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闕恆遠
第1章:1.1 銀白粉雪與微瀾之始
富良野的雪,落得極其安靜,像是一場無聲無息掩蓋整座山脈的盛大儀式。
纜車緩緩地向上攀升,鋼索與滑輪摩擦發出那沉悶而規律的低鳴,腳下的針葉林被厚重的積雪壓彎了枝頭,放眼望去,整個世界就只剩下純粹的銀白與天空略顯沉鬱的灰藍。
闕恆遠坐在纜車靠窗的位置,目光平靜地掠過下方雪道上飛馳而過的人影。
「恆遠,」
「你發什麼呆?」
「等一下滑下去,」
「你不准再像剛才那樣直接衝到底,」
「都不等我們。」
坐在對面的玥映嵐伸手戳了戳闕恆遠的肩膀,眉眼間帶著幾分不服輸的笑意。
「剛才不是說好在第三個分岔點集合嗎?」
「是妳們自己滑太慢,」
「中途還跑去雪道旁堆雪人。」
闕恆遠轉過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
「那是因為慕羽說那個轉角的雪質最鬆軟,」
「不躺一下太可惜了。」
玥映嵐笑著靠在椅背上,視線轉向旁邊的千慕羽。
坐在中央的千慕羽正低頭整理著手套的魔鬼氈,聽到玥映嵐拉自己下水,立刻抬起頭抗議。
「哪有,」
「我那是為了感受一下富良野著名的粉雪,」
「今天可是我二十歲的第一天,」
「我想要多留一點紀念都不行嗎?」
千慕羽微微揚起下巴,神情裡帶著掩不住的雀躍。
坐在千慕羽另一側的悅清禾伸手替千慕羽將圍巾稍微拉順,聲音溫柔而平緩。
「行,」
「今天壽星最大,」
「妳想在雪地裡躺多久都陪妳。」
「不過待會兒下坡的時候還是要小心點,」
「下午的雪道有些地方結了薄冰,」
「速度太快容易打滑。」
「悅清禾說得對,」
「剛才在山腰就看到有人摔倒被救援隊帶走,」
「我們還是安全第一,」
「別在日本滑雪第一天就掛彩。」
伊凝雪靠在車廂的另一側,視線透過護目鏡看著窗外漸漸起霧的山頂,聲音清清淡淡,卻透著一貫的冷靜與細膩。
「知道了知道了,」
「有闕恆遠在前面開路,」
「伊凝雪在後面壓陣,」
「我們哪會出事。」
千慕羽笑彎了眼睛,雙手合十晃了晃。
這五個人從小一起長大,從台灣的校園一路走到異國的雪原,彼此之間的默契早已不需要多餘的言語去鋪墊。只要眼神交會,就能明白對方的下一步動作。
當纜車抵達山頂站時,機械運轉的聲音在空曠的雪頂顯得格外清晰。
五人依序滑出纜車平台,踩在鬆軟厚實的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清脆聲響。山頂的風比山腳下要凜冽許多,捲起地面的細雪,在空氣中揚起一層薄薄的白色煙霧。
「哇……」
「這裡看下去視野真的好開闊。」
玥映嵐站在出發點的邊緣,眺望著遠方被群山環抱的富良野盆地,忍不住發出一聲讚嘆。
「別站太邊緣,」
「風有點大。」
闕恆遠踩著雪板滑到玥映嵐身側半步的距離,擋住了迎面吹來的一陣側風,隨後回頭看向其他三人。
「按照剛才說好的路線,」
「走中級道下去,」
「悅清禾跟在千慕羽後面,」
「玥映嵐在中間,」
「伊凝雪殿後,」
「我在最前面控速,」
「沒問題吧?」
「沒問題,出發吧!」
千慕羽揮了揮雪杖,眼神裡滿是躍躍欲試的光芒。
闕恆遠率先壓低身形,雪板在雪面上劃出一道流暢的弧線,帶起一蓬細碎的雪花,順著寬闊的雪道順暢地滑降下去。
千慕羽緊隨其後,動作雖然不如闕恆遠那般精準俐落,但也展現出極佳的平衡感,在雪道中央劃出平穩的轉彎。
悅清禾滑得最為沉穩,每一次轉向都極其謹慎,始終保持著與千慕羽適當的安全距離。
玥映嵐則帶著幾分隨性,偶爾嘗試在雪道邊緣的小雪坡上做輕微的起跳,引來悅清禾回頭無奈的注視。
最後方的伊凝雪則像是一道安靜的影子,姿態優雅而從容,牢牢守在隊伍的末端。
雪風在耳邊呼嘯而過,遠離了城市的喧囂,四周只有雪板切開雪面的沙沙聲與彼此偶爾傳來的呼喊聲。
然而,當五人順利滑到半山腰的休息平台時,情況卻出現了一絲微小的異樣。
原本應該播放著輕快流行音樂的雪場擴音器,卻突然傳出一陣尖銳的電流雜音。
音樂隨之戛然而止。
緊接著,一段語速極快、語調略顯緊繃的日文廣播在整座山谷間迴盪開來。
『……緊急アナウンスを申し上げます……本州方面における……運休および……安全確認のため……一部リフトの運行を……』
廣播裡的日語播報帶著濃重的雜音,加上山頂風聲的干擾,聽起來斷斷續續。
千慕羽停下雪板,疑惑地抬起頭看著掛在木柱上的喇叭。
「廣播在說什麼啊?」
「是不是說哪條纜車要關閉了?」
悅清禾微微蹙起眉頭,側耳傾聽了片刻,有些遲疑地開口。
「我只聽得懂幾個單字,」
「好像提到『本州』、『運休』……」
「還有『安全確認』什麼的。」
「日文聽力真的太難了,」
「我完全抓不到整句的意思。」
「本州?」
「那不是東京那邊嗎?」
「這跟北海道的滑雪場有什麼關係?」
玥映嵐摘下雪鏡,揉了揉眼睛,有些不解地看向闕恆遠。
闕恆遠拿出手機看了一眼,螢幕上方的訊號欄只剩下一格,而且跳動得極不穩定。
「網路訊號很弱,」
「網頁刷不出來。」
「有可能是本州那邊有暴風雪導致新幹線停駛之類的吧,」
「日本冬天常常有這種大規模交通延誤。」
「伊凝雪,」
「妳剛才聽清楚了嗎?」
千慕羽轉頭看向伊凝雪。
伊凝雪收起雪杖,目光平靜地掠過不遠處的纜車站工作人員。
「剛廣播最後一句說的是『請遊客配合工作人員引導,依序下山』。」
「妳看那邊,」
「高級道的入口已經被拉起黃色封鎖線了。」
順著伊凝雪示意的方向望去,兩名穿著紅色雪場制服的工作人員正在快速將防護網拉上,神情比起平時的親切服務,顯得多了一層嚴肅與匆忙。
周圍幾名日本當地的滑雪客圍在工作人員身旁,語氣急促地詢問著什麼,工作人員只是不斷鞠躬並用手勢引導人群往主雪道移動。
「看來是真的要提早關閉部分雪道了。」
闕恆遠收起手機,看向四位女生。
「時間也差不多下午三點半了,」
「既然山頂風大又要封道,」
「我們就直接滑回山腳下的度假村吧。」
「今晚還要幫千慕羽慶生,」
「回旅館泡個溫泉剛好。」
「好耶!」
「泡溫泉!」
「滑了一整天,」
