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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界同學》第1章:1.1 頂峰的並肩者
114年七月中旬,台中的午後熱得像是將源源不絕的熱浪從地表蒸騰上來。
市區內,這所歷史悠久的明星高中,此時正值高二升高三的暑期輔導,校園裡的老榕樹上有著數不盡的蟬正在瘋狂鳴叫,那聲音密密麻麻地編織在一起,簡直要把體育館屋頂的鐵皮給掀開。
「欸,」
「你們看,」
「這次期末考的排名又出來了。」
高二三班的教室後方,剛從福利社買完冰棒回來的戎柏睿,正一邊用考卷扇著風,一邊對著旁邊的座位嚷嚷。
「這還用看嗎?」
「反正第一名跟第二名永遠都是那兩個人,」
「分數差從來沒超過三分。」
正在把課桌椅往前挪移的丁若雅嘆了一口氣,伸手撥開了額前因為流汗而黏住的瀏海。
此時的穿堂公告欄前,那紅色的全學年百名榜單,在夏風中微微拍打著牆面,榜單的最上方,兩個名字就像是雕刻在上面一樣,死死地壓著底下所有高三準考生的名字。
第一名,闕恆遠。
第二名,伊凝雪。
在校園裡,這兩個名字代表的不僅僅是成績。
闕恆遠靠坐在窗邊的座位上,身上那件制服襯衫領口微微敞開著,他此時正握著一枝自動鉛筆,在數學講義上飛快地演算著最後一題空間向量。
「闕恆遠,」
「體育股長叫大家去操場集合了,」
「這堂是體育課。」
戎柏睿走到他的桌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闕恆遠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沒有太多波動,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
「好,」
「我知道了。」
他放下鉛筆,站起身的時候,那身高優勢讓他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挺拔,正走出教室後門,剛好與從導師辦公室抱著英文週報回來的伊凝雪撞個正著。
伊凝雪同樣擁有一張漂亮的臉蛋,一頭齊肩的黑色短髮隨著步伐輕微晃動,幾縷碎髮順著白皙的頸項垂下,清冷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兩人交錯的瞬間,空氣彷彿短暫地凝結了一下。
伊凝雪的目光在闕恆遠的制服名牌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隨即抱緊了懷裡的週報,聲音清冷。
「讓我過一下。」
闕恆遠微微側過身子,看著她從身旁走過,帶來一陣淡淡的、帶著肥皂香氣的涼風。
「這次英文,」
「妳拿了滿分?」
闕恆遠突然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探詢,伊凝雪停下腳步,轉過身來,那雙漂亮而銳利的眼睛直直地注視著他。
「嗯,」
「聽說你的數學也是滿分。」
「彼此彼此,」
「總分只差兩分,」
「下次我會拉開。」
闕恆遠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那不是嘲諷,而是刻在骨子裡的爭勝心,伊凝雪聽了,只是微微揚起下巴,齊肩的短髮隨之擺動。
「那你可能要失望了,」
「闕恆遠,」
「高三物理的進度,」
「我已經看了很後面了。」
說完,她沒有再給闕恆遠回應的機會,轉身踩著整齊的步伐走回教室。
操場上的體育課對高三生來說,與其說是鍛煉,還不如說是難得的放風,夏天的太陽毒辣,女孩子們大多都躲在司令台的陰影底下躲太陽,一邊拍著排球,一邊竊竊私語。
