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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約男友》第1章:1.1 台北生存邊緣的救命來電

初秋的台北。

下午三點的陽光穿透著鐵皮屋頂,將這間位於中和區老舊公寓五樓、不到五坪的頂樓加蓋套房,烘烤得像是一只巨大的蒸籠。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除濕機濾網霉味,以及巷口那邊自助餐店所飄上來的油煙氣息。

闕恆遠正赤裸著上身,只穿著一件領口鬆垮的灰色棉質背心,整個人陷在那個從資源回收場撿回來的二手辦公椅裡。

他的皮膚白皙,鎖骨線條在昏暗的室內顯得格外分明,那張精緻得如同從少女漫畫中走出來的臉龐上,此刻正布滿了細密的汗珠。

幾縷略顯凌亂的碎髮黏在額頭上,更增添了幾分被生活折磨的頹廢美感。

他的眼神死死盯著前方那台已經用了五年的筆記型電腦螢幕。

螢幕畫面的右下角,剪輯軟體的渲染進度條卡在百分之九十九已經整整二十分鐘,風扇發出如同破舊卡車引擎般的垂死轟鳴,整個機身燙得幾乎可以煎蛋。

闕恆遠不敢亂動,甚至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右手食指懸空在滑鼠左鍵上方,手心全是黏膩的汗水。

這支影片是他幫一個美食外送平台所剪輯的短影音廣告,如果今天下午五點前交不出去,將會扣掉違約金,他這個月就別想拿到那辛辛苦苦熬夜三天的四千元酬勞。

然而,命運顯然不打算對這個剛從大學畢業半年的社會新鮮人太過溫柔。

螢幕忽然劇烈閃爍了兩下,隨後,毫無預警地跳出了令人絕望的藍底白字當機畫面,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代碼,在黑暗的房間裡反射出冰冷而嘲弄的光芒。

「臥幹。」

闕恆遠沙啞地低罵了一聲,原本挺直的脊椎瞬間垮了下來,整個人無力地靠向椅背。

辦公椅的氣壓棒早已損壞,隨著他的動作發出「吱呀」一聲刺耳的尖叫,彷彿是在對他的處境落井下石。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抬手將額前的濕髮粗暴地往後抓去,露出了光潔的額頭與那雙生得極好看、此時卻布滿血絲的雙眼。

大學畢業都這半年來了,他過得卻像是一隻在都市叢林裡,那四處亂竄的無頭蒼蠅。

大學讀的是大眾傳播,但人人都知道,畢業即失業,這樣的浪潮毫不留情地將他直接拍倒在沙灘上。

為了在台北生存下去,為了不向遠在台中老家的父親闕振德和母親林亞芳開口要錢,他什麼狗屁案子都接下。

他寫過網頁小說,日更萬字,卻只換來兩三塊錢的點閱分潤;

他幫獨立畫家當過分鏡助手,卻畫漫畫畫到右手肌腱發炎;