「我的腿真的快不是自己的了。」
千慕羽立刻將剛才那段聽不懂的廣播拋到腦後,滿腦子只剩下溫泉與晚上的慶生大餐。
「那就走吧,」
「注意安全,」
「直接滑回底層大廳。」
悅清禾笑著點了點頭。
五人重新整隊,順著開放的初級雪道一路向下滑行。
越接近山腳,空氣中的濕冷感越發明顯。當他們穿過最後一段緩坡,抵達度假村的主建築前時,整個雪場的氣氛明顯比早上出發時冷清混亂了許多。
租借裝備的櫃檯前排起了長隊,許多遊客手裡拿著手機,焦急地在原地踱步或講電話。大廳角落的公用電話亭甚至排了五六個人,每個人臉上的神情都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凝重。
「怎麼這麼多人在退裝備?」
「現在才四點不到耶。」
玥映嵐一邊解開雪板固定器,一邊好奇地張望著四周。
「可能大家都收到天氣預報說晚上有大暴雪吧。」
千慕羽將雪板立在雪架上,吐出了一口白霧。
闕恆遠幫著悅清禾與伊凝雪將裝備卸下,目光不自覺地在大廳的人群中停留了幾秒。
他注意到,大廳中央原本用來顯示富良野周邊觀光資訊的液晶螢幕,此刻正切換成日本各大電視台的新聞直播畫面。
畫面上方赫然標註著鮮紅色的字樣:
【緊急報道特番・首都圏における大規模混乱と交通麻痺】
畫面中呈現的並不是常見的暴風雪街景,而是晃動劇烈、視角混亂的空拍鏡頭。
畫面裡,東京澀谷的十字路口被大量遺棄的車輛堵得水洩不通,濃煙從幾棟商業大樓的底層升起,無數神色慌恐的人群正在街道上瘋狂推擠奔逃,甚至能看見大批全副武裝的警察在地下鐵入口處拉起重重鐵絲網防線。
「闕恆遠,」
「你在看什麼?」
悅清禾走到闕恆遠身邊,順著他的視線看向螢幕。
「那是……」
「東京?」
「發生火災了嗎?」
「怎麼看起來那麼混亂?」
悅清禾看著螢幕下方快速滾動的日文跑馬燈,吃力地辨認著其中的漢字。
「……羽田空港」
「……全便欠航」
「……暴動」
「……感染拡大……」
悅清禾輕聲唸出幾個能看懂的詞彙,眉頭漸漸鎖緊。
「感染擴大?」
「是什麼新型流感嗎?」
「但畫面看起來怎麼像是暴動?」
千慕羽、伊凝雪與玥映嵐此時也走了過來。
「哇,」
「東京怎麼亂成那樣?」
「還好我們這次是來北海道滑雪,」
「沒有排東京轉機的行程。」
玥映嵐看著畫面中燃燒的車輛,有些咋舌地說道。
伊凝雪凝視著新聞畫面角落不斷閃爍的緊急快報符號,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淡淡的思索。
「全線停駛,」
「連機場都全面關閉了。」
「如果只是單純的罷工或流感,」
「不至於連國際航班都強制停飛。」
「可能是某種嚴重的突發治安事件吧,」
「聽說日本政府對這種危機通常處理得都很保守。」
闕恆遠收回視線,轉向身邊的四人,語氣依然保持著平穩,試圖消除空氣中隱隱浮現的不安。
「我們先回房間吧。」
「把裝備還了,」
「回木屋好好洗個熱水澡,」
「晚點再用房間的網路查查具體情況。」
「今晚千慕羽的生日餐才是重點,」
「別讓這些莫名其妙的新聞壞了興致。」
「對對對!」
「我的二十歲生日大餐!」
千慕羽立刻笑著抱住悅清禾的手臂。
悅清禾微微一笑,輕輕拍了拍千慕羽的手背,但目光還是忍不住往電視螢幕的方向多看了一眼。
五人辦理完裝備歸還手續,提著各自的隨身背包,穿過覆蓋著厚厚積雪的林間木棧道,朝著他們在富良野預訂的獨棟溫泉木屋走去。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鉛灰色的雲層沉沉地壓在富良野的山頭上。
風開始變大,將樹梢上的積雪吹落,散落成一片片模糊的白芒。
他們並不知道,那座在電視螢幕中陷入火海與狂亂的繁華都市,正以一種無法阻擋的速度崩解。
而這片遠在千里之外、看似寧靜安詳的銀白雪原,也即將迎來他們始料未及的永夜。
作者:闕恆遠
第1章:1.2 燭火微光與封閉之夜
預訂的這間獨棟溫泉木屋,暖氣運轉得十分平穩,送風口正吐出乾燥而溫暖的熱風,將屋外零下十幾度的刺骨嚴寒徹底阻隔在厚重的雙層玻璃之外。
客廳中央的矮桌上,擺放著剛從度假村烘焙坊取回的草莓戚風蛋糕,白色的鮮奶油上點綴著幾顆鮮紅欲滴的北海道草莓,中間插著一根象徵二十歲的金色數字蠟燭。
「先說好,」
「許願可不准許那種敷衍的『大家平平安安』,」
「那是基本款,」
「要許點真正屬於千慕羽自己的大願望才行。」
玥映嵐盤腿坐在榻榻米上,手裡拿著打火機,笑盈盈地看著坐在正對面的千慕羽。
「哪有人連壽星要許什麼願都要管的。」
千慕羽笑著揉了揉鼻尖,臉頰因為剛泡完室內溫泉而泛著淡淡的紅潤。
悅清禾將切蛋糕的紙盤與叉子整齊地擺在桌角,隨後在千慕羽身旁坐下,眼角含笑地說道。
「二十歲畢竟是人生的大關卡,」
「在台灣算是真正的大人,」
「在日本也是屬於成年的象徵。」
「多許一點對未來的期望,」
「總是好的。」
「闕恆遠,」
「火給你點,」
「你是我們之中最大的,」
「這個重責大任交給你。」
玥映嵐把金屬打火機遞給坐在桌邊的闕恆遠。
闕恆遠接過打火機,拇指輕輕一壓,橘黃色的火苗跳躍而起,穩穩地點燃了金色蠟燭的燭芯。
微弱而溫暖的燭光在五個人的眼眸中輕輕晃動,將圍坐在桌邊的五道身影拉長在身後的木質牆面上。
「好了,」
「壽星閉上眼睛,」
「趕快許願吧。」
伊凝雪坐在矮桌的另一端,手裡捧著一杯熱煎茶,聲音輕柔卻格外清晰。
千慕羽雙手交握抵在下巴處,認真地閉上了雙眼。
屋內安靜了下來,只有窗外風雪拍打窗框的細微聲響,以及電視機螢幕無聲閃爍的微弱光影。
片刻後,千慕羽睜開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俯身將蠟燭吹滅。
啪啪啪——
客廳裡響起了一陣整齊而熱烈的掌聲。
「第一個願望,」
「希望我們五個人大學畢業之後,」
「不管各自去哪裡工作、在哪個城市生活,」
「每年至少都要像這樣一起出國旅行一次。」
千慕羽一邊拔下蠟燭,一邊笑著宣布。
「這算什麼願望,」
「這不是我們從小就說好的約定嗎?」