隔壁班的悅清禾正穿著整齊的運動服,站在樹蔭下幫大家顧水壺,她有著一頭溫柔的黑長直髮,髮尾微微內捲,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像月牙一樣。
此時的她,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了男生那邊的籃球場。
籃球場上,闕恆遠正一個漂亮的轉身切入,在戎柏睿的防守下輕鬆將球放進籃框。
「哇,」
「闕學長真的好帥,」
「功課好、運動又強,」
「根本是從漫畫裡走出來的吧。」
一年級的學妹千慕羽剛好練完熱舞社的排舞,正擦著汗走過操場,她綁著高高的馬尾,顯得充滿活力,此時也忍不住停下腳步,看著場上運球的闕恆遠。
「對啊,」
「聽說他私底下其實也很有禮貌,」
「只是不愛說話。」
悅清禾將一瓶運動飲料遞給路過的同學,輕聲地附和著,耳根卻有些悄悄泛紅。
而在綜合大樓的三樓美術教室窗邊這,高二班的玥映嵐正拿著素描筆在畫紙上沙沙作響,她留著一頭蓬鬆的大波浪捲髮,帶著藝術家的慵懶氣質。在她的畫布上,此時隱約勾勒出一個正在球場上奔跑的挺拔身影,那正是闕恆遠。
但對於闕恆遠而言,此時他的眼角餘光,看到的卻是排球場上的伊凝雪。
伊凝雪雖然是個女生,但在球場上的狠勁完全不輸給男生,她高高躍起,齊肩短髮在空中飛揚,一個乾淨俐落的扣殺,將排球狠狠地砸在對面的空地上。
「好球!」
丁若雅在旁邊鼓掌歡呼。
伊凝雪在落地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她下意識地朝籃球場那邊看去,正好與闕恆遠投過來的目光撞在一起,兩人就這樣在烈日下對視了兩秒,隨即各自若無其事地轉開頭。
黃昏五點半,暑期輔導的放學鐘聲終於響起。
校門口湧出了大量的學生,急著去一中街或南陽街的補習班卡位,而原本吵鬧的教室,不到十分鐘,就走得空空蕩蕩,只剩下頭頂上的吊扇還在無力地轉動著,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闕恆遠人還沒有走,他把書包掛在椅子椅背上,拿出了一疊厚厚的歷屆學測聯考試題,他不喜歡補習班那種窒息的節奏,更喜歡在安靜的教室裡,自己思考答案。
正當他翻開第一頁時,前排傳來了拉開椅子的聲音。
他抬起頭,看到伊凝雪正把背對著他的椅子轉了過來,面對著她自己的書桌,她也沒有走,桌上同樣堆滿了厚厚一疊參考書。
這間教室,最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西曬的陽光穿過窗戶,將整間教室染成了濃郁的橘黃色,黑板上還殘留著剛剛上完課的英文單字,空氣中的粉筆灰在光束裡緩慢地漂浮著。
「妳還不回家?」
闕恆遠一邊轉著手裡的鉛筆,一邊主動打破了沉默,伊凝雪正在翻書的手頓了一下,沒有回頭,聲音在空曠的教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家裡太吵,」
「這裡比較安靜。」
「是嗎?」
「我以為妳是要留下來監督我寫多少進度。」
闕恆遠笑了笑,語氣裡帶著一絲放鬆。
伊凝雪這才轉過頭來,齊肩的短髮在夕陽下泛著一層柔和的金邊,她看著闕恆遠,眼神裡有一種同類之間的理解。
「你想太多了,」
「闕恆遠。」
「不過,」
「既然你在,」
「那這題數學你幫我看看。」
她站起身,拿著一本講義走到闕恆遠的桌邊。
她彎下腰,將講義推到闕恆遠面前,因為這個動作,兩人的距離突然拉近,闕恆遠可以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汗水味,但並不難聞,反而有一種夏天的煙火氣息。
「這題空間坐標的推導,」
「我算到第三步就卡住了。」
伊凝雪伸出纖細的手指,指著題目上的圖形。
闕恆遠收起玩味的神情,目光落在題目上,他看了一會,接過伊凝雪手裡的原子筆,在旁邊的弄白計算紙上飛快地畫出了一個輔助面。
「妳的盲點在這裡,」