他甚至去當過幾次那種連台詞都沒有、在烈日下,一站就是八個小時的臨演,最後只拿到一盒便當和微薄百元的車馬費。

他以為憑藉著自己的長相和還算過得去的斜槓才華,總能在這座大城市裡找到一個落腳的地方。

但現實是,下個月的房租8500元,至今都還沒有著落,而他的銀行帳戶餘額,昨天去提款時,螢幕上顯示的數字是令人心驚的 246元。

就在闕恆遠看著壞掉的筆電發呆,思考著是不是該把這台生財工具拿去萬華的當鋪碰碰運氣時,這時放在木質三夾板書桌上的手機猛烈地震動了起來。

螢幕上顯示的名字是「舒玟妤」。

看到這個名字,闕恆遠的眉頭微微一挑,眼神裡閃過一抹複雜的情緒。

舒玟妤是他在當臨演時認識的一個獨立發案經紀人。

那女人約莫三十歲,在台北的娛樂圈邊緣摸爬滾打多年,黑白兩道、各種隱密的人脈資源她都有辦法沾上邊。

她精明、世故,看人的眼神總是帶著一種商人特有的斤斤計較,但不可否認的是,她手上的通告雖然都有點古怪,卻往往給錢給得很痛快。

闕恆遠深吸了一口氣,滑開接聽鍵,將手機貼到耳邊。

「喂,」

「玟妤姐。」

他的嗓音因為長期缺乏睡眠和少喝水,帶著一種沙啞的磁性。

「恆遠啊?」

「你現在在哪裡?」

「手上有沒有什麼急案子?」

電話那頭傳來舒玟妤清脆中帶著一絲慵懶的聲音,背景隱約還能聽到台北東區街頭汽車喇叭的喧囂,以及她的高跟鞋踩在柏油路上的清脆聲響。

「剛在剪片,」

「不過電腦剛剛當機了,」

「現在算是……」

「非常有空。」

闕恆遠苦笑了一聲,語氣裡有著掩飾不住的疲憊。

「當機了?」

「那正好,」

「連老天爺都在幫你。」

舒玟妤在電話那頭輕笑了一聲,隨後語氣突然變得有些神祕,刻意壓低了音量。

「我手上有一個特別的通告,」

「點名就是要找你這種等級的帥哥。」

「不用你去搬重物,」

「也不用你在太陽底下曬,」

「冷氣還可以吹到飽,」

「而且對方開出來的價碼,」

「絕對能解決你下個月⋯⋯」

「不,」

「是接下來你半年的房租。」

「你有沒有興趣?」

聽到「半年的房租」,闕恆遠原本有些渙散的瞳孔瞬間聚焦。

他太需要錢了,但多疑的本能讓他沒有立刻答應,而是警惕地問道。

「什麼樣的通告?」

「玟妤姐,」

「先說好,」

「違法的事情我不做,」

「那種要陪歐巴桑吃飯喝酒的我也沒興趣。」

「想哪去了你?」

「把你玟妤姐當成什麼人了?」

舒玟妤在電話那頭啐了一口,但隨即又吃吃地笑了起來,那笑聲透過聽筒傳來,彷彿帶著一絲成熟女性特有的挑逗與黏稠感。

「是正經的臨時演員工作,」

「只不過舞台不在片場,」

「而是在現實生活裡。」

「簡單來說,」

「有人出高價,」

「要租你當她們的男朋友。」

「租我當男朋友?」

闕恆遠愣住了。

「沒錯。」

「客戶的背景都很硬,」

「而且不是一個,」

「是四種不同的案子。」

「這四個女孩子彼此完全也不認識,」

「學校不同,」

「背景也不同,」

「但因為各自有一些私人原因,」

「需要一個外在條件極好,」

「能帶得出場,」

「且絕對能守口如瓶的『契約男友』。」

「我看到她們開出來的條件時,」

「腦子裡第一個浮現的就是你這張臉。」

「恆遠,」

「這可是長期合約,」

「只要你演得好,」

「把那些大小姐們安撫得服服貼貼,」

「每個月的固定車馬費和獎金,」

「會多到你想都不敢想。」

舒玟妤的聲音像是一隻看不見的魔手,在闕恆遠乾涸的心田裡不斷地撓著。

「四個?」

「玟妤姐,」

「這不就是腳踏四條船嗎?」

「萬一穿幫了怎麼辦?」

闕恆遠有些遲疑。

「穿什麼幫?」

「我剛剛不是說了,」

「她們彼此完全沒有交集。」

「一個在大安區的大學讀書,」

「一個是頂級私大的高材生,」

「每個人生活圈差了十萬八千里。」

「再說了,」

「這是工作,」

「恆遠。」

「你不是當過演員嗎?」

「你就當作自己同時接了四部不同風格的偶像劇,」

「拿劇本演戲,」

「懂嗎?」

「還是說,」

「你寧可下個月被房東趕去睡台北車站?」

舒玟妤這話直接戳中了闕恆遠的軟肋。

他轉頭看了一眼那台藍底白字的筆電,又看了一眼桌上那罐吃得只剩下最後幾根的科學麵,面子和道德在生存面前,向來都是卑微得不值一體。

「好。」

「在哪裡面試?」

闕恆遠咬了咬牙,下定了決心。

「爽快。」

「我就知道你不是個死腦筋的人。」

舒玟妤在電話那頭滿意地笑了。

「今天下午四點半,」

「到大安區敦化南路巷子裡的那間『藍調時光』咖啡廳。」

「你給我好好整理一下,」

「穿得乾淨得體一點,」

「別一臉窮酸樣。」

「第一位雇主已經在那裡等著了。」

「恆遠,」

「表現得像個專業的紳士,」

「這女孩子的背景可不是開玩笑的,」

「搞砸了,」

「連我都保不住你。」

「聽懂了就快點出發。」

說完,舒玟妤便雷厲風行地掛斷了電話,隨後一則包含咖啡廳地址與女主角基本資料的訊息便傳到了闕恆遠的手機上。

闕恆遠看著手機螢幕,上面的名字寫著:悅清禾。

他揉了揉太陽穴,站起身來,因為起得太猛,眼前還一陣短暫的發黑。

他走到浴室,看著鏡子裡那張雖然有些憔悴、但依舊精緻得挑不出瑕疵的臉,深深吸了一口氣,他扭開水龍頭,捧起冰冷的水用力拍打在臉上,試圖將所有的疲憊與不安全部洗去。

既然已經沒有退路,那就只能把這場荒謬的戲,演得比真實還要真實。

大安區的巷弄與中和的擁擠狹窄完全是兩個世界。