玥映嵐拿起塑膠刀遞給千慕羽,語氣篤定。
「第二個願望呢?」
「這可是不能說出來的秘密?」
悅清禾笑著問道。
「第二個願望當然也不能說,」
「不過跟未來有關。」
千慕羽接過刀子,將蛋糕切成五等份,眼神裡閃爍著對未來的憧憬與光彩。
「我希望我們都能順利完成自己的目標。」
「闕恆遠考上他想去的研究所,」
「悅清禾拿到外商的錄取通知,」
「伊凝雪能辦她夢想中的個人設計展,」
「玥映嵐順利考到機師執照,」
「然後……」
「我們五個永遠都不要分開。」
「說得好像我們明天就要各奔東西一樣。」
伊凝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唇角揚起一抹極淺卻極溫柔的弧度。
「從小學同班到現在,」
「我們哪一次真正分開過?」
「就算你許願想甩掉我們,」
「大概也沒那麼容易。」
「就是說啊,」
「這輩子你都得跟我們綁在一起了。」
闕恆遠接過千慕羽遞來的第一塊蛋糕,眼神沉穩而溫和地看著眼前的四個女孩。
五個人從小在同一個街區長大,走過彼此青澀的童年與少年時光,如今站在二十歲的門檻上,未來的藍圖在他們眼前展開,看似充滿了無限可能與明亮的光芒。
「來,」
「乾杯!」
「祝千慕羽二十歲生日快樂!」
玥映嵐舉起手中的蘋果汁,五個玻璃杯在半空中清脆地碰在一起,發出悅耳的聲響。
屋內的歡聲笑語持續了許久,然而,懸掛在客廳牆角的液晶電視,卻在此時打破了這份寧靜祥和的氛圍。
原本播放著輕音樂的背景音,突然被一聲尖銳的急促警報音打斷。
【緊急特別報道番組・本州主要都市における大規模暴動と交通網完全麻痺】
鮮紅色的粗體字瞬間佔滿了螢幕上方,主播的聲音極度緊繃,語速快得幾乎連成一片。
闕恆遠放下手中的叉子,轉頭看向電視螢幕。
「怎麼了?」
「又插播新聞?」
千慕羽眨了眨眼睛,好奇地跟著望過去。
螢幕上切換出多個分割畫面。
左上角的畫面是大阪梅田車站,無數神色驚恐的民眾正瘋狂湧出地下鐵出口,街道上到處是傾倒的自行車與散落的行李箱;右上角則是名古屋的高速公路收費站,數十輛轎車撞擊在一起引發了熊熊大火,黑煙遮蔽了半個天空。
更令人心驚的是下方滾動的即時資訊:
【東海道新幹線・山陽新幹線:複数箇所での脱線事故および運行不能により全線終日運転見合わせ】
【首都高速・名神高速・東名高速:全線緊急通行止め】
【羽田・成田・関西国際空港:滑走路閉鎖および全便欠航決定】
「……新幹線全線停駛?」
「高速公路也全面封閉了?」
悅清禾放下蛋糕盤,神情變得無比嚴肅,緊緊盯著螢幕上的漢字。
「連關西機場和成田機場都封閉了……」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下午不是只有東京嗎?」
「怎麼連大阪和名古屋都變成這樣了?」
玥映嵐拿出手機試圖連線,螢幕上轉動的載入圈卻始終無法完成更新。
「我的社群軟體完全刷不出來,」
「網頁也卡住了。」
「你們的手機有訊號嗎?」
「我的也斷了,」
「Wi-Fi 雖然連著,」
「但顯示沒有網際網路連線。」
伊凝雪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機,長長的睫毛微微垂下,眉宇間浮現出一抹少見的凝重。
「如果只是暴風雪,」
「不可能同時讓東京、名古屋、大阪全部陷入癱瘓,」
「甚至連新幹線都發生脫軌事故。」
「這不是普通的天災。」
電視畫面突然切換到一名現場記者的連線報導。
記者站在橫濱的一座天橋上,鏡頭劇烈晃動,背景不斷傳來尖銳的警笛聲與刺耳的槍聲。記者神情慌亂,對著麥克風大聲嘶喊:
『……現場は完全に統制を失っています!』
『暴徒化した市民が……』
『いいえ、』
『あれは暴徒ではありません!』
『互いに噛みつき合い、』
『警察の制止を完全に無視して……』
『発砲音が聞こえます!』
『避難してください!』
『近づかないで……』
『うわあぁっ!』
話音未落,鏡頭猛然傾斜摔落在地,畫面在一陣刺耳的雜訊中瞬間中斷,電視台緊急切回棚內,主播的臉色慘白如紙,雙手止不住地顫抖。
木屋內的氣氛在一瞬間降到了冰點。
剛才慶生的歡樂與溫馨彷彿被硬生生抽離,只剩下電視裡沉悶的背景雜音。
「剛才……」
「那個記者最後喊的是什麼?」
千慕羽的聲音有些發顫,下意識地往悅清禾身邊靠了靠。
「我……」
「我只聽懂他說『現場失去控制』……」
「還有『不要靠近』……」
悅清禾臉色微微發白,握住千慕羽冰涼的手,轉頭看向闕恆遠。
「闕恆遠,」
「這看起來根本不是普通的抗議或暴動。」
「那個畫面……」
「看起來太可怕了。」
「日本政府可能對本州實施了某種高等級的緊急封鎖。」
闕恆遠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的一角。
外面的大雪依舊紛飛,整個富良野山區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死寂,只有遠處度假村本館的幾盞路燈在風雪中散發著昏黃的光暈。
「本州的交通網徹底斷了,」
「新幹線停駛、主要機場也全面停飛。」
「這意味著我們原本後天要搭國內線去新千歲,再轉機回台灣的班機,」
「我看大概率也已經都被取消了吧。」
闕恆遠轉身走回矮桌旁,神色冷靜,但眼神極為專注。
「大家先別慌。」
「北海道跟本州還隔著津輕海峽,」
「地理上是獨立的島嶼。」
「不管本州發生了什麼嚴重的混亂,」
「短期內都不會立刻蔓延到富良野這種深山地區。」
「但我們得趕快聯絡家裡才行。」
玥映嵐焦急地按著手機的重撥鍵。
「爸媽知道我們五人都在日本,」
「如果看到新聞播成這樣,」
「一定會急瘋的。」
「可是現在連國際漫遊的電話都打不出去,」
「一直顯示線路繁忙。」
「網路節點可能因為本州的大規模混亂而受損了,」
「海底光纜或伺服器也大概承載過載。」
伊凝雪平靜地分析著現況,將桌上的水杯收攏到一旁。
「既然通訊都中斷,」
「我們盲目著急也沒有用。」
「今晚我們先把各自的證件、護照、現金以及重要的保暖衣物都整理到隨身背包裡,」
