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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藍終點線》第1章:1.1 逸出的全形句號
午後三點的台北市區,天空陰沉得像是隨時會壓下來。
位於敦化南路巷弄內的一家連鎖咖啡廳裡,冷氣運轉的嗡嗡聲試圖隔絕外界的浮躁,卻隔絕不了空氣中膠著的緊繃感。
闕恆遠坐在靠窗的角落位置,在他面前的筆記型電腦螢幕,正幽幽閃爍著白光。
那微軟 Word 的白色頁面上,游標在最後一個句號後面規律而冰冷地閃爍著,就像是在嘲笑他的無能為力模樣。
這部在網路上連載了兩年,並且讓他一躍成為知名網路小說家的長篇作品,如今正卡在無數讀者翹首以盼的最終章。
「恆遠,」
「你自己看看,」
「這個月是你已經申請延稿第三次了。」
坐在對面的是他的責任編輯舒玟妤,她優雅地端起冰美式咖啡,輕抿了一口,隨後將玻璃杯重重地放回木質桌面上。
清脆的碰撞聲在嘈雜的咖啡廳裡顯得人格外刺耳。
舒玟妤今天穿著一套俐落的淺灰色西裝外套,柔順的黑色長髮一如既往地梳理得一絲不苟,那漂亮的鵝蛋臉上沒有太多情緒起伏,但那雙銳利的眼睛背後卻藏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作為陪伴闕恆遠一路走來的功臣,舒玟妤太了解眼前這個男人的寫作習慣,也正因如此,她更不能放任對方在這個關鍵時刻掉鏈子。
「讀者在討論區的留言已經爆板了,」
「大家都在等著最後的結局,」
「而你現在卻跟我在這裡發呆?」
舒玟妤微微向前傾身,雙手交叉抵著下巴,語氣雖然平靜,卻帶著千斤重的壓力。
闕恆遠有些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他今年二十六歲,擁有一張如同從漫畫中走出來的帥哥級臉龐,高挺的鼻樑與線條分明的下顎線,即使在略顯憔悴的狀態下依然引人注目。
然而此時,那雙原本該充滿靈氣的眼睛裡,卻佈滿了淡淡的血絲。
「我說玟妤大姐,」
「我不是不寫,」
「我是真的寫不出來。」
闕恆遠的聲音有些沙啞,他看著螢幕上那幾萬個字交織出的故事世界,卻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
「完結篇的每一個字,」
「都像是有重力一樣,」
「我只要打下一個字,」
「就覺得自己好像在親手毀掉這個世界。」
「我現在找不到那種感覺了。」
「台北的空氣,」
「接不完的手機訊息,」
「還有網路上那些評論,」
「壓得我根本沒辦法思考。」
舒玟妤嘆了一口氣,眼神中的嚴厲稍微褪去了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恨鐵不成鋼的關切。
「我知道你有壓力,」
「但這就是職業作家的代價。」
「這個週末,」
「無論如何,」
「你都得給我交出五千字的大綱,」
「不然下週的宣傳資源,」
「我也幫你壓不住了。」
「聽懂了嗎?」
闕恆遠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看著窗外開始劈裡啪啦砸在玻璃窗上的午後雷陣雨。
雨水模糊了台北的街景,也模糊了他眼前的路,那一刻,一個瘋狂的想法在闕恆遠的腦海中悄然滋生,並且以驚人的速度蔓延開來。
隔天清晨五點,當台北這座城市還在地鐵與通勤族的喧囂中醒來時,闕恆遠已經提著一個簡單的黑色旅行包,站在了台北車站的高鐵月台上。
