬鳴聲鋪天蓋地而來,一下又一下地扯著耳膜,讓這個高溫的午後顯得更加心浮氣躁。

闕恆遠站在行政大樓前的噴水池旁,額頭上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他的手心有些微微發熱,五指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那個精心包裝的深藍色禮品盒,盒子的一角還因為手心的溫度與汗水,已經有些許濡濕。

他的長相無疑是極其精緻的,深刻而立體的五官線條在陽光下顯得尤為清晰,高挺的鼻樑、濃密的眉毛下是一雙平時總帶著溫和笑意的眼眸,他光是站在那裡,那樣乾淨且又帶點憂鬱的校草級氣質,總能吸引不少路過女學生的側目。

然而此時,他的眼中沒有別人,只有站在他面前不遠處的那個女孩。

那女孩身上穿著一件白色的一字領露肩上衣,搭配著淺色的牛仔短裙,一頭及肩的棕色染髮顯得十分俏麗,她一隻手挽著一個精緻的名牌小包,另一隻手正漫不經心地滑著手機螢幕,塗著粉嫩指甲油的指尖在螢幕上快速點擊,發出細微的噠噠聲。

在他們的周圍,已經陸陸續續聚集了不少剛下課的大學生,甚至有些人刻意放慢了腳步,有些人則直接停在走廊的陰涼處,一邊交頭接耳,一邊朝著這個方向指指點點。

「欸,」

「那不是闕恆遠嗎?」

「對啊,」

「又是他。」

「這已經是第幾次了?」

「不知道耶,」

「反正他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看到他又跟舒玟妤告白。」

「我聽說他們是青梅竹馬?」

「青梅竹馬又怎樣,」

「人家舒玟妤身邊換了多少個男的了,」

「也就只有他傻傻地一直黏上去,」

「根本就是頂級舔狗。」

周圍刻意壓低的議論聲和壓抑的笑聲,隨著燥熱的微風斷斷續續地飄進闕恆遠的耳朵裡。他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但神色依舊平靜,彷彿早已習慣了這樣的冷嘲熱諷。

從小到大,舒玟妤的每一句話對他來說都像是聖旨,在那個無憂無慮的童年,舒玟妤曾一邊吃著他買的冰棒,一邊笑著對他說,只要他跟她告白五十次,她就會答應當他的女朋友。

那時候的闕恆遠把這句話當成了最神聖的約定,從國中、高中一直到現在的大學,每一次的特殊節日、每一次的生日,他都會認真地準備,向她遞出自己的真心。

加上今天這一次,正好是第四十九次。

舒玟妤終於把視線從手機螢幕上移開,抬起頭看著眼前的闕恆遠,她那漂亮的臉透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傲慢與自信。看著闕恆遠手中遞過來的藍色盒子,她的眼神中沒有絲毫驚喜,反而帶著一種意料之中的敷衍與無奈。

「恆遠,」

「你今天又弄這齣喔?」

舒玟妤微微偏過頭,語氣顯得有些輕描淡寫,闕恆遠看著她,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而真摯。

「玟妤,」

「今天是我們認識的第十五年。」

「這也是我第四十九次向你表白,」

「我希望妳能認真考慮,」

「讓我照顧妳。」

這番話說得無比熟練,卻也無比沉重。

舒玟妤聽完,紅唇微微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隨後輕輕嘆了一口氣,用一種帶著歉意卻毫無溫度的口吻說道。