「做好隨時可能需要調整行程的準備。」
「伊凝雪說得對。」
闕恆遠點了點頭,目光逐一掠過悅清禾、千慕羽、伊凝雪與玥映嵐。
「我們有五個人在一起,」
「從小到大有什麼困難沒遇到過?」
「只要我們不分開,」
「按照步驟來,」
「一定能安全回台灣。」
千慕羽看著闕恆遠篤定的神情,原本懸在半空中的恐慌稍微平復了一些,用力點了點頭。
「嗯嗯,」
「我們五個在一起,」
「就不怕。」
悅清禾深吸了一口氣,勉強露出一抹溫柔的笑容,伸手摸了摸千慕羽的頭髮。
「好了,」
「蛋糕也吃得差不多了。」
「大家先把餐具收拾好,」
「把隨身行李集中到客廳,」
「今晚早點休息,」
「明天一早我們去大廳櫃檯詢問對外交通的最新狀況。」
五人分工合作,將客廳收拾乾淨,隨後各自回到臥室將行李箱與求生物資進行初步整理。
午夜時分,客廳的燈光熄滅。
電視螢幕依舊亮著,持續以無聲的方式滾動著日本各大主要幹道封鎖與各大都市失聯的緊急快報。
窗外的暴風雪越刮越猛烈,大雪沉沉地堆積在屋簷上,將富良野徹底封閉在一片無邊無際的極寒夜色之中。
作者:闕恆遠
第1章:1.3 晨霧、熱湯與破碎的語句
清晨七點半,富良野的天空依舊是一片死寂的鐵灰色。
木屋外的積雪已經淹沒過了門前木階梯的第一層,那厚重、冰冷感,將整座林間步道壓得悄無聲息。
闕恆遠走在最前面,手裡拿著木屋玄關附帶的金屬除雪鏟,順著通往本館的走道清出一條勉強能容納一人通行的窄路。每踩下一步,靴子都會陷進鬆軟冰涼的雪層裡,發出沉悶的咯吱聲。
身後的悅清禾、千慕羽、伊凝雪與玥映嵐緊緊跟著,五個人的隨身背包裡都已經塞好了各自的護照、錢包與行動電源。
平日裡這條熱鬧非凡的林間小徑,此刻卻空無一人。
推開度假村本館餐廳厚重的木質大門時,門頂懸掛的銅鈴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原本能夠容納上百人同時享用自助早餐的寬敞餐廳,此刻顯得異常空曠與冷清。
整齊排列的木質長桌大部分空著,空氣中瀰漫著剛出爐麵包的麥香與烤鮭魚的油脂香氣,卻少了往日餐具碰撞的喧鬧聲與各國遊客的談笑聲。
整個大廳裡,只有角落零星坐著兩三桌客人,每個人都低著頭緊盯著自己的手機螢幕,臉上的神情沉重得像凝結的冰霜。
「怎麼……」
「人少成這樣?」
玥映嵐環顧四周,壓低了聲音說道。
「昨天吃晚餐的時候明明還滿座的,」
「甚至還要排隊拿號碼牌。」
「停車場的車也少了一大半。」
伊凝雪透過餐廳明亮的落地窗望向外面的露天停車場。
「昨天停在那邊的休旅車和租賃車,」
「至少都開走了七八成。」
「日本人對危機的反應比我們想像的要快很多,」
「可能昨晚半夜就有一堆人連夜退房開車離開了。」
「我們先去拿點東西吃吧,」
「不管接下來要怎麼辦,」
「總得把體力顧好。」
闕恆遠拍了拍肩膀上殘留的落雪,帶領著大家往取餐區走去。
就在五人剛走到一張靠窗的六人木桌旁放下隨身背包時,餐廳後方走出一名穿著深藍色日式圍裙、頭髮略顯花白的年長主管。他胸前的名牌別著資深服務員的標誌,眼角帶著深深的疲憊模樣,但看見闕恆遠五人時,依然立刻挺直了身子,快步迎了上來。
「おはようございます……」
「いらっしゃいませ。」
「あの……」
「昨夜は、よく眠れましたか?」
年長主管微微躬身,臉上努力擠出溫和而親切的微笑,語氣十分客氣,但眼底的焦慮卻掩飾不住。
闕恆遠連忙禮貌地微微點頭回禮。
「おはようございます……」(早安…)
千慕羽也跟著輕聲用日文打了個招呼。
年長主管看了看五個年輕人,似乎看出了他們眼中的迷茫與不安,隨後轉身快步走回廚房。
不一會兒,他和另一名年輕的廚房助手端著兩個大托盤走了出來。托盤上除了常規的日式定食外,還額外盛了五大碗熱氣騰騰的石狩鍋鮭魚味噌湯,以及一整盤剛烤好的厚切北海道培根與熱溫泉蛋。
「温かいものをたくさん召し上がってください。」
「外はとても寒いですからね……しっかり食べて、元気を出してください。」
年長主管將熱湯一碗碗端到五人面前,雙手合十,眼神裡滿是長輩般的關切與安撫。
「これ……」(這是……)
「サービスですか?」(招待的嗎?)
悅清禾看著眼前遠超標準份量的豐富料理,有些驚訝地用簡單的日語問道。
「ええ、そうです。」
「どうぞ、遠慮しないで。」
「大変な時ですから……」
「若い方たちには、お腹いっぱい食べてほしいですから。」
年長主管溫柔地點了點頭,甚至主動替千慕羽拉開了椅子,示意他們趕緊趁熱享用。
「他人真的好好……」
千慕羽捧著那碗滾燙的味噌湯,白色的蒸氣升騰上來,稍微驅散了身上的寒氣,但眼眶卻因為這份突如其來的異國善意而微微發熱。
「我們問問他外面的情況吧。」
玥映嵐坐了下來,隨即拿出自己的手機,打開了離線翻譯軟體。
闕恆遠看向年長主管,組織著極其有限的日文單字。
「あの……」(那個……)
「すみません。」(不好意思,)
「旭川空港……」(旭川機場……)
「あるいは、新千歳空港……」(或是新千歲機場……)
「バス、動いていますか?」(巴士,有開嗎?)
聽到「空港」和「バス」這兩個詞,年長主管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眉頭深深地皺了起來。
他連忙擺了擺手,臉色變得無比凝重,語速極快地解釋起來:
「ダメです、絶対にダメです!」
「道東道も国道も、警察によって完全に封鎖されています!」
「旭川へ行くバスも今朝から全便運休になりました。」
「JRも一切動いていません!』
主管一邊說,一邊用雙手在胸前比出一個大大的「叉」,神情極其焦急。
悅清禾聽得有些吃力,只能捕捉到「ダメ」(不行)、「封鎖」、「全便運休」(全面停駛)這幾個關鍵字。
「他說全停了……」
「公路封鎖,」
「巴士和火車都沒開。」
悅清禾轉頭對大家翻譯著,語氣沉重。
玥映嵐趕緊將手機遞到主管面前,螢幕上是她剛剛用語音輸入翻譯成的日文:
【私たちは台湾に帰りたいです。】(我們想回台灣,)
【どうすれば空港に行けますか?】(要怎麼去機場?)