「妳一開始把法向量的方向搞錯了,」
「應該要從這個面切入。」
闕恆遠的聲音低沉而專注,一邊講,一邊在紙上留下乾淨的字跡,伊凝雪站在他身旁,認真地聽著,眼睛微微發亮。
「原來是這樣,」
「是我把公式記混了。」
她拿回講義,卻沒有立刻走開,而是靠在旁邊的課桌上,看著窗外逐漸落下的夕陽。
「闕恆遠,」
「你說你以後想考哪裡?」
伊凝雪看著天邊那抹晚霞,突然輕聲問道,闕恆遠將身體往後靠在椅背上,雙手枕在腦後,看著教室天花板。
「台北吧,」
「不是台大就政大,」
「看分數能上哪。」
「妳呢?」
「我也一樣,」
「除了台北,」
「我哪都不去。」
伊凝雪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那看來,」
「大學我們還得繼續當對手了。」
闕恆遠偏過頭看著她,夕陽把她的側臉輪廓勾勒得極其精緻,那種精緻是帶著刺的,卻讓人忍不住想靠近。
伊凝雪微微一笑,那是闕恆遠第一次看到她露出高冷之外的笑容,帶著一點女孩子的俏皮。
「那就要看你大學聯考的時候,」
「還能不能保住你的第一名了。」
教室外的走廊上,隨風傳來了遠處平交道的警報聲,火車轟隆轟隆地駛過。
在這段高三最艱苦的盛夏時光裡,兩人都沒有說破,但彼此心裡都清楚,在這個全校都視他們為神話的頂峰上,只有身邊這個人,才能真正與自己並肩前行。
日子在密密麻麻的模擬考與寫不完的卷子裡飛快流逝。
轉眼間,夏天的熱浪被秋天的落葉帶走,隨後又是漫長的寒冬,再到隔年鳳凰花開的季節。
114年七月,大學入學考試放榜。
那天,台中的天氣同樣熱得驚人,當闕恆遠在電腦前輸入准考證號碼,看到錄取通知單上的「國立台灣大學」五個字時,他的手機同時震動了起來。
那是一封來自伊凝雪的簡訊,內容非常簡短,只有一個學校科系的名字,後面加上了一個句號。
她也錄取了同一所大學。
「看來,」
「真的被妳說中了。」
闕恆遠看著手機螢幕,低聲笑了出來。
然而,兩人都沒有預料到的是,命運在他們準備踏入台北這個完全陌生的城市之前,就已經悄悄將兩人的軌道強行揉在了一起。
八月底,台北盆地的悶熱與台中有著完全不同的層次,那是一種像是被困在巨大蒸籠裡的濕熱,讓人一走出台北車站,身上的衣服就立刻黏在了皮膚上。
闕恆遠拖著一個巨大的黑色行李箱,站在公館捷運站外的路口,手裡拿著一張租屋仲介給的地址字條。
台北的房租,總是貴得嚇人,在學校的宿舍床位抽籤,他又剛好落空,在這無奈之下,他只能透過認識的長輩介紹,找了一間位於和平東路巷弄內的全新裝潢頂樓加蓋公寓。
據說那是一間兩房一廳的格局,租金由兩個學生分攤,而另一位室友,也是今年剛從台中上去的大一新生。
「應該是這裡了吧。」
闕恆遠停在一棟老舊的四層樓公寓前,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
他提著沉重的行李,一步一步踩著狹窄的磨石子樓梯往上爬,當他終於爬到五樓頂樓,推開那扇有些生鏽的鐵門時,一陣混雜著除濕機運轉的熱風迎面撲來。
客廳的空間不大,一張老舊的灰色沙發,一桌掉了漆的茶幾,還有唯一的一台窗型冷氣,此時正安靜地嵌在客廳的牆上。
而在沙發旁,此時正立著一個白色行李箱。
房子裡另一扇被打開的房間門口,正有一個穿著簡單白色T恤與牛仔短褲的身影正背對著他,費力地把一箱原文書往房間裡推。
那是一頭熟悉的、剛好落在鎖骨上的黑色齊肩短髮女子。
闕恆遠整個人愣在原地,手裡的行李箱拉桿差點滑落,似乎是聽到了門口的動靜,那道身影停下了動作,緩慢地轉過身來。
女子看著站在門口、滿頭大汗的闕恆遠,那張一向清冷精緻的臉上,瞬間寫滿了難以置信。
「闕恆遠?」
伊凝雪的聲音因為震驚而有些微微拔高,闕恆遠看著她,又看了看手裡的地址,最後只能無奈地苦笑了一聲。
「伊凝雪,」
「萬萬沒想到,」
「我們的大學生活,」
「居然是從這裡開始的。」