「不好意思耶,」

「恆遠,」

「我現在真的還是覺得我們當朋友比較好。」

「我一直都把你當成最重要的哥哥,」

「我現在真的還無法答應你。」

「你懂我的意思吧?」

又是這句話。

一模一樣的拒絕,一模一樣的客套與推託。

周圍圍觀的學生中,頓時爆發出一陣意料之中的哄笑聲。

「哈哈,」

「我就說吧,」

「第四十九次再度被打槍!」

「真的是有夠堅持耶,」

「他到底要被拒絕幾次才甘心啊?」

「我要是長他那張臉,」

「早就去交別的女朋友了,」

「何必在這裡自找沒趣。」

聽著四周的嘲笑,舒玟妤非但沒有覺得不好意思,反而有些享受這種成為焦點的感覺,在她眼裡,闕恆遠是絕對不可能離開她的。

從小到大,不論她怎麼拒絕、怎麼跟別的男生出去約會,只要她一通電話,闕恆遠永遠會在半個小時內出現在她面前,這種毫無底線的縱容,讓她有恃無恐。

就在這時,一陣沉穩卻帶著輕浮的腳步聲從一旁傳來。

「哎呀,」

「這不是我們本校最有毅力的闕大帥哥嗎?」

一個身材高大、穿著昂貴潮牌服飾的男生撥開人群走了進來,他留著一頭精心打理過的韓系髮型,臉上帶著不屑的挑釁笑容,正是商學院的系草連昊成,也是學校裡出了名的富二代。

連昊成直接走到舒玟妤的身邊,極其自然地伸出右手,在舒玟妤那一頭柔順的棕色頭髮上安撫似地摸了摸。

舒玟妤沒有躲開,反而順從地往連昊成的身邊靠了靠,臉上浮現出一抹帶著羞怯的甜美微笑,這與她剛才面對闕恆遠時的冷淡判若兩人。

連昊成斜著眼看向闕恆遠,冷笑了一聲。

「玟妤啊,」

「你就是太溫柔、太善良了,」

「每次都拒絕得這麼委婉,」

「才讓某些人一直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明明長得一副帥哥樣,」

「做的事情卻跟狗一樣。」

「天天當舔狗,」

「你難道都不會累嗎?」

「我要是你,」

「早就找個地洞鑽進去了,」

「真是不自量力。」

連昊成的冷嘲熱諷,像是一把銳利的尖刀,狠狠地扎進了這片焦灼的空氣中,周圍的笑聲更大了,所有人都在等著看闕恆遠會像以前一樣,卑微地低下頭默默忍受,然後隔天繼續犯賤地給舒玟妤送早餐。

舒玟妤也微微抬起下巴,看著闕恆遠,眼神中帶著一絲篤定,她知道闕恆遠會像往常一樣,為了不讓她為難,主動開口替她解圍。

然而,這一次,預料中的卑微並沒有出現。

闕恆遠靜靜地看著連昊成那隻搭在舒玟妤頭上的手,又看了看舒玟妤那理所當然的表情,在這一瞬間,四周喧囂的嘲笑聲、刺耳的蟬鳴聲,彷彿都在他的世界裡瞬間抽離,變得無比安靜。

那顆在外人看來無堅不摧、甘願承受無數次傷害的心,在這一刻,突兀地發出了一聲清脆的碎裂聲。

十五年的陪伴,四十九次的卑微,在她眼裡,不過是可以拿來在別的男人面前炫耀的資本罷了,她從來沒有尊重過他的感情,哪怕只有一次。

原本蓄滿深情的眼眸,在這一秒,底色徹底沉了下去,那種原本溫和的、總是帶著包容的亮光,如同被狂風吹熄的蠟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幽冷。

闕恆遠沒有憤怒,也沒有反駁,他緩緩垂下那隻握著禮物盒的手,背脊卻在這一刻挺得筆直。

「我知道了。」

闕恆遠平靜地開口,聲音沒有一絲顫抖,甚至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他看著舒玟妤,那眼神陌生得像是在看一個素不相識的路人,隨後,他當著所有人的面,隨手將那個花了他半個月生活費準備的藍色禮品盒,精準地扔進了身旁的綠色大垃圾桶裡。

砰!

沉悶的落物聲響起。

舒玟妤的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她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垃圾桶,又看了看闕恆遠,在她的記憶中,闕恆遠從來沒有用這種眼神看過她,更從來沒有丟掉過送給她的東西。

一種莫名的慌亂,突如其來地從她心底最深處湧了出來。

連昊成也愣了一下,隨即有些惱羞成怒地想說什麼,但闕恆遠卻連看都懶得再看他一眼,闕恆遠轉過身,踩著午後滾燙的地面,頭也不回地朝著遠方走去,他的步伐很穩,沒有一絲一毫的留戀。