年長主管看著螢幕上的日文,嘆了一口長氣,眼中流露出濃濃的同情與無奈。
他接過手機,按下了語音輸入鍵,對著麥克風神情嚴肅地說了一長串日語:
「外は非常に危険な状態になっています。」
「本州からの避難民や暴動がどこまで広がっているか分かりません。」
「道が塞がれていて、途中で立ち往生したら凍死します。」
「ここ……」
「この山の中に留まるのが一番安全です。」
「絶対に勝手に外へ出ようとしないでください。」
「私たちもできる限りの食料を提供しますから。』
手機螢幕轉動了幾秒,隨後跳出了一段結構混亂、斷句破碎的中文翻譯:
【外部非常危險狀態變成了。】
【從本州逃難的人與暴動擴散到哪裡不知道。】
【道路被塞住,如果中途站立往生就會凍死。】
【這裡……】
【留在這座山中裡面是最一番安全的。】
【絕對不要自己隨便走到外面去死。】
【我們也會盡可能提供糧食的。】
「站立往生……」
「走到外面去死……」
「這Google翻譯翻得好嚇人……」
千慕羽看著螢幕上扭曲的字句,臉色頓時白了幾分。
「那是日文『立ち往生』直譯過來的,」
「意思是『受困拋錨、動彈不得』。」
伊凝雪看著翻譯結果,冷靜地替大家修正語意。
「主管的意思很明確,」
「外面的道路已經癱瘓,」
「如果貿然開車或搭車出去,」
「一旦在暴風雪中拋錨受困,」
「在這種低溫下會直接失溫凍死。」
「而且……」
「他說山下的情況非常混亂,」
「本州逃難過來的人可能帶來了不可控的危險,」
「留在這座大雪封閉的度假村裡,」
「反而比去大城市更安全。」
年長主管看著五人嚴肅的表情,似乎明白他們看懂了大意,再次鄭重地拍了拍闕恆遠的肩膀。
「ホテルにいてください。」
「いいね?」
「部屋で温かくして、待つんだよ。」
主管反覆指著腳下的地板,強調著「留在旅館」的手勢,隨後才深深地看了他們一眼,轉身走向餐廳櫃檯繼續去聯絡其他事務。
矮桌上一片寂靜。
那碗熱騰騰的鮭魚味噌湯散發著濃郁的香氣,然而五個人握著筷子的手,卻都顯得無比沉重。
「大家先吃飯吧。」
闕恆遠深吸了一口氣,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烤鮭魚放到千慕羽的盤子裡,又替悅清禾、伊凝雪和玥映嵐盛了白飯。
「不管外面發生什麼事,」
「不把飯吃飽,」
「就沒有體力和精神去應對接下來的狀況。」
「至少目前這間旅館很安全,」
「物資也還充足,」
「我們先填飽肚子吧。」
「嗯……」
「吃飽再想辦法。」
悅清禾勉強露出一個安撫的微笑,端起湯碗喝了一大口。熱湯順著食道流進胃裡,稍微驅散了內心深處那股不斷蔓延的冰冷。
五個人默默地將桌上的餐點全部吃完,連一粒米飯都沒有浪費。
用完餐後,五人背起隨身包走出餐廳,穿過大廳來到了本館外面的木質觀景長廊。
長廊外面的風雪比清晨更加猛烈,白茫茫的雪幕遮蔽了整個富良野盆地,遠處連綿的山脈徹底消失在濃霧之中。
就在長廊的轉角處,站著三名同樣穿著厚重防寒外套的年輕男女。
兩男一女,正圍在一起看著一台平板電腦,嘴裡說著熟悉而急促的中文:
「……根本刷不開!」
「Line上面的家族群組都全斷了!」
「我爸剛才最後傳來的一條語音只有說一半,」
「說什麼桃園機場那邊也在管制……」
「然後就再也打不通了!」
「你別自己嚇自己,」
「那是海底電纜斷了吧?」
「或者是基地台流量塞爆?」
「塞爆會連國際電話都提示『該區域線路中斷』嗎?!」
「香港哪邊的朋友發的推特,」
「說整個東亞的航班全被強制轉降或取消了!」
「這根本不是單純的日本暴動,」
「這到底是搞什麼鬼啊?!」
女生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哭腔,雙手死死抓著同伴的袖口。
闕恆遠五人停下了腳步,站在長廊的另一側,靜靜地聽著那幾句從台灣來的同胞口中說出的混亂資訊。
刺骨的寒風穿透了長廊的木欄杆,吹亂了五人的衣角。
千慕羽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抬起頭看向身邊的四個人。
在這片距離家鄉兩千多公里之外、被暴雪徹底隔絕的銀白異國雪原上,一條回家的路,正無聲無息地在他們眼前寸寸崩塌。
作者:闕恆遠
長廊盡頭的寒風正捲著冰屑,撲打在那木質護欄上,發出細密而刺耳的沙沙聲。
那三名台灣旅客的焦躁爭吵聲,漸漸被風聲掩蓋,其中一名男生甚至憤怒地踢了一腳牆角堆積的積雪,隨後三人拉緊防寒外套的兜帽,腳步匆匆地朝著本館另一側的客房區走去,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凌亂腳印。
闕恆遠站在原地,目光沉靜地看著那串腳印漸漸被新落下的粉雪覆蓋。
「恆遠,」
「我們現在怎麼辦?」
千慕羽雙手插在防寒外套的口袋裡,身子微微往闕恆遠身側靠了靠,聲音在冷空氣中化作一團白霧。
「剛才那幾個人說……」
「他們台灣的電話也都打不通了,」
「這真的只是海底電纜壞掉嗎?」
「不可能只是單純的硬體故障。」
伊凝雪抬起手,輕輕撥開落在護目鏡邊緣的細雪,清冷的眼眸中帶著極其冷靜的思索。
「但如果是單一海纜受損,」
「國際電信通常會在數小時內啟用備用路由或衛星轉發通道,」
「至少文字簡訊和語音通話能維持低頻寬運作。」
「但現在是所有跨國連線全面被拒絕,」
「這代表要麼是主要伺服器發生了大型崩潰,」
「不然就是……」
「各國政府在第一時間主動切斷了外部通訊節點,」
「實施了資訊管制。」
「資訊管制……」
悅清禾喃喃重複著這四個字,溫柔的眉眼間染上了一層難以化解的憂慮。
「如果連台灣也採取了這種措施,」
「那代表本州那邊的混亂已經不是區域性問題了。」
「我爸爸媽媽人都在台北,」
「家裡也只有他們兩個人……」
「如果台灣那邊也亂起來……」
悅清禾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垂在身側的手指不自覺地抓緊了背包的背帶。
玥映嵐伸出手,一把挽住悅清禾的臂彎,用力捏了捏她的手心。
「清禾,」
「先別自己嚇自己。」
「台灣四面環海,」
「防疫和應變措施向來都是全世界最嚴格的,」
「而且我們從小到大經歷過那麼多颱風和地震,」
「哪一次沒挺過來?」
「我們現在最重要的是先照顧好我們自己,」
「別讓叔叔阿姨在台灣也替我們操心。」
「映嵐說得對。」
闕恆遠轉過身,目光堅定地看著眼前的四個女孩。
「我們不能在這裡乾等,」
「也不能只依賴旅館每天提供的三餐。」
「剛才餐廳主管的話大家都聽到了,」
「山下的公路已經封閉,」
「本州過來的逃難潮和暴動隨時可能會擴大。」
「在這種極寒天氣下,」
「一旦度假村的補給鏈中斷,」
「或者電力出問題,」
「物資是我們唯一的命脈。」
「那我們現在該做什麼?」
千慕羽抬起頭問道。
「先去本館一樓那邊的小賣店和自動販賣機。」
闕恆遠迅速做出決定。
「把我們身上所有的日幣先集中起來,」
「盡可能採購高熱量的乾糧、瓶裝水、保暖用品和常備藥品。」
「只要能放得久的物資,」
「全部搬回我們這間的小木屋。」
「好,」
「那要分頭行動還是一起?」
玥映嵐立刻來了精神,拍了拍身上的隨身包。
「一起行動,」
「絕對不可以有人落單。」
闕恆遠語氣不容置疑。
「現在度假村裡的氣氛越來越緊繃,」
「每個人情緒都不太穩定,」
「我們五個人必須隨時保持在彼此的視線範圍內。」
五人迅速達成共識,轉身穿過長廊,重新走回本館的一樓商業區。
平日裡,這間位於度假村大廳旁的小賣店主要販售北海道當地的伴手禮,像是白色戀人、六花亭巧克力、哈密瓜果凍以及富良野限定的薰衣草精油與紀念品。
然而,當五人推開店門走進去時,眼前的景象卻讓人心頭一緊。
貨架上的狀況比想像中更加狼藉。
