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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不可及》第1章:1.1 契約的終點與荒唐的宿醉
信義區頂級公寓的清晨,總是有一種近乎死寂的靜謐中甦醒的感覺。
厚重的防光窗簾將五月的台北晨光嚴實地擋在窗外,室內只剩下中央空調運作時那種極其細微、幾不可聞的低頻嗡鳴。空氣中還飄游離著未散盡的酒精甜膩,以及威士忌特有的橡木桶焦糖味。
闕恆遠睜開眼的時候,宿醉帶來的鈍痛感,正從太陽穴兩側一明一滅地往腦門深處鑽。他下意識地想要抬起右手去揉按眉心,卻在手臂剛要抽動的瞬間,感覺到了一股沉甸甸的溫熱與不屬於自己的呼吸聲。
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撞擊了一下,闕恆遠整個人僵死在原地。
藉著窗簾縫隙漏進來的那一縷微弱灰光,他緩緩轉過頭。
伊凝雪就躺在他的身側,那頭平日裡總是被打理得一絲不苟的墨黑長髮,此刻正毫無防備地散落在灰色的絲絨枕頭上,甚至還有幾縷凌亂地貼在她的臉頰與鎖骨上。
她精緻的面容在這昏暗中顯得有些蒼白,平時那雙總是透著拒人於千里之外、充滿百大企業接班人擁有的冷傲氣場以及清冷眼眸此時正緊閉著,長而濃密的睫毛隨著呼吸,極其輕微地顫動。
身上的薄被已下滑到了她的胸口,露出了大片而毫無遮掩的白皙肌膚,上面點綴著幾處刺眼的紅痕。
闕恆遠額頭正滲出了細密的冷汗,腦海中的記憶碎片開始在宿醉的陣痛中瘋狂拼接著。
昨天晚上,是他們這段婚姻的最後一夜。
結婚三年,一千多個日子,在今天之前,全台灣恐怕沒有人會相信,堂堂百大企業伊氏集團的掌上明珠、現任執行長伊凝雪,和她那個出身平凡、卻在公司裡默默幫她解決無數合約難題的丈夫闕恆遠,竟然是一直過著有名無實的無性婚姻。
當初結婚,不過是一場各取所需的契約罷了。
伊凝雪為了逃避家族長輩那近乎瘋狂的催婚與政治聯姻壓力,因此她需要一個聽話、乾淨且不會對她有非分之想的擋箭牌;而闕恆遠,那時正面臨家裡工廠被上游惡意倒閉、欠下了數百萬鉅額高利貸、父母幾欲走上絕路的崩潰邊緣。
伊凝雪給了他一張五百萬的支票,開出的條件只有一條:簽下保密協議,三年內不發生任何肉體關係,相敬如賓,並且得在長輩面前演好一齣恩愛夫妻的戲。等三年一到,和平離婚,各不相欠。
這三年來,闕恆遠做得很完美,他進入了伊氏集團的法務與企劃核心,不露聲色地用自己過人的商業天賦和敏銳度,幫伊凝雪簽下了好幾通卡關已久的跨國合約,賺進了數不清的財富。
他在外人眼裡是伊家最得力的乘龍快婿,在家裡則是那個永遠在深夜為她留一盞燈、煮一碗熱湯,卻從不踏進她主臥室一步的契約丈夫。
可誰能想到,就在昨天晚上,當兩人在離婚協議書上鄭重簽下全名,點清了最後一筆手續後,原本應該是各自解脫的輕鬆氛圍,卻在客廳那瓶開了年份的麥卡倫威士忌中徹底變了調。
酒精是世界上最不可控的催化劑。
這三年來的壓抑、商場上的高壓、即將分道揚鑣的複雜情緒,在深夜裡徹底失控。闕恆遠只記得自己平時總是不著痕跡的理智被酒精燒得一乾二淨,而平日裡高冷如冰山的伊凝雪,那一晚在沙發上揪著他衣領的力道,竟然大得驚人。
那是這三年來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闕恆遠看著身邊的女人,心頭五味雜陳,這三年的朝夕相處,要說完全沒有感情,那是騙人的。伊凝雪雖然性子冷、嘴巴硬,但每逢年過節,她去闕恆遠那中南部的小老百姓家裡時,總是把禮數做得極其周全,在闕恆遠父母面前表現得像個無可挑剔的完美媳婦。
闕恆遠對她,有著敬佩、有著習慣,也有著一抹連自己都不敢承認的、深深埋藏在合約背後的愛意。
但這一切,在今天清晨都變成了一種荒唐的諷刺。
「唔……」
身側的女人發出一聲低吟,眉頭微微蹙起。伊凝雪緩緩睜開了雙眼,她那雙清冷的眸子在迷茫了半秒鐘後,瞬間恢復了焦距。
當她看清眼前的場景,以及自己和闕恆遠不著一物的狀態時,整個人彷彿被定格了一般。
室內的空氣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伊凝雪卻沒有像尋常女人那樣尖叫,也沒有歇斯底里。她只是死死地抓著薄被,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那頭墨黑直髮隨着她坐起身的動作滑落在胸前,遮住了大片春光,卻遮不住她此刻眼中那抹近乎麻木的無言。