這一次,是第49次表白,也是他人生中,最後一次轉身。

站在行政大樓二樓長廊上的悅清禾,雙手正抱著厚厚一疊即將送往學生會室的活動企劃書,她那一頭烏黑柔順的直髮垂直地披散在肩頭,幾縷細碎的瀏海下,是一雙充滿知性與靈氣的杏眼,她精緻的鵝蛋臉上不施粉黛,卻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乾淨氣質。

從剛才開始,下方的喧鬧聲就吸引了她的注意,她站在高處,將中庭發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當她看到舒玟妤一邊享受著男生的追求、一邊又與連昊成曖昧不清時,悅清禾好看的眉毛不自覺地微微蹙起。她一向最看不慣這種玩弄他人感情的行為。而當她看到那個長相極其好看的男生,最後竟然如此決絕地將禮物扔進垃圾桶、頭也不回地離開時,她的眼中閃過了一抹驚訝。

「那個男生……」

「是叫闕恆遠吧?」

悅清禾在心裡默默想著,那轉身時清冷而決絕的眼神,不知為何,讓她平靜的心泛起了一陣漣漪。

就在她有些失神地看著闕恆遠離去的背影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一個行色匆匆的學生不小心撞到了她的肩膀。

「啊,」

「對不起!」

對方連忙道歉。

悅清禾手一鬆,懷裡那疊沉重的企劃書頓時如同雪花般,嘩啦啦地散落了一地,順著樓梯一路滾到了下方的轉角處,她無奈地嘆了口氣,正準備蹲下身子去撿,卻發現一隻骨節分明、修長而乾淨的手,已經先一步幫她按住了其中幾張差點被風吹走的紙張。

悅清禾微微一愣,沿著那隻手抬起頭,正好撞進了一雙幽深如潭水般的眼眸中。

是闕恆遠。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上了樓梯,正蹲在她面前,面無表情地幫她把散落的紙張一張張疊好,近距離看去,這男生的五官精緻得近乎完美,只是此時他的周身散發著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寒意。

「謝謝。」

悅清禾輕聲開口,聲音溫潤。

闕恆遠將撿好的紙張遞到她手中,聲音依舊沒有什麼起伏。

「不客氣。」

兩人交接紙張的瞬間,手指指尖不經意地輕輕觸碰了一下,悅清禾只覺得對方的指尖有些冰涼,與這悶熱的夏天格格不入。闕恆遠對她點了點頭,便側過身,再度邁開步伐朝著長廊的另一端走去。

悅清禾抱著失而復得的企劃書,站在原地注視著他的背影,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走廊盡頭。她低下頭,看著最上面那張寫著「綜合大樓通識課程規劃」的表格,若有所思。

此時的綜合大樓三樓,一間可以容納兩百人的階梯教室內,冷氣正發出低沉的運轉聲,雖然室內溫度涼爽,但沉悶的講課聲依舊讓不少學生昏昏欲睡。

靠窗的最後一排座位上,伊凝雪正安靜地坐著,她擁有一頭微捲的黑色長髮,隨意地用一支素雅的髮簪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白皙細緻的頸間。她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清冷、孤傲的氣質,彷彿與周圍喧鬧的大學生活隔著一層無形的厚繭。

她的課桌上乾乾淨淨,只有一本翻開的筆記本和一隻黑色原子筆,她的視線雖然看著前方的黑板,但眼角的餘光卻不由自主地瞥向身旁空著的座位。

那個位置,平時總是坐著一個男生。

伊凝雪性情冷淡,在學校裡幾乎沒有朋友,也從不主動與人交流,但因為這堂核心通識課是固定座位的關係,她和闕恆遠已經當了將近一個學期的鄰座。

在她的印象中,闕恆遠是一個非常溫和、甚至有些過分體貼的男孩。他每次上課前,都會默默地把兩人的課桌擦拭乾淨,有時候看她臉色蒼白,還會默默地在桌角放上一瓶溫熱的紅豆湯。

但伊凝雪也知道,這個男生的心裡裝著另一個女生。因為她無數次看到,闕恆遠在課堂上低著頭,神情專注而溫柔地折著一顆又一顆五彩斑斕的紙星星,或是用漂亮的鋼筆字在卡片上寫著心事。