靠近門口的麵包架與飯糰冷藏櫃早已空空如也,連一片吐司都沒剩下;常溫即食食品區的日清泡麵、杯裝味噌湯與即食米飯也被掃蕩得七零八落,只剩下幾包乏人問津的極辣口味拉麵還孤零零地躺在底層。
幾名同樣還留在度假村的日本住客正推著購物籃,神色慌張地在貨架間穿梭,手腳俐落地將剩餘的餅乾和罐頭往籃子裡塞。
「動作要快,」
「我們能拿多少是多少。」
闕恆遠低聲說道。
五人迅速分工。闕恆遠與伊凝雪走向最裡面的乾糧與罐頭區,悅清禾與千慕羽負責搜集飲用水與高熱量甜食,玥映嵐則直奔生活用品與日用藥品貨架。
然而,語言與文字的差異在這一刻再次帶來了阻礙。
千慕羽蹲在罐頭貨架前,拿起幾個金屬罐頭,看著上面花花綠綠的日文字樣,急得直撓頭。
「清禾,」
「妳快幫我看看,」
「這個上面寫著『非常食』的是什麼?」
「是開罐就能直接吃,」
「還是得要加水加熱的?」
「還有這個寫著『乾パン』的是餅乾嗎?」
悅清禾連忙湊過去,拿起罐頭仔細端詳著背面的成分與說明。
「『非常食』就是緊急避難糧食的意思,」
「這個是罐裝的熟成米飯,」
「底下有自熱拉環,」
「拉開只要等十分鐘就能吃,」
「妳多拿幾個!」
「還有那個『乾パン』是乾糧硬麵包意思,」
「裡面通常有附金平糖,」
「是那種熱量很高而且能放好幾年的,」
「妳把架上剩下的全部掃下來吧。」
「好!」
千慕羽雙手並用,將整排乾糧罐頭全部抱進懷裡。
另一邊,玥映嵐站在藥品與日用品架前,手裡拿著兩盒包裝精緻的藥品,一臉困惑地看著走過來的伊凝雪。
「伊凝雪,」
「你日文漢字比較了解,」
「幫我看一下這兩盒。」
「這盒上面寫著『怪我』,」
「中文的怪我是責怪的意思,」
「那這到底是什麼藥?」
「該不會是精神安定的吧?」
伊凝雪看著玥映嵐手裡的藥盒,清冷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眼中掠過一抹無奈的笑意。
「『怪我』在日文裡是『受傷、創傷』的意思。」
「這盒是消炎止血的外傷軟膏,」
「旁邊那盒寫著『風邪』的是綜合感冒藥,」
「不是讓你吹風的意思。」
「妳把這兩盒、還有旁邊所有的OK繃、消毒酒精棉片和暖暖包全部拿走。」
「原來『怪我』是受傷啊……」
「這日文漢字真的會搞昏我了。」
玥映嵐吐了吐舌頭,趕緊將藥品和架上最後三大包高溫暖暖包全部攬入懷中。
在最內側的貨架旁,闕恆遠將十幾瓶兩公升裝的礦泉水以及大批高純度巧克力、堅果能量棒整齊地碼進兩個大塑膠購物籃裡。
當五人提著滿滿四大籃物資來到收銀台時,負責結帳的年輕日本女店員手忙腳亂,雙手不停地顫抖,刷條碼的動作頻繁出錯。
「あ……」
「あの、大変申し訳ございません!」
「お会計は現金のみとなります……」
「クレジットカードの通信端末が、」
「先ほどから完全にエラーで動かなくなってしまいまして……」
店員神情極度抱歉,急得眼眶泛紅,指著旁邊閃爍著紅色警示燈的刷卡機,語速快得像連珠炮。
悅清禾聽懂了關鍵詞,立刻轉頭對闕恆遠說道。
「她說刷卡機連線壞了,」
「現在只能付現。」
「沒問題,」
「我們現金沒問題。」
闕恆遠從外套內側口袋掏出厚厚的一疊日幣千圓與萬圓紙鈔。
出國前,五人換了不少日幣現金準備在北海道購物與吃大餐,此刻這些原本打算用來買紀念品與吃高級和牛的鈔票,現在卻成了他們囤積求生物資最重要的籌碼。
闕恆遠付清了結帳金額,店員一邊鞠躬一邊將找零遞回,眼中滿是感激與疲憊。
五人每人手裡提著兩大袋沉甸甸的物資,步履穩健地走出本館大門,踏著厚厚的積雪返回獨棟木屋。
回到木屋內,暖氣撲面而來。
五人合力將所有採購回來的物資分類整理在客廳的木架與櫥櫃中。
一字排開的礦泉水、數十罐自熱米飯與乾糧罐頭、堆積如山的高熱量巧克力、整盒的消炎外傷藥與感冒退燒藥,以及二十幾包暖暖包。
看著被物資填滿的角落,屋內的壓抑氣氛終於稍微得到了一絲緩解。
「呼……」
「好重,」
「我的手都快斷了。」
千慕羽一屁股坐在榻榻米上,甩著發酸的手腕,但看著那些物資,臉上露出了踏實的笑容。
「至少這些東西夠我們五個人吃上一兩個星期了。」
「食物和水暫時解決了,」
「但我們還得做好更壞的打算。」
闕恆遠走到玄關,將沉重的大門反鎖,並扣上了防盜安全鏈,隨後轉身走向通往後院露台的落地窗,仔細檢查了每一扇窗戶的卡榫。
「剛才結帳的時候,」
「妳們也看到了,」
「刷卡機連線已經斷了,」
「這代表度假村對外的金融數據線路也徹底癱瘓。」
「接下來,」
「水電供應隨時可能會中斷。」
「如果開始停電,」
「那這間木屋的電暖器就會失效。」
伊凝雪指了指客廳角落的一座傳統柴油暖爐。
「幸好這間木屋配備了備用的油壓暖爐,」
「剛才我在大門旁的儲藏櫃裡,」
「有看到了兩桶二十公升裝的燈油。」
「只要省著點用,」
「足夠支撐我們度過幾天暴風雪。」
「有凝雪和恆遠在,」
「真的讓人覺得好安心。」
悅清禾替每個人倒了一杯溫開水,在矮桌旁坐了下來,目光溫柔地看著身邊的同伴。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每次遇到突發狀況,」
「你們兩個總是第一個先冷靜下來想對策的人。」
「因為我們五個人是一個整體啊。」
玥映嵐笑著接過水杯,雙手捧著杯壁汲取溫暖。
「小學的時候我們一起在颱風天被困在學校教室裡,」
「國中暑假一起在花蓮露營遇到土石流封路,」
「高中畢業旅行在墾丁遇到地震和大停電……」
「哪一次我們不是一起想辦法度過的?」
「這次雖然是在日本,」
「雖然語言不太通,」
「但只要我們在一起,」
「就一定能平安回台灣。」
千慕羽用力點了點頭,眼神裡閃爍著純粹的信任與依賴。
「對!」
「等暴風雪停了,」
「等山下的路通了,」
「我們就能一起去新千歲機場搭飛機回家了!」
看著女孩們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闕恆遠心中微微一動,但在這份溫暖之下,那股深藏在心底的不安卻始終沒有散去。
他轉頭看了一眼窗外越發濃重的風雪。
天色尚未全黑,但整個世界已經沉入了一片壓抑的灰白之中。
五個人圍坐在溫暖的木屋客廳裡,喝著熱水,彼此講著以前的往事與對未來的憧憬,試圖用熟悉的溫馨將外界的混亂徹底隔絕。
然而,掛在牆上的掛鐘正一分一秒地走動著。
距離那個將全人類推向深淵的黑夜,只剩下最後幾個小時。
作者:闕恆遠
01這裡只放到第五節。
夜幕降臨得比平時更早,傍晚五點才剛過,富良野的山林就已經被濃重如墨的夜色徹底吞沒。
屋外的暴風雪在晚間達到了令人心驚的強度,狂風在木屋四周發出如野獸咆哮般的尖銳呼嘯,冰硬的雪粒猛烈抽打在雙層玻璃窗上,發出宛如無數碎石撞擊般的劈啪聲響。
玄關處,闕恆遠拉緊了防寒外套的防風拉鍊,將兜帽深扣在頭上,隨後低頭確認冰爪鞋套是否牢牢固定在登山雪靴的鞋底。
「恆遠,」
「真的不用我們大家一起去嗎?」
悅清禾站在玄關的木階旁,手裡拿著兩個大型的保溫保冷袋,臉上帶著掩不住的擔憂。
「外面風雪太大了,」
「走在路上連視線都維持不住,」
「人去多了反而容易在路上走散或滑倒。」
闕恆遠接過保溫袋,轉頭看向正認真扣好手套魔鬼氈的千慕羽。
「慕羽跟著我就好了,」
「我們兩個人互相照應,」
「拿五個人的便當也剛好。」
「清禾,你們三人留在屋裡,」
「先把客廳的桌子清空,」
「門窗鎖好,」
「我們拿了便當就馬上回來。」
「妳們放心吧,」
「我會抓緊恆遠的,」
「絕對不會亂跑。」
千慕羽拉起防風面罩,露出一雙清亮而認真的眼睛,朝著留在客廳的三人比了個放心的OK手勢。
「現在外面能見度大概不到五公尺,」
「一定要沿著步道兩側的木欄杆走,」
「千萬別踩出路緣的積雪堆。」
伊凝雪走到玄關旁,冷靜地叮囑道。
「好,」
「我知道,」
「我們出發。」
闕恆遠按下門把,用力推開沉重的防風大門。
呼——!