這裡的街道兩旁種滿了高大的路樹,初秋的微風吹過,葉片沙沙作響,將午後的陽光揉碎成無數斑駁的金箔,灑在那些精緻的進口轎車車頂上。

高檔住宅區的安靜與高雅,讓剛從捷運站走出來、身上還帶著一絲地下室悶熱氣息的闕恆遠,感到了一種隱隱的隔閡感。

他按照手機導航,在一條鋪著復古紅磚的巷子深處,找到了那間名為「藍調時光」的咖啡廳。

咖啡廳的外牆採用了大片的大理石與落地玻璃設計,隱密性極高,從外面只能隱約看到裡面散發著溫暖而高檔的黃色燈光。

闕恆遠在門口停下腳步,低頭拉了拉自己身上那件雖然有些舊、但洗得極其乾淨的白色襯衫。

他沒有打領帶,領口的兩顆鈕扣隨意地散開,隱約露出白皙的鎖骨,搭配一條修身的深色長褲,將他181的高挑身材襯托得淋漓盡致。

他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推開了沉重的雕花木門。

「歡迎光臨。」

店內響起服務生輕柔的招呼聲,伴隨著空氣中濃郁的曼特寧咖啡香與悠揚的古典爵士樂,店裡的客人很少,只有零星幾桌穿著體面的商務人士在低聲交談。

闕恆遠的目光在店內環視了一圈,最後,定格在靠窗最隱密的一個卡座上,那裡正坐著一個年輕的女孩子。

即便只是看到一個側影,闕恆遠也不得不在心中暗自讚嘆一聲。

那女孩有著一張精緻到極點的瓜子臉,皮膚白皙得彷彿呈半透明狀,在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光線下,宛如一件毫無瑕疵的白瓷。

她的眉眼冷冽,鼻樑高挺,薄薄的嘴唇此時微微抿著,透出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傲然與高貴。

這種氣質,絕不是普通家庭能夠培養出來的。

闕恆遠整理了一下情緒,邁開長腿走了過去,隨著他的靠近,原本正低頭看著手上文件的女孩似乎察覺到了動靜,緩緩抬起頭來。

在兩人的目光交會的那一瞬間,空氣彷彿短暫地凝固了一下,悅清禾的眼中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驚艷。

身為國立大學明星教授悅智誠與知名律師常慧貞的女兒,她從小到大見過無數所謂的菁英才俊、富家子弟,但眼前這個男人的長相,卻依舊給了她極大的視覺衝擊。

那是一種不帶任何侵略性、卻精緻得讓人移不開目光的俊美,尤其是那雙深邃的眼眸,彷彿藏著許多故事,讓人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

不過,悅清禾很快就將這份情緒收斂了起來,漂亮的臉龐重新掛上了冷漠的社交面具。

「闕恆遠先生?」

她的聲音很好聽,清脆卻缺乏溫度,像是冬日裡落在冰面上的玉珠。

「是的,」

「悅清禾小姐。」

「妳好。」

闕恆遠微微欠身,隨後拉開她對面的椅子,優雅地坐了下來。

他當過演員的經歷在這一刻發揮了作用,即便內心因為下個月的房租而焦慮萬分,表面上他依然表現得像個教養良好的世家公子,一舉一動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悅清禾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用那雙冰冷的眸子,仔細地上下打量著闕恆遠,那眼神不像是看一個人,更像是在商場裡挑選一件商品,帶著審視與挑剔。

闕恆遠任由她看著,臉上始終帶著一抹恰到好處的淡然微笑。

「舒玟妤應該已經跟你提過我的基本要求了吧?」

片刻後,悅清禾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黑咖啡抿了一口,語氣平淡地問道。

「玟妤姐只說了個大概,」

「具體的細節,」

「我想還是由悅小姐親自說明比較清楚。」

闕恆遠回答得滴水不漏。

悅清禾將手中的咖啡杯放下,瓷器相撞發出輕微的「叮」一聲,她從旁邊的精緻公事包裡,抽出一疊用藍色資料夾裝訂得整整齊齊的文件,推到了闕恆遠面前。

「這是合約,」

「還有你需要背熟的資料。」

「你可以先看一下。」

闕恆遠伸手接過資料夾,翻開第一頁,當他看到上面的字時,眼角忍不住輕輕抽搐了一下。

這疊資料厚達上百頁,第一頁的標題赫然寫著三個大字:設定集。

身為一個寫過小說、編過劇本的斜槓青年,闕恆遠對這種東西再熟悉不過了,但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在現實生活中收到一份關於「戀愛」的人設定位集。

「我父親是悅智誠,」

「母親是常慧貞。」

「我想你應該在新聞或學術報刊上聽過他們的名字。」

悅清禾靠回椅背上,雙手交疊在膝蓋上,語氣裡帶著一種天生的優越感。

「他們對我的期望很高,」

「從幼兒園到大學,」

「我人生的每一步都在他們的規劃之中。」

「包括我未來的結婚對象。」

「上個月開始,」

「我母親利用她身為律師的人脈,」

「幫我安排了無數場相親,」

「對方不是法官的女兒就是跨國企業的繼承人。」

「我很反感這種被操縱的人生。」

闕恆遠一邊聽著,一邊快速地翻閱著手上的設定集。

這份設定集寫得極其詳細,從兩人的「相識地點」、「第一次牽手的紀念日」、「彼此的興趣愛好」,到「闕恆遠」這個角色的家庭背景、學歷、甚至連喜歡吃什麼菜都設定得一清二楚。