今天是六月十號,伊凝雪記得,闕恆遠曾在筆記本的月曆頁面上偷偷圈起這個日子,全校許多人也都在傳,他要在今天進行第四十九次告白。

前方的教室後門被輕輕推開,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伊凝雪長長的睫毛微微一顫,轉過頭去。

闕恆遠走了進來,他低著頭,避開了講台上教授的目光,快步走到教室最後一排,在伊凝雪身旁的空位上坐了下來。

當他坐下的那一刻,伊凝雪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

平時闕恆遠坐下時,總會側過頭對她露出一個乾淨的微笑,然後輕聲說一句「嗨,同學」。但今天,他沒有。他整個人陷在陰影裡,雙手交疊著放在課桌上,微微垂著眼眸,眼神空洞得令人心驚。

他身上原本那種溫暖的、像初夏陽光一樣的氣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死寂的冰冷。

伊凝雪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她注意到他的右手手心有些泛紅,隱約還有被指甲用力掐過的痕跡。

教室內依然迴盪著教授催眠般的講課聲,周圍的同學三三兩兩地用手機傳著訊息,隱約還能聽到前排有人在低聲討論著剛才中庭發生的「舔狗大戲」,那些帶著嘲弄的字眼,在安靜的教室後排顯得格外刺耳。

闕恆遠的身體微微緊繃了一下,但很快又放鬆了下來,只是將頭埋得更低。

伊凝雪收回視線,修長修長的手指握著原子筆,在筆記本上無意識地劃下了一道深深的線條。她一向不愛管閒事,更討厭麻煩,可看著身旁這個彷彿隨時都會碎掉的男生,她的胸口莫名地泛起了一種悶脹的感覺。

她輕輕放下筆,從背包的側袋裡拿出一包全新未拆封的面紙,伸出白皙的手指,緩緩將面紙推到了兩張課桌交界的地方。

闕恆遠看著眼前突然出現的面紙,神情微微怔忪了一下,他轉過頭,有些遲鈍地看向伊凝雪。

伊凝雪依舊看著前方的黑板,精緻的側臉清冷如初,聲音低沉而沒有起伏。

「擦擦汗吧,」

「看你身上很熱的樣子。」

闕恆遠看著那包面紙,過了很久,才緩緩伸出手將它拿了過來。

「……謝謝。」

他沙啞著嗓子說道。

伊凝雪沒有回應,只是微微點了點頭,階梯教室內的冷氣依舊很足,但這一次,靠窗最後一排的空氣裡,似乎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轉變。

兩堂漫長的通識課終於在鐘聲裡宣告結束了,當教室裡的學生陸續散去時,天色已經逐漸暗了下來。初夏的夕陽將整片天空染成了瑰麗的橘紅色,晚霞如同一條長長的綢帶,橫跨在校園的建築物上方。

闕恆遠背著背包,失魂落魄地走出了校門,下課時間的校門口人潮洶湧,機車與汽車的引擎聲交織在一起,喇叭聲此起彼落。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只是本能地順著斑馬線往前走,他的手機在口袋裡劇烈地震動了幾下,他拿出來看了一眼,螢幕上赫然顯示著舒玟妤的名字。

換作以前,他一定會欣喜若狂地立刻接起,哪怕是在洗澡也會擦乾手接聽。但現在,他只是看著那個熟悉的名字,心裡卻泛不起一絲波瀾。

他沒有接,直接按下了靜音鍵,將手機重新放回口袋。

就在他走到校門口旁的機車棚轉角、正準備過馬路的時候,一輛粉紅色的輕型機車突然從旁邊的巷子裡猛地衝了出來。對方的速度有些快,似乎是沒注意到正在失神行走的闕恆遠。

「哇!」

「讓開讓開!」

「剎車剎車!」

一個清脆且帶著一絲慌亂的女聲突兀地響起。

闕恆遠猛地回過神,瞳孔在瞬間放大,然而此時躲避已經來不及了,那輛機車在刺耳的煞車聲中,車身一陣劇烈搖晃,最後歪歪斜斜地擦著他的身體倒了下去。

砰的一聲,機車倒在地上,車輪還在高速旋轉著。

闕恆遠被衝擊力撞得往後退了好幾步,險些摔倒在地,他穩住身形後,連忙看向倒在地上的機車。

一個留著俐落小男生短髮的女孩正狼狽地坐在地上,她那一頭短髮在夕陽下顯得格外俏皮,臉型精緻小巧,帶著一種雌雄莫辨的帥氣與可愛。她身上穿著一件大尺寸的工裝襯衫,此時正一邊揉著自己的膝蓋,一邊疼得齜牙咧嘴。