他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全是舒玟妤昨晚發來 Line 的工作訊息,以及各種社交平台的推播通知。
深吸了一口氣後,闕恆遠修長的手指在螢幕上滑動,點擊了關機,隨著螢幕沒入一片漆黑,他覺得胸口那塊壓迫了數個月的巨石,彷彿在瞬間輕了一點點。
他抬起頭,踏上了南下的高鐵列車。
列車在台灣西半部的平原上疾馳,窗外的景色從高樓大廈逐漸轉變為翠綠的稻田與連綿的魚塭。
當高鐵抵達左營站時,南台灣那熱烈而純粹的陽光已經毫無保留地灑了下來。
闕恆遠轉乘計程車前往東港漁港,一路上,司機和車上廣播的聲音與窗外略帶鹹味的海風交織在一起,讓他有種真正抽離現實的虛幻感。
站在東港碼頭,看著眼前那艘正靠岸的東琉線交通船,闕恆遠將鴨舌帽壓低了一些,現在的他,只是一個名叫闕恆遠,普通而疲憊的都市旅人罷了。
交通船在破浪前行,引擎的震動從腳底板傳來,伴隨著滾滾白浪,將台灣本島的喧囂遠遠拋在腦後。
半個多小時的航程後,小琉球的白沙尾漁港在藍天白雲下逐漸清晰,這座由珊瑚礁形成的島嶼,此時正沐浴在五月份炙熱的烈陽中。
踏上碼頭的那一瞬間,滾燙的空氣混合著港口特有的柴油與海水味撲面而來,周圍全是穿著海灘褲、夾腳拖的遊客,以及大聲吆喝著出租機車的在地業者。
闕恆遠在港口那牽了預先預訂好的紅色機車,跨上座墊,引擎發出清脆的運轉聲,他憑著手機裡地圖的導引,沿著市區的坡道一路往白沙尾路的方向騎去。
遠離了港口最熱鬧的商店街後,周圍的建築逐漸變成了充滿海島風情的民居,偶爾還能看到幾隻懶洋洋躺在路邊遮蔭處的貓咪。
在一個轉角處,一面手作的木質招牌映入眼簾,上面用藍色與白色的顏料寫著四個大字:「藍海五曲」。
這是一家座落在斜坡上的特色民宿,外觀主體是純白色的水泥建築,圍牆上裝飾著許多從海邊撿來的貝殼與漂流木,院子裡種滿了盛開的九重葛,紫紅色的花瓣在陽光下顯得格外耀眼。
闕恆遠熄火停下機車,剛摘下安全帽,就聽到院子裡傳來一陣清脆的潑水聲。
「爸,」
「我把最後一組浮潛面鏡洗好放架子上了喔!」
隨著這道充滿朝氣的聲音,一個年輕女孩穿著簡單的白色棉質背心與牛仔短褲,腳上踩著一雙夾腳拖,從民宿側邊的清洗區走了出來。
她留著一頭俐落的及肩短髮,髮尾帶著些許自然的微捲,因為剛洗完那些潛水裝備,幾縷被汗水濕透的髮絲隨性地貼在白皙的臉頰旁。
她擁有一張漂亮到讓人移不開眼的臉龐,雙眼皮極深,睫毛濃密,此時因為陽光刺眼而微微瞇著,透露出一種健康而陽光的純樸美感。
皮膚因為長期在海島生活而呈現出漂亮的淡淡小麥色,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屬於海洋的活力。
這女孩正是民宿老闆的女兒,千慕羽。
千慕羽一轉頭,看見站在院子門口、提著行李包的闕恆遠,美眸不由得亮了一下。
在小琉球看過形形色色的遊客,但眼前這個男人俊美得有些過分,那帥氣的五官與身上那股淡淡的憂鬱氣質,與這個熱情的小島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嗨!」
「你好,」
「請問是來住宿的嗎?」
千慕羽隨手將手中的水槍掛回牆上,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大方地迎了上來,臉上帶著毫無防備的燦爛笑容。
「妳好,」
「我姓闕,」
「有預訂了一個單人房,」
「要住一個月。」
闕恆遠禮貌地笑了笑,聲音輕柔。
聽到「一個月」,千慕羽有些驚訝地挑了挑眉,隨即笑得更開心了。
「啊!」
「原來你就是那位一口氣訂了一個月的闕先生啊!」
「快請進,」