在悅清禾的筆下,闕恆遠被包裝成了一個出身台南書香世家、目前在台北開工作室的新銳藝術家,學識淵博、品行端正,完美得無懈可擊。

「所以,」

「妳對他們撒了謊,」

「說妳已經有了一個交往兩年的男朋友?」

闕恆遠抬起頭,看著對面那張精緻的臉。

「沒錯。」

悅清禾點了點頭,眼神裡閃過一抹疲憊與倔強。

「我告訴他們,」

「我們感情很穩定,」

「已經有了結婚的打算。」

「我父親一開始不相信,」

「但我母親用她的職業習慣對我進行了連番審問,」

「我只能一邊編造一邊記錄,」

「最後形成了你手上這本東西。」

「下個星期天,」

「是我父親55歲的生日。」

「他們在陽明山的別墅辦了一場私人的家族聚會,」

「點名要我帶你回去『驗貨』。」

悅清禾說到「驗貨」兩個字時,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嘲。

「如果被他們看出破綻,」

「我會被立刻送出國讀書,」

「並且必須接受他們安排的婚姻。」

「所以,」

「闕先生,」

「你的任務就是用你專業的演技,」

「在下周日的聚會上,」

「完美地扮演我的未婚夫。」

「騙過我的父母,」

「騙過那些多嘴的親戚。」

闕恆遠沒有立刻表態,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藍色的資料夾,眉頭微微皺了起來,他寫過小說,太清楚故事邏輯的重要性了。

這份設定集雖然看起來面面俱到,但在他這個專業人士眼裡,卻充斥着一種象牙塔式的天真與死板。

「悅小姐,」

「恕我直言。」

闕恆遠放下資料夾,看著悅清禾。

「這份設定集,」

「是妳自己閉門造車寫出來的吧?」

悅清禾眉頭一皺,一絲不悅從精緻的臉龐上一閃而過。

從小到大,從來沒有人敢用這種質疑的口氣跟她說話。

「你這是有什麼意見?」

「這是我花了三個晚上,」

「查閱了無數心理學與社會學資料,」

「才列出來的最完美人設。」

「完美,」

「但太假了。」

闕恆遠直言不諱。

既然拿了別人的錢,他就必須保證這場戲能演下去,否則穿幫了,受損的不僅是他的專業名譽,還有那筆救命的酬勞。

「妳母親是名律師,」

「妳父親是大學教授。」

「這兩個人,」

「一個天天在法庭上看騙子和證人過招,」

「一個天天在學校裡跟無數精明調皮的學生打交道。」

「妳覺得,」

「這種格式化的『完美人設』,」

「能騙得過他們?」

闕恆遠身子微微前傾,雙眼直視著悅清禾。

「這上面寫著,」

「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誠品書店的敦南店,」

「因為同時拿了同一本紀德的《偽幣製造者》而結緣。」

「悅小姐,」

「這種二十年前文藝電影裡的爛俗橋段,」

「妳覺得妳那當律師的母親會信?」

「她只要稍微追問一句,」

「當時是下午幾點?」

「書店裡的燈光怎樣?」

「我們看完書後去哪裡喝的咖啡?」

「那家咖啡店的名字叫什麼?」

「只要我們兩個人的回答有一丁點的微秒出入,」

「妳的謊言就會像肥皂泡一樣破裂。」

悅清禾愣住了。

她看著闕恆遠,原本冷漠的眼神裡閃過一抹震驚,她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有些頹廢、被舒玟妤當成商品推薦過來的男人,竟然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她最得意的作品裡的致命漏洞。

「那你想怎麼樣?」

悅清禾的語氣軟化了幾分,但依舊帶著一絲不服輸的倔強。

「重新編劇。」

闕恆遠自信地笑了笑,那笑容在午後的咖啡廳裡顯得格外的迷人。

「給我三天時間。」

「我會發揮我寫小說和當編劇的經驗,」

「把這份死板的設定集,」

「改成一本充滿生活細節毫無破綻的『戀愛劇本』。」

「不僅如此,」

「我們兩人還需要排練。」

「要像是真的情侶在一起,」

「那眼神的流動,」

「肢體的習慣性碰觸,」

「是騙不了任何人的。」

「悅小姐,」

「妳既然要花了高價租我,」

「就得配合我的專業。」

「這幾天,」

「妳必須空出時間,」

「跟我單獨待在一起,」

「把我們之間的『故事』,」

「真正揉進我們的肌肉記憶裡。」

悅清禾看著眼前的男人。

他明明穿著廉價的襯衫,明明正處於社會的最底層,但此刻談論起專業時,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自信與掌控感,卻讓她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異樣悸動。

「好。」

悅清禾深吸了一口氣,端起咖啡杯,掩飾自己內心那一絲慌亂。

「我答應你。」

「只要能騙過我父母,」

「這幾天,」

「我都聽你的安排。」

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再次交會,這一次,多了一些心照不尋的黏稠與曖昧。這場涉案高達六位數的戀愛騙局,在台北這間安靜的咖啡廳裡,正式拉開了帷幕。