「痛痛痛……」

「完蛋了,」

「我新買的殼……」

這個差點撞上他的女孩,正是大一的學妹千慕羽。

闕恆遠顧不得自己身上的輕微擦傷,連忙走上前,蹲下身子伸出雙手。

「你沒事吧?」

「有沒有受傷?」

千慕羽一邊揉著膝蓋,一邊有些惱火地抬起頭。

「走路要看路啊,」

「學長!」

「我喇叭按得那麼大聲,」

「你……」

話還沒說完,當她看清闕恆遠那張在夕陽餘暉下顯得尤為精緻俊臉時,千慕羽原本要抱怨的話瞬間卡在了喉嚨裡。

她愣愣地看著闕恆遠,那雙大而明亮的眼睛眨了眨。

「呃……」

「你……」

闕恆遠見她沒反應,以為她撞傻了,眉宇間閃過一抹擔憂,他伸出手扶住她的手臂,微微用力,將她從地上拉了起來。

「不好意思,」

「是我剛才走路分神了。」

「你有哪裡受傷嗎?」

「需要去醫院嗎?」

千慕羽站穩後,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自己的短髮,臉頰在夕陽的映照下似乎有些微微泛紅,她大大咧咧地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擺了擺手。

「沒事啦、沒事啦!」

「我皮糙肉厚的,」

「倒是我的車比較慘。」

「學長你長得這麼好看,」

「要是把我撞破相了,」

「我可賠不起。」

她原本只是想開個玩笑緩和氣氛,但當她注意到闕恆遠眼神深處那抹化不開的死寂與落寞時,心頭不由得跳了一下。這個好看的學長,怎看起來狀態很差的樣子,就像是剛經歷了一場巨大的打擊一樣。

「我叫千慕羽,」

「環境工程系一年級的。」

千慕羽大方地伸出手,笑得一臉燦爛,試圖用自己的活力感染對方。

闕恆遠看著她伸出來的手,微微頓了頓,隨後輕輕握了一下便放開。

「闕恆遠。」

「那闕學長,」

「既然大家都沒事,」

「這張聯繫方式你先拿著。」

「如果回去發現哪裡痛,」

「隨時打給我,」

「我會負責的!」

千慕羽從工裝褲口袋裡掏出一張手寫的聯絡方式塞進他手裡,隨後便扶起自己的機車,一瘸一拐地推著車離開了。

闕恆遠手裡握著那張帶著淡淡橙子香氣的紙條,看著千慕羽那充滿活力的背影,嘴角泛起了一抹極其苦澀的弧度。

負責?

在這個世界上,除了他自己,又有誰會真正對他的痛苦負責呢?

暮色徹底沉了下來,夜幕低垂,台北市的霓虹燈接連亮起,將整座城市裝點得光怪陸離。

今晚,闕恆遠沒有回宿舍,也沒有去平時常去的學生餐廳。他一個人漫無目的地在校園後門的巷弄裡走著,此時的手機再次瘋狂地狂震起來,他拿出一看,除了舒玟妤的三通未接來電外,還有一條她剛發來的LINE訊息。

『闕恆遠,』

『你今天到底在發什麼神經?』

『把禮物丟掉是什麼意思?』

『連昊成只是在開玩笑,』

『你一個大男人,』

『氣量這麼小喔?』

『看到訊息立刻回我,』

『晚上陪我去逛夜市。』

看著那行字裡行間依舊充斥着高高在上、頤指氣使的文字,闕恆遠只覺得一陣前所未有的荒謬與諷刺。

他自嘲地笑了笑,手指在螢幕上停頓了幾秒,這一次,他沒有回覆,他點開了舒玟妤的個人檔案,修長的手指沒有一絲猶豫,果斷地按下了「封鎖」鍵。

隨後,他將聯絡人清單裡的「舒玟妤」三個字,徹底刪除。

做完這一切,他只覺得整個人彷彿虛脫了一般,靠在冰冷的紅磚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巷弄深處,一盞溫暖的黃色壁燈悄然亮起,照亮了一塊精緻的木質招牌,上面用優雅的字體寫著「時光角落」。