「醒了。」
伊凝雪的聲音帶着宿醉後的沙啞,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彷彿昨晚在沙發上動情低泣、死死抱著他不放的女人,完全是另一個靈魂。
闕恆遠坐起身,有些狼狽地拉過一旁的長褲套上,背對著她,聲音沉悶:
「昨晚……」
「抱歉,」
「我喝多了。」
「我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夠了。」
伊凝雪打斷了他的話,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試圖平復自己紊亂的呼吸。她的臉龐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種近乎自虐的冷靜,
「合約在昨天就結束了。」
「這只是一場意外,」
「不需要討論,」
「也不需要道歉。」
她掀開被子,赤裸著身子走進浴室,甚至沒有避諱闕恆遠的目光,只是在浴室門即將關上的那一刻,她生硬地拋下一句:
「手續是早上十點。」
「信義區戶政事務所,」
「你別遲到了。」
隨後,是花灑打開後傳來的冰冷水聲。
闕恆遠坐在床沿,聽著那水聲,嘴角勾起一抹苦笑,這三年相處,他太了解伊凝雪了。她越是表現得若無其事,內心的震驚與動搖就越是劇烈。
這唯一一次的親密,就像是一把利刃,硬生生地在他們即將斷開的羈絆上,刻下了一道抹不掉的痕跡。
十一點一刻,信義區戶政事務所的大門口。
台北五月的空氣已經帶了點初夏的悶熱,柏油路面反射著有些刺眼的陽光。
闕恆遠和伊凝雪並肩走了出來,此時的伊凝雪已經恢復了她平日裡那套乾淨俐落的職場裝束,黑色的高級高跟鞋在磁磚地面上踩出清脆的聲響,那頭黑直髮被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精緻的校花臉型上戴著一副巨大的墨鏡,讓人看不清她的眼神。
她的手裡拿著剛換發的、配偶欄已經歸零的身分證。
闕恆遠將新換發的身分證收進皮夾,正好壓在那張昨晚伊凝雪給他的五百萬抬頭支票上。看著那張帶著淡淡墨香的紙張,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這筆錢,是他這三年合約婚姻的代價,也是他待會面試完後,必須立刻趕在下午三點半前,親自去銀行臨櫃辦理託收的救命錢。只要這筆款項過兩天順利入帳,他就能立刻轉帳回台中老家,替父母徹底清償當年差點逼死全家的債務。
現在的他,真正意義上的,一無所有,但也一身輕鬆。
兩人在台階下停住腳步,周圍是行色匆匆的台北上班族,沒有人會注意到這對外貌極其出眾、宛如明星般的男女,剛剛居然結束了一段為期三年的婚姻。
伊凝雪轉過身,摘下墨鏡,那雙清冷的眼眸深深地看了闕恆遠一眼。
「這三年,」
「謝謝你了。」
她的語氣依舊公事公辦,但藏在鏡片下的眼眶似乎有些微紅,
「你在伊氏幫了我很多,」
「那些合約如果沒有你,」
「公司很多事都拿不下來。」
「這五百萬,」
「是你應得的酬勞。」
闕恆遠看著她,心中那股壓抑的情感在翻湧,最終卻只能化為唇邊一個溫和的微笑,他伸出右手,動作生硬而客套。
「不客氣。」
「我也謝謝妳,」
「救了我爸媽的命。」
闕恆遠的聲音很輕,
「以後,」
「在公司多注意身體,」
「別總熬夜喝黑咖啡了。」
伊凝雪看著那隻伸到面前的手,遲疑了半秒,隨後伸出纖細的手掌,與他輕輕握了握。
他的掌心溫熱,一如過去三年裡,在無數個寒冷的冬夜裡,他遞給她的那一杯溫熱的蜂蜜水。
「再見,」
「闕恆遠。」
「再見,」
「伊凝雪。」
手掌抽離的剎那,伊凝雪沒有絲毫留戀,轉身坐上了那輛早已在路邊等待的黑色賓士保姆車,等車門關上,隔熱紙將她的身影徹底吞沒,隨後車輛緩緩駛入信義路繁忙的車流中。
闕恆遠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刺眼的陽光晃得他有些睜不開眼,他才自嘲地笑了笑,轉身走向捷運站。
既然離婚了,他也該徹底退出伊氏集團的世界了,他過去三年在商場上累積的企劃與法務經驗,也夠足夠他重新開始。
他今天下午,還有一場面試。
那是一家同樣在台灣名列前百大的頂級企業:千氏集團。他投遞的是企劃部高級專員的職缺。為了避嫌,他選擇了這家與伊氏在某些領域存在競爭關係的巨頭,只有這樣,才能真正與過去劃清界線。
作者:闕恆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