三天後,台北迎來了一場典型秋日暴雨,沉悶的雷聲在城市上空低低地滾過,鋪天蓋地的雨水將整座都市沖刷得模糊不清。

下午兩點,闕恆遠將中和那頂樓加蓋那間狹窄房門的鐵門拉開。

伴隨著一股夾雜著雨水濕氣與室內悶熱的怪異空氣味,悅清禾收起一把精緻的黑色雨傘,踩著一雙細高跟鞋,有些狼狽地走了進來。

這是她第一次來到這種所謂的「平民窟」。

看著那斑駁的牆壁、裸露的管線,以及不到五坪、除了一張床、一張書桌和一台當機的筆電之外別無它物的房間,悅清禾那精緻的眉頭緊緊地鎖在一起。

「妳先坐吧。」

「這裡地方小,」

「別介意。」

闕恆遠隨手將書桌旁的那張舊辦公椅擦了擦,示意悅清禾坐下,自己則隨意地坐在了床沿上。

他今天穿得更加隨意,一件白色的寬鬆背心,一條灰色的運動短褲,修長結實的大腿毫無遮掩地暴露在空氣中,上面還帶著一絲因為長期缺乏日照而呈現的病態白皙。

悅清禾站在門口,走也不是,坐也不是。

房間裡的空氣,因為空間狹小而顯得格外黏稠,空氣裡除了發霉的味道,此時更多了一股屬於闕恆遠身上的雄性荷爾蒙氣息。

那是男人的汗水混合著廉價肥皂的淡淡清香,在這個密閉而燥熱的頂樓加蓋裡,宛如一種無形的催情劑,讓悅清禾的呼吸不由自主地變得有些急促。

「合約上寫了,」

「這三天我們必須進行高強度的排練。」

闕恆遠拿起桌上那疊這幾天被他塗改得密密麻麻、重新打印出來的劇本,抬頭看著站在那裡的悅清禾。

「悅小姐,」

「妳要是連我這個破房間都坐不下來,」

「那下周日到了陽明山別墅,」

「妳覺得妳能在一群親戚面前,」

「自然地挽著我的手,」

「甚至是親吻我?」

悅清禾被他這話一激,咬了咬牙,終於踩著高跟鞋走了過去,小心翼翼地坐在了那張嘎吱作響的辦公椅上。

「拿去吧。」

「這是我修改後的劇本。」

闕恆遠將資料遞了過去。

悅清禾接過來,粗略地翻了幾頁,臉色微微有些發紅。

闕恆遠把相識的地點改成了台北九月份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中。

在故事裡,兩人是在捷運大安森林公園站的出口躲雨,因為悅清禾的雨傘被風吹翻,闕恆遠主動上前幫忙,兩人共撐一把傘走了一段路程。

劇本裡充滿了無數真實的生活細節:像是當時在路邊攤買的熱紅豆湯味道吃起來怎樣、闕恆遠的肩膀被雨水淋濕了半邊、悅清禾因為高跟鞋磨腳而微微蹙眉的表情。

「你……」

「寫這些……」

「是不是太詳細了?」

悅清禾低著頭,聲音有些發顫,看著劇本上的文字,她彷彿真的曾經置身於那場浪漫的暴雨中,與眼前這個俊美得過分的男人靠在一起過。

「不詳細,」

「妳要怎麼騙得過常律師?」

闕恆遠笑了笑,突然站起身來,走到了悅清禾的身前,那181的身高帶來了極大的壓迫感,將坐在椅子上的悅清禾完全籠罩在他的陰影之下。

「好,」

「接下來現在,」

「我們要開始第一階段的肢體排練。」

闕恆遠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汪看不見底的深潭。

「情侶之間的親密,」

「是由內而外的。」

「悅小姐,」

「請站起來。」

悅清禾心跳漏了一拍,有些僵硬地站了起來,兩人的距離極近,幾乎可以感受到彼此身上散發出來的熱量。

頂樓加蓋的燠熱就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窗外的暴雨瘋狂地拍打着鐵皮屋頂,發出巨大的噪音,將這個小小的房間徹底與世界隔絕。

「第一個動作:」

「牽手。」

闕恆遠伸出他那隻寬大、溫熱的手掌,悅清禾猶豫了一下,緩緩伸出自己的右手,她的手很小,手指纖細修長,皮膚細嫩得像是不曾沾染過人間煙火。

當闕恆遠的手指與她的手指交錯、緩緩握緊的那一瞬間,悅清禾的身子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那是種與陌生異性最直接的肉體接觸。

闕恆遠的手心帶著一絲因為緊張或燥熱而產生的微汗,黏稠、滾燙,順著她的指縫蔓延開來,彷彿一道電流,順著她的手臂直接擊中了她的尾椎骨。

「妳太僵硬了。」

闕恆遠的聲音在她的耳邊響起,帶著一絲無奈。

「妳的手現在就像是一塊冰雕。」

「悅小姐,」

「想像一下,」

「我現在可是妳愛了兩年的男人。」

「妳在受了委屈時,」

「感到疲憊的時候,」

「當牽著這隻手,」

「那應該是放鬆的、依戀的模樣。」

他說著,手指微微用力,將悅清禾的身子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悅清禾驚呼了一聲,腳下的細高跟鞋一歪,整個人失去平衡,直接撞進了闕恆遠寬闊的胸膛裡。