伊凝雪站在房間門口,雙手抱胸,那雙好看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彷彿想從他臉上看出這是不是一場惡作劇。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仲介跟我說,」
「另一位室友是個功課很好,」
「生活習慣乾淨的台中人。」
「巧了,」
「我那位仲介也跟我說了一模一樣的話。」
闕恆遠把行李箱推進客廳,順手關上了鐵門。
「不過,」
「他沒告訴我,」
「那個生活習慣乾淨的台中人,」
「是高中的第二名。」
伊凝雪聽出他話裡的調侃,忍不住咬了咬下唇,齊肩的短髮隨著她的動作有些凌亂。
「闕恆遠,」
「這不好笑。」
「我們兩個一男一女住在一起,」
「這成何體統?」
「不然呢?」
「我現在退租?」
「定金跟第一個學期的房租我都已經匯過去了,」
「再說,」
「我身上也沒錢再去找別的地方住。」
闕恆遠走到沙發旁坐下,整個人有些脫力地靠在椅背上,台北的熱度讓他有些吃不消,此時他只想把冷氣打開。
伊凝雪看著他那副有些無賴卻又無比現實的樣子,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她轉頭看了看這間雖然老舊、但確實採光不錯的頂加公寓,兩房一廳,各自有獨立的房間,唯一的公共空間就只有客廳與浴室了。
「好吧。」
伊凝雪走到茶幾旁,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住下來可以,」
「但我們必須約法三章。」
「妳說,」
「我聽著。」
闕恆遠抬起頭,看著眼前的冰山校花,此時的她因為剛剛在搬行李,白皙的臉頰上帶著一抹淡淡的潮紅,原本清冷的氣質裡,多了一絲真實的生活感。
「第一,」
「公共空間的衛生輪流打掃,」
「一人一個禮拜。」
「沒問題。」
「第二,」
「不准帶任何奇奇怪怪的人回來,」
「尤其是女生。」
伊凝雪說這話的時候,眼神直勾勾地盯著他,闕恆遠忍不住笑了出來。
「妳放心,」
「我在台北除了妳,」
「不認識別的女生。」
「倒是妳,」
「別帶什麼追求者回來打擾我就行。」
「這不用你操心。」
伊凝雪冷哼了一聲。
「第三,」
「才是最重要的一點。」
「在學校,」
「絕對不准跟任何人提起我們住在一起的事情,」
「如果有人問起,」
「就說我們只是高中的普通同學,」
「聽懂了嗎?」
闕恆遠收起笑容,看著她那雙認真的眼睛,點了點頭。
「放心吧,」
「伊凝雪,」
「我還想在大學裡過幾天清靜日子,」
「可不想每天被妳的追求者排隊決鬥。」
兩人的同居生活,就在這樣充滿防備與競爭的氛圍中拉開了序幕。
大學的課業遠比高中想像的還要繁重,闕恆遠進了電機系,每天有著寫不完的程式碼與做不完的微積分實驗。而伊凝雪則進了法律系,每天背誦著厚厚的六法全書與各種判例。
在學校裡,他們兩人嚴格遵守著約定。
當闕恆遠在總圖書館的地下室熬夜讀書,偶爾抬起頭,會看見坐在對面不遠處、正對著筆電眉頭深鎖的伊凝雪時,兩人也只是交換一個極其短暫的眼神,隨即各自低下頭繼續忙碌。
在同學的眼裡,他們只是來自同一所名校的學霸,彼此見面會點頭打招呼,但僅此而已。
然而,每當深夜十一點,兩人先後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那間和平東路的頂樓加蓋時,那種刻意保持的距離感,就會在關上鐵門的那一刻,悄然融化。
115年五月中旬。
不知不覺中,大一的生活已經接近了尾聲。
今年的五月,台北的梅雨季來得又急又猛,外面已經連續下了一個禮拜的暴雨,讓整個城市就像是被浸泡在一個巨大的水缸裡,到處都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潮濕霉味。
更糟糕的是,頂樓加加蓋的缺點在此時完全暴露了出來。
白天烈日曝曬後的餘熱,到了晚上全鎖在鐵皮屋頂下,再加上高達百分之九十的濕度,整個租屋處簡直變成了無風的桑拿房。