大門剛推開一條微小的縫隙,一股夾帶著狂暴雪屑的刺骨寒流瞬間灌了進來,讓屋內的溫度驟降了幾度。
闕恆遠側身擋住迎面而來的強風,護著千慕羽走出玄關,隨後迅速用力將大門拉上扣緊。
一踏上木質台階,極致的嚴寒立刻穿透了厚實的外層布料。
外面的世界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混沌。狂風像是實體化的冰牆模樣,死死推擠著兩人的身體,每往前邁出一步,都需要調動全身的核心力量去對抗風阻。腳下的積雪早已沒過小腿肚,每踩出一步,深陷在厚雪中的雙腳都帶著極強的吸附感,讓拔出步伐變得異常費力。
「慕羽!」
「絕對要抓緊我的背包帶子,」
「走我踩過的腳印!」
闕恆遠不得不扯開嗓子大聲呼喊,聲音在狂風的怒吼中依然顯得有些飄忽。
千慕羽伸出戴著厚手套的雙手,死死抓著闕恆遠後背的背包背帶,低著頭將整張臉埋在圍巾與防風領口中。冰冷的雪粒打在露出的眼周皮膚上,就像針扎一樣生疼,呼出的熱氣在眼睫毛上迅速凝結成細小的白霜。
短短兩百公尺通往本館的林間小徑,在暴風雪中彷彿變成了一條沒有盡頭的白色隧道。
闕恆遠一邊用靴子在厚雪中硬生生踩出踏腳點,一邊隨時留意身後千慕羽的動靜。遇到步道轉角處風力最強的風口時,他甚至直接側過身,用自己的背部擋住狂風,拉著千慕羽一步一步艱難地挪過結冰的木棧道。
當兩人終於推開本館側門、跌跌撞撞地跨進溫暖的大廳時,千慕羽忍不住扶著牆壁大口喘氣,胸口劇烈起伏。
「呼……」
「好冷……」
「我的臉……」
「都快完全麻掉了……」
千慕羽摘下護目鏡,抖落掉滿身的碎雪,白皙的鼻尖被凍得通紅。
「沒事吧?」
「腳有沒有扭到什麼?」
闕恆遠幫千慕羽拍掉帽子上的積雪,確認她沒有受傷,這才鬆了一口氣。
此時的本館大廳比起早上的模樣,更加顯得寂寥。大廳中央只開了幾盞昏暗的節能壁燈,餐廳門口擺著一張長桌,兩名神色疲憊的工作人員正將一個個用厚毛巾包裹的保溫餐盒排好。
看到闕恆遠和千慕羽頂著滿身風雪走進來,一名年輕員工連忙走上前,雙手遞過五個沉甸甸的保溫便當盒與五盒熱茶。
「本当によく来てくださいました……」
「今夜は厨房のスタッフもほとんど残っておらず、」
「これがご用意できる精一杯の温かい食事です。」
「どうぞ召し上がってください。」
員工深深鞠了一躬,聲音沙啞,眼中滿是歉意與不安。
闕恆遠用簡單的日文向對方道謝之後,便迅速將熱騰騰的便當整齊碼進保溫袋中,隨後拉緊拉鍊。
「慕羽,」
「拿好了便當,」
「我們得趁熱趕回木屋。」
「好!」
兩人再次咬牙推開側門,頂著同樣狂暴的風雪原路折返。
當回到獨棟木屋時,屋內的溫暖讓兩個人彷彿重新活了過來。
玥映嵐和悅清禾趕緊上前接過保溫袋,伊凝雪則拿來乾毛巾遞給兩人擦拭水氣。
客廳中央的矮桌上,五個印著日式花紋的便當盒被一一打開。裡面裝著大塊煎得焦香的照燒雞腿排、熱氣騰騰的白米飯、玉子燒以及醃製的北海道時令蔬菜,旁邊還附有一碗冒著熱氣的豬肉蔬菜味噌湯。
看著這份在暴雪中顯得彌足珍貴的熱食,玥映嵐忍不住伸手合十。
「我都快哭了……」
「在這種天氣居然還能吃上一口熱騰騰的飯菜。」
「大家都坐下來吃吧。」
闕恆遠脫下防寒手套,在桌邊坐下,目光認真地掃過所有人。
「在吃飯前先跟大家確認一件事。」
「下午我們從小賣店買回來的那些罐頭、自熱米飯和壓縮餅乾,」
「從現在開始都全部封箱存放,」
「誰都不准先拆開來吃。」
「只要目前旅館還能維持供餐,」
「哪怕就只是簡單的飯糰,」
「我們都要優先吃旅館提供的食物。」
「至於我們自己購買囤積的那些乾糧,」
「是等暴風雪真的徹底封死一切,」
「或者旅館停擺無法再供餐時最後的保命底牌。」
「我完全同意。」
伊凝雪一邊替大家拆開免洗筷,一邊平靜地接話。
「求生中最忌諱的就是在還有外部補給時,」
「就先提前消耗物資。」
「那些高熱量乾糧的保存期限都在三年以上,」
「留著它們,」
「我們的心裡才有底氣。」
「好,」
「我聽恆遠和凝雪的話,」
「我們把買來的東西先好好留著。」
千慕羽捧起味噌湯喝了一大口,胃裡頓時升起一股溫暖的踏實感。
五人圍坐在桌邊,大口吃著便當,屋內原本因為嚴寒而緊繃的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
然而,客廳牆角的液晶電視,卻在此刻打破了這短暫的溫馨。
電視畫面上方原本的常規跑馬燈突然劇烈閃爍,緊接著,一聲尖銳刺耳的防空警報音效劃破了客廳的寧靜。
螢幕中央瞬間跳出了最頂級的全境緊急通報畫面:
【世界規模の非常事態・WHOによる世界的感染爆発宣言】
【国家安全保障会議緊急声明・日本全土における治安出動布告】
原本正在吃飯的五個人動作全部停住了,視線齊刷刷地投向電視螢幕。
這一次,新聞播出的內容不再僅僅是交通癱瘓,而是徹底撕開了文明崩壞的殘酷一角。
畫面切換至東京上野與新宿的直升機空拍鏡頭。
原本繁華的街道完全變成了人間煉獄。無數被點燃的車輛在道路中央橫七豎八地燃燒著,滾滾濃煙直衝夜空。街道上,成百上千個動作扭曲狂暴的人形生物,正以一種超出人類極限的速度在廢墟間瘋狂奔跑追逐。
鏡頭拉近的一瞬間,客廳裡的女孩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些狂暴者渾身布滿污血,皮膚呈現出詭異的青灰色,雙眼充血泛白,正不顧一切地將逃難的市民撲倒在地,瘋狂撕咬著對方的脖頸與手臂。哪怕防暴警察開槍擊中他們的軀幹,那些被擊中的狂暴者彷彿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依然拖著殘破的軀體瘋狂向前撲咬。
畫面下方滾動的日本國內即時新聞跑馬燈,更是令人窒息:
【首都圏完全崩壊:陸上自衛隊第1師団、新宿・渋谷防衛ラインより撤退】
【感染爆発の拡大:大阪、京都、愛知、福岡、宮城各都市圏において統制不能状態に突入】
【青函トンネルおよび津軽海峡フェリー:本州からの避難民流入阻止のため完全爆破・無期限閉鎖を検討中】