那屬於男人結實的胸肌隔著薄薄的背心,死死地貼在了她高聳的胸前,那種飽滿而驚人的彈性碰撞,讓兩人的呼吸同時一窒。

房間裡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徹底沸騰了。

悅清禾精緻的臉龐瞬間紅得像要滴出水來,她慌亂地想要推開闕恆遠,但闕恆遠的雙手已經順勢攬住了她纖細的腰肢。

那雙在極其敏銳、粗繭微微的手掌,隔著她絲質的襯衫,精確地貼在她腰間上最敏感的肌膚上。

指尖傳來的滾燙溫度,讓悅清禾的大腿一陣發軟,幾乎無法站立。

「第二個動作:」

「擁抱。」

闕恆遠將頭低下,湊在她的耳邊,呼出的炙熱氣息拍打在悅清禾精緻的耳垂上,瞬間將那裡染成了一片誘人的粉紅。

「既然要演戲,」

「那就要演全套。」

「悅小姐,」

「如果連這種程度的親密妳都無法適應,」

「那我們的合作,」

「恐怕現在就可以結束了。」

他的聲音沙啞、低沉,帶著一種致命的誘惑與挑釁。

悅清禾死死地咬著下唇,曾身為學校高傲的校花、教授的女兒,她何曾受過這種近乎調戲的對待過?

可偏偏,這個男人還是她自己花錢租來的。

更可怕的是,在這種黏膩、燠熱、充滿男性氣息的逼仄空間裡,她的內心深處,竟然對這種暴烈的肉體接觸,產生了一種背德的亢奮與渴望。

「誰說我無法適應?」

悅清禾抬起頭,那雙原本冰冷的眸子此時水汪汪的一片,帶著一絲羞憤與不服輸的倔強,死死地瞪著闕恆遠。

她主動伸出雙臂,勾住了闕恆遠的脖子,將自己柔軟的身軀,更加緊密地貼進了他的懷裡。

那一夜,中和頂樓加蓋的鐵皮屋頂上,雨聲未曾停歇。

而在那間潮濕燥熱的小房間裡,劇本的排練,在一次次超越合約界限的肢體糾纏與粗重呼吸聲中,正逐漸失去了原本的控制。

謊言與慾望的線條,就這樣的在台北這場無盡的秋雨裡,被重新勾勒得模糊而誘人。

一週的時間轉瞬即逝。

當陽明山的晨霧還未完全散去時,一輛黑色的進口轎車已經沿著蜿蜒的山路,緩緩駛進了一棟掩映在綠蔭深處的豪華別墅。

今天是悅家掌門人,也是國立大學明星教授悅智誠的55歲壽誕。

別墅的庭院裡停滿了各色豪車,草坪上布置著精緻的冷餐會,一群身著正裝的男女穿梭其間,低聲交談,處處彰顯著台灣上流社會的高雅與虛偽。

車門打開,一雙擦得鋥亮的黑色皮鞋踏上了青石板路。

隨後,先出來的闕恆遠彎下腰,優雅地朝車內伸出手,此時的他,完全洗去了中和加蓋租屋處的頹廢與窮酸。

這一套由悅清禾親自挑選、剪裁極其合身的深藍色訂製西裝,將他181的衣架子身材,修飾得完美無瑕。

那張帥氣的臉龐在陽光下散發著驚人的魅力,幾縷經過精心打理的碎髮垂在額前,既有著成熟男人的沉穩,又不失新銳藝術家的儒雅與隨性。

悅清禾將手搭在他的掌心,優雅地走下車。

她今天美得令人窒息,一頭平日裡冷冽的秀髮被精緻地盤起,露出白皙天鵝般的頸項,那一襲貼身的白色晚禮服將她玲瓏有致的身材勾勒得淋漓盡致,漂亮的臉龐上掛著淡淡的微笑,但在握著闕恆遠手心的那一刻,她的指尖依舊有些微不可察的冰冷。

「放鬆。」

闕恆遠反手握緊了她的手,大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安撫地摩挲了兩下,壓低聲音在她耳邊說道。

「記住我們在頂樓裡練過的一切。」

「現在開始,」

「我是妳愛了兩年的男人。」

他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讓悅清禾慌亂的心跳瞬間平復了下來,她深吸了一口氣,主動挽住了闕恆遠的胳膊,踩著優雅的步伐走向別墅的主建築。

別墅的客廳裡,此時正坐著幾位衣著華貴的中年男女。

坐在正中央沙發上的,是一位戴著金絲眼鏡、氣質儒雅中帶著幾分嚴厲的中年男子,正是悅清禾的父親悅智誠。

而在他身旁,則是一位穿著精幹套裝、眼神犀利如鷹隼的女性,知名律師常慧貞。

在兩人的下方,還坐著幾位隨機前來祝壽的悅家親戚與政商友人。

此時,一位打扮花哨的中年婦人正一邊嗑著瓜子,一邊尖著嗓子說道。

「哎呀,」

「智誠、慧貞啊,」

「不是我說,」

「清禾這孩子老大不小了,」

「聽說自己在學校跑去談了個男朋友?」

「這年頭外面的野男人多得是,」

「可別被那些徒有其表的窮酸小子給騙了。」

「要我說,」

「上次我介紹的那位大法官的兒子,」

「跟清禾才是門當戶對的。」

這位說話的親戚,正是悅清禾的姑姑。

「清禾回來了。」

常慧貞沒有接話,她的目光精準地投向了客廳門口。

當闕恆遠挽著悅清禾走進客廳的那一瞬間,整個喧鬧的客廳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了這個突如其來的陌生男人身上。