「這天氣真的快要讓人瘋了。」
深夜一點,闕恆遠穿著一件寬鬆的灰色背心與運動短褲,站在自己的房間門口。
他的房間裡只有一台小小的電風扇,此時吹出來的全是滾燙的熱風,就連牆壁摸上去甚至還帶著白天留下的餘溫。
他走到客廳,發現客廳的燈還亮著。
這租屋處唯一的窗型冷氣正發出巨大的嗡嗡聲,那是這個家裡唯一能製造涼爽的地方,而伊凝雪此時正坐在客廳的地板上,背靠著沙發,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民法總則。
她穿著一件細肩帶半透明的絲質黑色睡裙,那雙修長白皙的美腿就這麼毫無防備地交疊在地板上,因為天氣太熱,她把那頭齊肩的短髮隨意地用一個鯊魚夾抓在腦後,露出了整片線條優美的頸項與精緻的鎖骨。
看到闕恆遠出來,伊凝雪連頭都沒抬,只是用手指翻過一頁書。
「你的房間也熱到待不下去了?」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因為炎熱而產生的沙啞。
「嗯,」
「牆壁在發熱,」
「再待下去,」
「我明天可能會脫水。」
闕恆遠走到冰箱前,拿了一瓶冰水,順手倒了一杯遞給她,伊凝雪接過水杯,冰涼的玻璃貼在她微熱的臉頰上,讓她舒服地嘆了一口氣。
「我的房間也一樣,」
「冷氣根本吹不進去。」
「這棟房子的隔熱做得太爛了。」
闕恆遠在地板的另一邊坐下,感受著客廳冷氣吹出來的微弱涼風。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明天我們都還要期末考。」
「如果今晚睡不好,」
「明天進考場腦袋一定一片空白。」
伊凝雪放下水杯,看著客廳那塊空出來的地板,又看了看闕恆遠,高中時期的自尊心與防線,在此時此刻的生理折磨面前,顯得有些微不足道。
「那……」
伊凝雪有些猶豫地開口,清冷的面容上飛過一抹極其罕見的尷尬。
「把房間的床墊拉出來吧,」
「我們兩個今晚就在客廳睡?」
闕恆遠看著她,挑了挑眉。
「妳確定?」
「高中第二名,」
「這好像違反了我們當初的約法三章?」
「少囉唆,」
「闕恆遠。」
伊凝雪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但那眼神此時看起來卻沒有多少威脅力,反而帶著一絲羞惱。
「現在是特殊情況,」
「如果你想明天微積分被當掉,」
「你大可以回你的火爐房間去。」
「行,」
「聽妳的。」
闕恆遠站起身,進房間把自己的單人薄床墊與枕頭拖了出來,鋪在客廳的左側,伊凝雪也默默地進屋,把她的粉紅色床墊拉了出來,並排鋪在右側。
兩張床墊之間,只剩下一道不到三十公分的窄窄走道。
熄了燈的客廳裡,只剩下冷氣機綠色的指示燈在微微閃爍,以及那規律的運轉聲,外面雨水劈劈啪啪地打在頂樓的鐵皮屋頂上,像是一首無休止的催眠曲。
闕恆遠躺在床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在如此安靜的黑夜裡,身旁不到半公尺處,伊凝雪那輕柔而規律的呼吸聲顯得格外清晰。
空氣中除了冷氣帶來的涼意,還漂浮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熟悉的肥皂香氣。
「闕恆遠,」
「你睡著了嗎?」
黑暗中,伊凝雪的聲音輕輕地響起,沒有了白天的清冷,顯得有些柔軟。
「還沒。」
「怎麼了?」
闕恆遠側過身子,看著身旁的黑影。
「沒什麼。」
「只是覺得……」
「有點奇妙。」
伊凝雪也側過身來,面對著他,在微弱的光線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高中那時候,」
「我每天晚上拚命讀書,」
「滿腦子想的都是要在下一次考試超過你。」
「高中那時候,」
「要是有人告訴我,」
「在大學一年級,」