這是一家隱密而安靜的深夜咖啡廳。

闕恆遠像是被那抹溫暖的黃光吸引了一般,鬼使神差地推開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門,門上的銅鈴發出清脆的叮噹聲,瞬間將巷弄外的喧囂隔絕在外。

店內的空間不大,裝潢得十分典雅精緻,黑膠唱機裡正低速旋轉著,流淌出舒緩而憂鬱的爵士樂,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咖啡豆香與淡淡的木質香氣。

吧檯後方,一名女子正低著頭,專注地用手沖壺沖煮著咖啡,她留著一頭成熟嫵媚的波浪捲髮,隨意地披散在背後。

她精緻的瓜子臉上面容姣好,眼角帶著一絲成熟女性特有的溫柔與慵懶,她身上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圍裙,更顯得身材高挑、氣質不凡,她正是本店的店長玥映嵐。

聽到鈴聲,玥映嵐抬起頭,臉上掛著職業卻不失溫暖的微笑。

「歡迎光臨,」

「請隨便坐。」

當她的視線落在闕恆遠臉上時,敏銳的觀察力讓她立刻注意到,這個夜晚到訪的大男孩,身上散發著一種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悲傷與絕望。

那種眼神,她見過太多次了,那是心死的眼神。

闕恆遠走到角落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將背包放在一旁。

玥映嵐放下手沖壺,拿著一本精緻的菜單走了過去,輕聲問道。

「晚上好。」

「今天想喝點什麼?」

「我們這裡除了咖啡,」

「也有提供一些簡單的調酒。」

闕恆遠沒有看菜單,他只是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聲音沙啞得厲害。

「給我一杯最苦的咖啡,」

「謝謝。」

玥映嵐看著他毫無生氣的側臉,心中微微一軟,她沒有多問,只是溫柔地笑了笑。

「好的,」

「請稍等。」

不一會兒,玥映嵐端著一個精緻的骨瓷杯走了過來,她將杯子輕輕放在闕恆遠面前,裡面盛著黑得發亮的液體。

「這是我特別為你調配的深焙黑咖啡,」

「沒有加糖和奶精。」

玥映嵐站在桌邊,雙手交疊在身前,聲音如同夜色般迷人。

闕恆遠端起杯子,輕輕喝了一口,那極致的苦澀瞬間在舌尖炸裂開來,一路蔓延到整個口腔和喉嚨,苦得讓人忍不住皺眉。

可不知為何,這份肉體上的苦澀,卻讓他原本麻木不仁的心,隱隱約約感覺到了一絲真實的存在。

他看著手中的咖啡杯,眼眶不知不覺間有些微微泛紅。

玥映嵐沒有離開,而是安靜地坐在了他對面的空位上,她拿出一小碟精緻的手工餅乾放在桌上,用一種大姐姐般包容的語氣輕聲說道。

「生活有時候就像這杯咖啡,」

「苦到了極致,」

「接下來的每一口就都會是回甘了。」

「如果不介意的話,」

「今晚這間店,」

「可以是你暫時逃避世界的避風港。」

闕恆遠抬起頭,看著眼前這位美麗而溫柔的店長,在這一刻,在這台北這座冷漠而喧囂的城市裡,那十五年的卑微與背叛後,他在這個陌生的角落,終於感受到了第一抹不帶任何目的的善意。

窗外的初夏夜風輕輕吹過,吹散了白天的燥熱,那黑膠唱片的旋律在這店堂內緩緩迴盪。

闕恆遠握著溫熱的杯子,看著對面的玥映嵐,眼中的死寂,終於在這一刻悄然裂開了一道小小的縫隙,透進了一絲微弱的光。

作者:闕恆遠
文章分享
評分
評分
複製連結

今日熱門文章 網友點擊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