質疑、審視、挑剔,無數道目光像是一把把無形的解剖刀,試圖將闕恆遠看穿。

悅清禾的姑姑更是止住了話頭,眼中閃過一抹嫉妒與震驚,她沒想到,悅清禾帶回來的男人,竟然生得如此俊美,光是站在那裡,那種高貴的氣場就將客廳裡其他幾個所謂的年輕菁英給徹底壓了下去。

「爸,」

「媽。」

「祝爸爸生日快樂。」

悅清禾帶著闕恆遠走到父母面前,大方地介紹道。

「這是我的男朋友,」

「闕恆遠。」

闕恆遠跨前一步,微微欠身,臉上帶著無可挑剔的謙遜笑容,並且雙手遞上了準備好的禮物,那是一副由他親自臨摹、裝裱極其精美的張大千山水畫仿作。

這三天,他發揮了自己畫漫畫的深厚線條功底,硬是熬夜將這幅畫臨摹得真假難辨,正投了喜愛古玩字畫的悅智誠的所好。

「伯父,」

「伯母,」

「您們好。」

「常聽清禾提起您們,」

「今日一見,」

「伯父的儒雅與伯母的睿智,」

「真是讓晚輩欽佩不已。」

「這是一點小小的心意,」

「希望伯父會喜歡。」

悅智誠看著那幅畫,原本嚴肅的臉色微微一緩,他推了推眼鏡,伸手接過畫,仔細端詳了片刻,眼中閃過一抹讚許。

「闕先生有心了。」

「這線條骨架,」

「沒個十幾年的功底可畫不出來。」

「聽清禾說,」

「你是做藝術工作室的?」

「是的,」

「伯父。」

「目前在台北和幾個朋友弄了個小空間,」

「主要做一些多媒體視覺與傳統繪畫的結合嘗試。」

闕恆遠回答得不卑不亢,將在那編好的劇本背得滾瓜爛熟。

然而,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坐在一旁的常慧貞律師緩緩站起身來。

她踩著優雅的步子走到闕恆遠身前,那雙在法庭上閱人無數的犀利眼睛死死地盯著闕恆遠的臉,彷彿要從他臉上的每一塊肌肉走向裡找出破綻。

「闕先生。」

常慧貞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威壓。

「我聽清禾說,」

「你們倆……」

「是在大安森林公園的一場暴雨中認識的?」

「那算起來,」

「也有兩年了吧?」

客廳裡的親戚們紛紛伸長了脖子,準備看好戲。

悅清禾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挽著闕恆遠胳膊的手不由自主地加大了力道,這正是常慧貞最擅長的「突擊審問」。

闕恆遠微微一笑,眼神裡沒有絲毫慌亂,反而轉過頭,無比溫柔地看了悅清禾一眼,他的眼神裡蓄滿了濃濃的愛意與寵溺,那一刻,連悅清禾自己都險些以為他們真的已經相愛了兩年過。

「伯母好記性。」

闕恆遠回過頭,迎著常慧貞的目光,侃侃而談。

「我記得那天是九月十四號,」

「當時台北還正下著極大的暴雨。」

「清禾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

「正在捷運站五號出口躲雨。」

「那時她的雨傘被風吹折了,」

「整個人看起來完全特別無助。」

「而我當時手裡正好拿著兩把傘,」

「便厚著臉皮上去與她搭話。」

「那時我們共撐一把傘走了一段路,」

「後來去了一間叫『雨天回憶』的咖啡廳,」

「在那邊躲雨。」

「我還記得那天清禾點了一杯無糖的熱美式,」

「伯母,」

「您可不知道,」

「她當時一邊揉著那被高跟鞋磨破的腳踝,」

「一邊跟我抱怨台北的天氣,」

「那副倔強又可愛的模樣,」

「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這段對話,充滿了無數精確的時間、地點、衣著等細節,甚至連咖啡廳的名字和點的飲品都清清楚楚。

最重要的是,闕恆遠在說這些話時,他那語氣裡的細膩情感與生活感,是絕對編不出來的,至少……,是現在的常慧貞看來是這樣。

常慧貞死死地盯著闕恆遠的眼睛。

但闕恆遠曾當過演員的專業素養,讓他的眼神毫無閃躲,真誠得像是一汪清泉。

片刻後,常慧貞眼中的銳利終於漸漸散去,臉上露出了這幾年來對悅清禾最溫和的一抹笑容。

「看來,」

「你們確實過得很用心。」

常慧貞轉頭看向悅智誠,點了點頭。

「智誠,」

「這孩子不錯,」

「底子乾淨,」

「說話也實在,」

「比你學校裡那些油腔滑調的幾個研究生強多了。」

悅智誠哈哈大笑,拍了拍沙發扶手。

「好!」

「好!」

「闕先生,」

「來,」

「別站著了,」

「快坐。」

「清禾,」

「去幫恆遠倒杯茶。」

「今天中午,」

「讓恆遠陪我喝個兩杯!」

呼——

客廳裡,悅清禾在心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她轉頭看著身旁這個面帶微笑、游刃有餘的男人,內心深處除了劫後餘生的慶幸之外,更多了一股連她自己都無法忽視的強烈震撼。