「我會跟你躺在同一個客廳的地板上一起睡覺,」
「那我一定會覺得那個人瘋了。」
闕恆遠低聲笑了起來,在黑夜裡,他的笑容多了一種溫柔。
「我也一樣。」
「那時候覺得妳這個人真麻煩,」
「每天都冷著一張臉,」
「好像全世界都欠妳分數一樣。」
「你才冷著一張臉咧。」
伊凝雪不服氣地反駁,隨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不過,」
「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高中留下來陪我自習,」
「也謝謝你……」
「大學沒有把我當成陌生人。」
伊凝雪的聲音越來越小,帶著一絲深夜的倦意,闕恆遠看著她,心頭微微一動。
「睡吧,」
「明天還要考試。」
「嗯。」
隨著時間的推移,外面的雨勢漸漸變小,客廳裡的溫度也徹底降了下來,人在極度疲憊與寒冷的時候,身體總會下意識地尋找最溫暖的熱源。
清晨六點半,當第一縷晨光穿過老舊的窗簾縫隙,斜斜地照進了客廳,冷氣機還在盡職地運轉著,吹出陣陣冷冽的風。
闕恆遠從沉睡中緩慢地清醒過來。
他剛想動彈,卻突然感覺到胸口一陣沉重,伴隨而來的是一種異樣的、驚人的柔軟與溫熱。
他微微倒吸了一口氣,低下頭,整個人瞬間僵住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原本睡在自己床墊上的伊凝雪,已經整個人橫跨了那道三十公分的界線,大半個身體都爬到了他的身上。
她那頭齊肩的短髮此時有些凌亂地散落在他的頸窩處,微弱的呼吸帶著熱氣,一下一下地撲在他的鎖骨上,有些發癢。
然而,更讓闕恆遠渾身氣血往上湧的是,伊凝雪那件絲質的半透明黑色細肩帶睡裙,在昨晚激烈的翻身過程中,左側的肩帶已經完全滑落到了手臂上。
睡裙的領口大幅度地傾斜,毫無防備地向外敞開。
那大片如雪般白皙、細緻的肌膚完全暴露在清晨的陽光下,隨著她趴在闕恆遠胸口的姿勢,那兩顆精緻而豐滿的雪白乳房,此時正毫無遮掩地貼在他的胸膛上,隨著她的呼吸,帶來一陣陣讓人瘋狂的、富有彈性的擠壓感。
闕恆遠甚至能清晰地看見那頂端一抹淡淡的粉紅,此時因為清晨的涼意而有些微微顫抖。
她的一條修長白腿還大剌剌地壓在闕恆遠的腰際,裙擺早就翻捲到了大腿根部,露出了精緻的臀部輪廓。
「這傢伙……」
「睡相也太差了吧。」
闕恆遠乾嚥了一口唾沫,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身為一個正常的、十八歲的年輕男人,大清早面對這樣的畫面,身體幾乎在瞬間就做出了最誠實的反應。
他僵硬著身體,一動也不敢動,生怕驚醒了懷裡的這尊冰山校花。
然而,似乎是察覺到了身下熱源的變化,伊凝雪在睡夢中微微皺了皺眉,她的小腦袋在闕恆遠的胸口蹭了蹭,齊肩短髮的髮尾掃過他的下巴。
隨後,她緩慢地睜開了那雙還帶著迷茫的漂亮眼睛。
「嗯……」
伊凝雪發出一聲模糊的呢喃,眼神逐漸聚焦。
當她看清眼前的放大版闕恆遠的臉,以及自己此時此刻的姿勢時,她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樣,瞬間凍結了。
她的目光緩緩下移,看到了自己滑落的細肩帶,看到了自己那兩顆正死死壓在闕恆遠胸膛上、毫无防備地暴露在空氣中的雪白。
最後,她感受到了大腿下方,某個正頂著她小腹的、無比堅硬而炙熱的存在。
客廳裡的空氣,在這一瞬間徹底死寂了。
「闕、恆、遠……」
伊凝雪的聲音如法官般的冷冽,在不到一秒鐘的時間內,徹底轉化成了混合著極度羞恥與憤怒的顫抖。
「這不關我的事,」
「是妳自己爬過來的。」
闕恆遠立刻舉起雙手,示意自己絕對清白。
「妳先起來,」
「否則我不敢保證等一下會發生什麼事。」
伊凝雪尖叫了一聲,手忙腳亂地抓起掉落的細肩帶往上拉,連滾帶帶爬地退回了自己的床墊上。