緊接著,國際新聞跑馬燈刷出了更加絕望的字樣:
【アジア太平洋危機:台湾全土において戒厳令発令、台北・新北・高雄において軍による都市封鎖開始、対外通信衛星網遮断】
【米・ニューヨーク、英・ロンドン、仏・パリ:主要都市における戒厳令と無差別発砲許可】
客廳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電視裡傳來的直升機螺旋槳聲、槍砲連環爆鳴聲以及感染者那淒厲非人的嘶吼聲,在木屋內不斷迴響。
「這……」
「這是什麼啊……」
千慕羽手中的筷子啪嗒一聲掉落在便當盒上,臉色慘白如紙,整個人僵在原地。
「人咬人……」
「開槍打了都不會倒……」
「這根本不是流感……」
「這到底是什麼病……」
悅清禾雙手死死抓住桌沿,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眼淚止不住地奪眶而出。
「台北也戒嚴封鎖了……」
「通訊衛星全部被切斷了……」
「那我爸媽呢?」
「家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街上要是也變成這樣……」
「他們該怎麼辦……」
悅清禾再也壓抑不住內心的崩潰,將頭埋在膝蓋上低聲抽泣起來。
玥映嵐也紅了眼眶,一邊用力抹著眼淚,一邊咬著牙緊盯著螢幕上的日本地圖。
「不只台灣……」
「你看日本的新聞……」
「本州的大城市全垮了,」
「連軍隊都在撤退!」
「跑馬燈剛才說,」
「政府在考慮炸毀青函隧道和切斷渡輪……」
玥映嵐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轉頭看向闕恆遠與伊凝雪。
「他們要切斷本州和北海道的通道……」
「這代表本州已經徹底沒救了!」
「如果那些怪物從渡輪或者隧道跑過來……」
「北海道離本州那麼近,」
「這裡會不會也變成那樣?」
「那我們待在這座山裡……」
「真的安全嗎?」
伊凝雪凝視著電視螢幕上不斷閃爍的「津輕海峽」與「自衛隊撤退」字樣,深吸了一口氣,聲音雖然微顫,但依然維持著極限的理智。
「青函隧道和渡輪是本州通往北海道唯一的陸路與海路連結。」
「如果防衛省決定封閉甚至炸斷海峽通道,」
「就代表他們要將北海道作為最後的隔離安全區。」
「但問題在於……」
「在封鎖令下達之前,」
「已經有多少從本州逃出來的感染者混進了函館或札幌?」
這句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原本以為遠離本州的北海道是一片世外桃源,但現在看來,病毒的陰影隨時可能隨著逃難潮悄無聲息地蔓延至這片雪原。
闕恆遠伸出手,一隻手輕輕按在崩潰抽泣的悅清禾背上,另一隻手握住了身旁千慕羽冰涼微顫的手腕。
「大家看著我,」
「都冷靜下來。」
闕恆遠的聲音沉穩有力,目光堅毅地逐一掃過四個女孩的臉龐。
「第一,」
「台灣四面環海,」
「在發現初期時就開始實施全島戒嚴和都市封鎖,」
「這是最果斷也是最有效的防禦手段。」
「叔叔阿姨都在家裡,」
「只要高樓大廈的大門鎖好,」
「遠比在街道上盲目逃跑要安全得多。」
「我們在這邊著急哭泣,也改變不了家裡的現狀,」
「唯一能做的,」
「就是堅強地活下去,」
「等待秩序重建的那一天。」
闕恆遠頓了頓,指向窗外的暴風雪。
「第二,」
「關於北海道這邊。」
「富良野地處北海道正中央的深山,」
「這裡沒有大型港口,」
「也沒有國際機場,」
「而且現在外面是這幾年難得一遇的大暴雪。」
「極度嚴寒和大雪封山,」
「對我們來說是阻礙,」
「但對那些可能過來的感染者來說,」
「也是天然的屏障。」
「大雪會封死道路,」
「也會停止一切移動。」
「恆遠說得沒錯。」
伊凝雪握緊了手中的水杯,目光清澈而堅定。
「恐慌是生存最大的敵人。」
「我們現在有堅固的木屋、充足的乾糧、燈油和水。」
「更何況我們從小一起長大,」
「經歷過無數次考驗,」
「現在誰都不准先放棄希望。」
悅清禾深吸了一口氣,慢慢抬起頭,擦乾了臉上的淚痕。雖然眼中依舊滿是擔憂,但看著闕恆遠和伊凝雪沉著的眼神,以及玥映嵐和千慕羽緊緊依靠在一起的身影,她用力點了點頭。
「嗯……」
「我不哭了。」
「我們五個人要好好的,」
「一個都不能少。」
就在這時,客廳頂部的吊燈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滋滋聲。
啪!
燈光劇烈跳動了幾下,隨後瞬間熄滅。
電視螢幕上的地獄景象在一秒鐘之內化為一片黑屏,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
整間木屋徹底陷入了漆黑之中,只剩下窗外風雪那永無止境的狂暴咆哮。
「停電了……」
千慕羽輕聲說道,這一次她的聲音裡沒有了恐慌,多了一分歷練後的沉靜。
闕恆遠取下掛在玄關牆上的充電式應急照明燈並按下開關,接著用打火機點燃了兩支粗蠟燭,柔和的微光重新填滿了木屋客廳。
伊凝雪走到角落,旋開備用柴油暖爐的手動點火閥,橘紅色的暖流再次緩緩擴散開來。
五人圍坐在燭火與暖爐周圍,將剩下的便當默默吃完。
屋內沒有了電視的喧鬧,也沒有了網路的雜訊,世界彷彿退回到了最原始的模樣。
「今晚開始輪流守夜吧。」
闕恆遠將客廳的木椅挪到玄關門口,手邊放著除雪鏟與手電筒。
「我先守上半夜,」
「凝雪守下半夜。」
「清禾、映嵐、慕羽,」
「你們三個先進臥室休息,」
「記得隨時保持警覺。」
「好。」
女孩們輕聲應道。
燭光在木壁上拉出五道堅定依靠的身影。
窗外的暴雪依舊瘋狂肆虐,將富良野徹底封閉在一片無邊的寒夜之中。
這場席捲全球的生化末日已經無可挽回地爆發,而這間深山裡的小小木屋,成了他們在這片未知雪境中最後的庇護所。
作者:闕恆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