這個男人,竟然還真的憑藉著一己之力,在這場上流社會的鴻門宴裡,替她逆轉了命運。

而她與他的這場「契約戀愛」,在跨越了這道最艱難的關卡之後,似乎,正沿著某條不可控的軌道,愈發地沉淪下去。

午後的陽光穿透別墅後花園的法國梧桐,將斑駁的碎金灑在精緻的英式下午茶瓷盤上,那壽宴正席已經結束,悅智誠因為喝了不少酒,被學校的幾個老教授給拉去書房切磋棋藝。

常慧貞則在客廳裡應酬著幾位重要的官員夫人。

在花園最隱密的一角,圍繞著高大迷迭香樹叢的歐式涼亭內,只剩下闕恆遠與悅清禾兩個人。

遠處的喧囂被厚重的植被隔絕,這裡安靜得只能聽到初秋微風吹過葉片的沙沙聲,闕恆遠放鬆地靠在鍛鐵雕花的椅背上,抬手解開了西裝外套的鈕扣,修長的长腿隨意地交疊著。

他那張帥氣的臉龐,此時褪去了在長輩面前的謙遜與客套,重新浮現出那一抹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頹廢帥氣。

「呼……」

「悅小姐,」

「妳母親的眼神,」

「簡直比刑事組長還要厲害。」

闕恆遠端起桌上的大吉嶺紅茶喝了一口,沙啞地笑了笑。

「剛才在餐桌上,」

「她連續試探了我三次關於妳大學實習時的細節。」

「還好我把妳那本原始資料裡零碎的時間點全部做成了邏輯鏈,」

「不然今天我們兩個都得橫著走出去。」

悅清禾坐在他對面。

她此時已經換下了一身累贅的晚禮服,穿著一件簡單的素色絲綢襯衫,幾縷黑髮在先前的走動中有些散落,貼在她精緻得如同白瓷的臉頰旁。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擺出大小姐的傲慢姿態,而是用那雙水汪汪的眸子,有些失神地盯著杯子裡起伏的茶葉。

「謝謝你。」

片刻後,悅清禾輕聲說道,聲音很小,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真心。

「今天如果不是你,」

「我大概已經準備要被送去桃園機場的路上,」

「飛往英國,」

「然後會嫁給一個我連名字都記不住的陌生人。」

「闕恆遠,」

「你的演技……」

「真的很厲害。」

「拿人錢財,」

「與人消災。」

「這是職業道德。」

闕恆遠淡淡地笑了笑,伸手從西裝內側的口袋裡抽出一份折疊好的收據,輕輕放在了桌子上。

「現在第一階段的委託已經完美結束。」

「悅小姐,」

「如果沒問題的話,」

「尾款的部分,」

「是不是可以請舒玟妤那邊盡快走流程了?」

「不瞞妳說,」

「我下個月的房租,」

「還全指望妳這筆救命錢了。」

看著桌上那張大煞風景的收據,悅清禾的心頭莫名地湧起一股無名的失落與惱怒。

她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他明明穿著自己為他挑選、價值不菲的訂製西裝,明明剛才在所有人面前展現出了那麼溫柔、那麼深情的一面。

可一眨眼,他又回到了那個滿腦子只有錢、將兩人之間的親密劃分得清清楚楚的「出租男友」。

「你就這麼急著跟我撇清關係?」

悅清禾冷笑了一聲,精緻的校花臉龐上重新覆蓋上了一層冰霜。

「尾款我少不了你的。」

「今天下午我就會讓舒玟妤匯到你的帳戶。」

「不過,」

「闕先生,」

「你是不是忘了?」

「我們的合約是長期的。」

「我父母雖然今天被你騙過去了,」

「但以我母親的性格,」

「她隨時會對我們進行『抽查』。」

「如果下個月她突然要求去你的『工作室』看看,」

「或者要求我們一起出席家庭聚餐,」

「你打算怎麼辦?」

闕恆遠微微一愣。

他看著悅清禾那雙隱隱帶著一絲挑釁、卻又藏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依戀的眼睛,隨即有些無奈地笑了笑。

「行。」

「只要妳錢給到位,」

「我隨時待命。」

「不過悅小姐,」

「下次排練,」

「可不可以換個地方?」

「我那個頂樓加蓋,」

「可實在是配不上妳這位大小姐的尊駕。」

「少廢話。」

「下次去哪裡,」

「由我說了算。」

悅清禾優雅地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闕恆遠,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照在她的臉龐上,那一刻,她美得像是一個不可一世的女王。

「把茶喝完,」

「我們該回去了。」

「我的『未.婚.夫』先生。」

她故意將「未婚夫」三個字咬得很重,隨後踩著高跟鞋,優雅地轉身朝花園外走去。

闕恆遠看著她婀娜的背影,無奈地搖了頭,將杯子裡最後一滴紅茶飲盡,他知道,這筆錢雖然賺到了,但他與這個高傲大小姐之間的泥潭,似乎已經越陷越深,再也扯不乾淨了。

陽明山的午後,微風依舊。

而在台北的另一個角落,經紀人舒玟妤的手機螢幕上,正是第二個獨立委託的通知,已經悄然亮起。

作者:闕恆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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