她用毯子死死地裹住自己,只露出一張已經紅得快要滴出水來的精緻臉蛋,那雙平日裡清冷的眼睛此時滿是羞惱的淚光,狠狠地瞪著闕恆遠。
「你、你剛剛看見了什麼?」
闕恆遠坐起身,有些無奈地抓了抓頭髮,試圖平復體內那股狂奔的荷爾蒙。
「我說我什麼都沒看見,」
「妳信嗎?」
「你去死吧!」
「闕恆遠!」
伊凝雪抓起自己的枕頭,用盡全力朝他臉上砸了過去。
當天早上,兩人在極度尷尬的氣氛中完成了梳洗。
伊凝雪一言不發地換上了要出門的衣服,那頭齊肩的短髮被她梳理得一絲不苟,再度恢復了在學校裡那副高不可攀的法學院系花模樣。
只是,每當她的目光不小心對上闕恆遠時,那抹尚未褪盡的紅暈還是會悄悄爬上她的耳根。
「走吧,」
「今天早上是微積分跟民法總則,」
「不能遲到。」
闕恆遠背起書包,站在門口說道。
伊凝雪冷哼了一聲,踩著高跟涼鞋與他保持了整整一公尺的距離,一前一後地走下了樓梯。
台北的雨雖然停了,但空氣依然悶熱。
當他們走到台灣大學校門口的那座椰林大道旁時,遠遠地,就看到校門口圍了一群人。
「伊凝雪!」
「這裡!」
一個穿著昂貴潮牌、開著一輛白色雙座跑車的男生正站在路旁,手裡捧着一束巨大而顯眼的藍色妖姬玫瑰花。
那是法律系大二的學長,也是學校裡有名的富二代,丁承翰。
丁承翰一看到伊凝雪,立刻眼睛一亮,捧著花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直接擋在了伊凝雪的面前。
「凝雪,」
「這是我特地從荷蘭空運過來的玫瑰,」
「祝妳今天期末考順利。」
「晚上考完試,」
「我已經在信義區的法式餐廳訂了位,」
「我們一起去慶祝大一結束吧。」
丁承翰的臉上掛著無比自信的笑容,周圍不少路過的同學都停下腳步,紛紛投來八卦與羨慕的目光。
伊凝雪停下腳步,那張精緻的臉孔在瞬間冷到了極點,她最討厭這種高調且自以為是的追求方式。
「丁承翰學長,」
「我說過很多次了,」
「請叫我全名。」
「還有,」
「晚上我要回家讀書,」
「沒空。」
她的聲音像是夾帶著冰雹,不留一絲情面。
丁承翰的笑容僵硬了一下,但隨即又厚著臉皮往前走了一步。
「凝雪,」
「別這樣嘛。」
「大家都是同個系的,」
「給個面子。」
「而且,」
「我知道妳在台北沒有別的朋友,」
「跨年也是一個人過……」
伊凝雪藏在袖子裡的手微微握緊,正當她忍無可忍,打算直接繞過去的時候,她的眼角餘光看到了正站在不遠處、雙手插在口袋裡準備看戲的闕恆遠。
今天清晨在客廳地板上那一幕荒唐而親密的畫面,突然在她的腦海中閃過,那一股羞惱與佔有慾在這一刻突然轉化成了一種衝動。
「誰說我在台北沒有別的朋友?」
伊凝雪突然開口。
在丁承翰錯愕的目光中,伊凝雪踩著堅定的步伐,直接走到了闕恆遠的身旁。
在周圍所有人的驚呼聲中,她那纖細而白皙的手臂,極其自然且緊密地挽住了闕恆遠的手臂,她甚至將自己的身體往闕恆遠身上靠了靠,那頭齊肩的短髮輕輕擦過闕恆遠的肩膀。
「學長,」
「請容我正式介紹一下。」
伊凝雪抬起頭,看著丁承翰,隨後轉過臉看著一臉震驚的闕恆遠,眼神裡閃過一抹警告與求助的複雜情緒。
「他叫闕恆遠,」
「是我從高中就交往到現在的男朋友。」
伊凝雪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我們兩家的父母都見過面了。」
「所以,」
「請學長以後不要再打擾我們了。」
被挽住手臂的闕恆遠,感受到手臂上傳來的、屬於女孩子的驚人柔軟,以及伊凝雪此時因為緊張而微微有些顫抖的身軀。
他看著眼前這尊為了躲避追求者而不得不拉他下水的冰山校花,心裡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看來,當初約法三章裡那句「在學校裝作不認識」的規定,在今天這個初夏的早晨,徹底宣告無效了。
作者:闕恆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