「外面太陽太大了,」
「會曬傷的。」
千慕羽熱情地接過闕恆遠手中的部分行李,領著他走進寬敞明亮的大廳,大廳裡開著涼爽的冷氣,空氣裡帶著淡淡的香茅精油味,木質的地板被擦得一塵不染。
「我叫千慕羽,」
「這家民宿是我爸開的,」
「這一個月內有任何需要,」
「都可以直接找我。」
千慕羽一邊在櫃檯幫他辦理登記,一邊抬頭看著他。
「話說回來,」
「很少有人會獨自來小琉球住上一個月呢,」
「大家通常都是兩天一夜或三天兩夜,」
「頂多就住一週,」
「你是來這裡度假,」
「還是工作啊?」
「只是想找個安靜的地方休息,」
「讓自己放鬆一下。」
闕恆遠語氣保留地回答,並沒有透露自己的作家身份。
「放鬆啊?」
「那你來對地方了!」
「小琉球的夜景跟海浪聲,」
「最適合發呆了。」
千慕羽將房間鑰匙遞給他,那雙靈動的眼睛裡閃爍著好奇。
「等一下你休息好了之後,」
「如果想出去晃晃,」
「我可以帶你去幾個遊客不知道的私房景點喔,」
「順便帶你去吃好吃的黑糖番薯包!」
看著千慕羽那不帶任何雜質、純粹而熱情的笑容,闕恆遠原本緊繃的身心,似乎在這片藍海的起點,悄悄鬆開了一條縫隙。
安頓好行李後,闕恆遠在房間裡睡了個久違的無夢好覺,等再次醒來時,窗外的陽光已經轉為溫和的橘黃色,小琉球的黃昏,正悄悄降臨。
他換了一件乾淨的T恤,走下樓,發現大廳裡除了一眼就認出的千慕羽外,還多了一位坐在沙發區的女孩。
那位女孩正低著頭,專注地看著手中的一本厚重書籍。
她留著一頭如墨般的黑直長髮,此時隨性地在腦後紮成了一個低馬尾,幾縷碎髮順著她清冷的臉頰垂落。
她擁有一張如冷玉般的精緻臉龐,膚色白皙得彷彿不曾曬過太陽,高挺的鼻樑上架著一副細黑框眼鏡,整個人散發著一種與周圍海島氣息截然不同的冷清文青氣質。
身上穿著簡單的素色寬鬆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了精緻的鎖骨。
「啊,」
「闕恆遠你醒啦!」
千慕羽看到他下樓,立刻揮了揮手,語氣一如既往地熟絡。
「來,」
「幫你介紹一下,」
「這位是伊凝雪,」
「她是從台北來我們民宿打工換宿的女大生,」
「要在這裡待兩個月呢。」
聽到聲音,伊凝雪緩緩抬起頭。
鏡片後的雙眸清冷而平靜,她在看到闕恆遠的瞬間,眼神深處似乎閃過了一抹驚艷,但很快就恢復了原有的冷淡。
她合上手中的書,微微對著闕恆遠點了點頭。
「你好,」
「我是伊凝雪。」
她的聲音如同她的名字一般,清亮卻帶著一絲不易親近的涼意。
「妳好,」
「我是闕恆遠,」
「接下來的一個月請多指教。」
闕恆遠走到沙發旁坐下,不知道為什麼,看著伊凝雪那雙彷彿能看透人心的清冷眼睛,他有種莫名的放鬆感,或許是因為在這個女孩身上,他看到了和自己有些相似的、刻意與世界保持距離的疏離。
「凝雪平時話比較少,」
「但她很厲害喔,」
「我們民宿裡好多手繪的導覽地圖都是她畫的。」
千慕羽笑著坐到兩人中間,打破了短暫的安靜。
「對了恆遠,」
「剛剛我爸說,」
「今天晚上海象很好,」
「我們要去潮間帶導覽,」
「妳要不要一起去?」
「凝雪今晚也會幫忙顧隊伍喔。」
闕恆遠看著落地窗外,天空中那片逐漸染成紫紅色的晚霞,心中那股久違的傾訴慾與好奇心隱隱被勾了起來。
他轉頭看了看一臉期待的千慕羽,又看了看坐在一旁、神色平靜卻似乎在等待他答案的伊凝雪。
「好啊,」
「那就拜託妳們了。」
闕恆遠笑著答應。
在這座遠離台北的離島上,這間「藍海五曲」的旋律,才剛剛響起第一聲低吟。
作者:闕恆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