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藥(二)~
此時,魔羯根本沒空理會龍的想法。
她正沉浸在虛無飄渺的狀態,她的神情莊嚴聖潔,
隨意飄散的秀髮無風自動,原先烏黑的髮絲現在泛起點點銀光,恍若燦美夜空。
她手中的晶瑩露珠越發璀璨,突然,其中一顆化作銀芒直射向綠光,瞬間沒入她的胸口。
而綠光整個身子也開始光亮了起來。
綠光全身皮膚漸漸變得透明,可以看到她的體內一片銀光燦燦,肩上的致命傷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癒合,彷彿正在轉變成與原本截然不同的生命體……
魔羯的背上隱隱出現一對星空羽翼,現在雖是白天,羽翼的輪廓不是非常明顯,卻也能看到深邃漆黑的夜空與無數銀白光點流動。
星辰之力!
龍並不是第一次見到這種銀白光芒。當初在重陽鎮,夢嵐也曾無意識地為他施展過一次。
當時,龍只覺的夢嵐與平時不同,如今細想,那時出手救助自己的應是魔羯。
而現在,魔羯算是在救助綠光嗎?為甚麼?
若魔羯如她稱說的無情,大可以一走了之……
綠光的膚色漸漸恢復原先的白皙,周身光華斂去……
她的睫毛輕顫了一下,隨後緩緩張開雙眼,甫看見眼前熟人的臉,綠光微微一笑,聲音有些沙啞地道:
「……夢嵐妹妹,妳不是上街了嗎?這麼快就回來了?」
緊接著,在綠光一聲驚呼中,魔羯連話都不及說,便直接倒頭昏了過去。

嵙古蘭城外砲聲隆隆。
精鋼打造的機關戰車果然威猛,一連對著城樓轟出幾個大洞。
但也奇怪,那城樓不知以什麼材質為主體,竟是沒有一根斷裂倒下!
當戰車推進到離城門三百尺的時候,停了下來。
吳法在遠處拿著鏡筒眺望,這個距離,剛好把嵙古蘭城堡納入砲彈射程。
依這位大統領的性格,原先他是要衝在前線殺敵的,可是此番攻城之戰卻是利用機關戰車打頭陣,跟軍隊本身威猛剛毅無關,跟長年體魄鍛鍊無關,甚至與作戰人數也無絕對關係。
吳法懷疑自己帶頭上陣與否,究竟會有什麼差別?如今整個戰事取決於武器的精良程度!
轟!
一發巨砲打在嵙古蘭城堡的尖塔上,這個屹立百年的政治象徵應聲斷裂,塔頂翻滾砸落,其下頓時哀鴻遍野。
議事廳中,凌葳城主已經面如稿灰。她直想再次昏過去算了,但是她不能。
巴恩揉著還發疼的頸肩,卻是怎樣也想不起刺客的模樣,而現下不是個回憶的好時機。
他望著一旁靜默的大聖使,方才他已經將情勢分析得淋漓盡致,就等這位大聖使點個頭了。
此時,一個年輕人被傳令帶上來,這年輕人正是假冒技工混在東凌軍中的那人!
巴恩見到他,立即激動的跳了起來,連忙問道:「搞定了?」
年輕人只是搖頭淡淡地回了句:「被識破。成功攏絡的那兩人已經被吳法雷霆論斬。東陵軍機關戰車的威力遠比想像中強大,光靠城樓的弓弩隊是擋不住的。」
這年輕人由軍隊中遁走,繞過大軍後方並且由側面回城,這時才回報。
大聖使驀然起身,說道:「七聖,你去看看城樓那邊準備的如何?」
這個被稱為「七聖」的年輕人,恭敬地俯身一拜,隨即轉身消失。
巴恩愣愣看著方才年輕人站立的地方,不禁脫口:
「聖使果然都是好身手……!」
他雖然練過些武術,可是也就揮刀砍砍人罷了,要他這般來去如風,自是不成。
天諫者比較像是文官,基本上並不需要會武術。
而女神殿七聖使,相傳繼承了玄奇的古武學,各自擁有特殊能力。
像這位在聖使中排行第七位的「七聖」,便擁有一種特殊隱身能力,可以在眾目睽睽下消失無蹤。
而且專精易容,自是潛入敵方的不二人選。
可是,這般天衣無縫的偽裝為何會被對方將領識破?
莫非……東凌王並不是一時興起拿嵙古蘭城開刀,而是早有「安排」?
反被了擺一道!
巴恩臉上閃過一道殺意,若不能把東陵國丟進嵙古蘭城的內奸給揪出來,他就不姓巴!

~復生~
嵙古蘭的八座城樓在猛烈砲擊中仍是勉強存留了下來。
凌九郎此時俯身在其中一座城樓上,他的右手虎口已經迸裂,血水混著汗水讓他放箭的動作越來越不連貫。
比起力道強猛的弩,他更愛輕巧快弓。
可惜現在不論是哪一種武器,都奈何不了朝城門吋吋逼進的鋼鐵戰車。
明明知道對方士兵藏身在戰車中,卻硬是拿他沒辦法。
凌九郎喟然收起愛弓,他的手指已經顫的握不住箭了。
「七聖」不知何時出現在他的身邊,凌九郎面無驚訝神色,沉聲問道:「聖使奉何人之命前來?」
七聖呈上令牌回道:「大聖使命弓弩隊退回內城,夜女神之怒即將開啟!」
凌九郎表情微微一沉,對聖七點頭示意。便轉身喝令收隊。
離去前,他再度回頭看了成排機關戰車一眼。
那方宛如張牙舞爪的鋼鐵猛獸,直要將他的家園生生撕裂!

綠光坐在庭院的造景青石上,呆呆地望著已經不能稱之小屋的一地殘骸。
她只記得聽到一聲巨響……
想來應該是小屋被傳說中東陵軍的火砲擊中了吧!
綠光低頭看向自己的衣裳,鮮血淋漓,卻沒有哪裡見傷?好奇怪呀……
龍則是沉著臉雙手緊擁昏厥的夢嵐。
他現在倒是有點經驗了,魔羯每次力竭後都固定會昏過去!
難不成,這番救人的動作對她而言是相當耗力的?
雙峰駱駝小毛悻悻然由一顆大樹後走了出來,牠臉上彷彿有種「你們竟把我丟下」的表情。
牠靠向夢嵐用頭輕輕頂了她肩膀幾下,被龍一掌推開後,小毛窮極無聊地在一旁蹲了下來。
此時,夢嵐身子動了一下,慢慢睜開雙眼,吃驚地看著身旁的一地狼藉。
「綠光姐姐,妳受傷了?」夢嵐見綠光衣服上未乾的血跡,那血量,幾乎是可以要命的程度!
綠光聞聲回頭卻是一臉迷惘,她方才就在找尋身上傷口,但連個小擦傷都沒見著。
「呃,姐姐,妳有衣服可換嗎?」夢嵐在殘堆中繞了一圈,這才發覺綠光的行頭竟不比她多。
綠光美人看來並無大礙,但一身血淋淋的,這模樣走出去豈不嚇人?
夢嵐以為綠光驚嚇過度,逕自走到綠光身邊輕柔地撫著她的背。
夢嵐依稀記得雙方戰事開打,那麼現在整個嵙古蘭城哪裡算是安全的呢?
「綠光!」
不遠處爆出一聲驚吼!
凌九郎由城樓退下,才剛要求加入地面游擊,卻因為手傷被巴大隊長飭回。
遠遠的,凌九郎就看到翠玉小屋傾倒,心下一緊! 他狂奔過來看到滿身是血的綠光,凌九郎的心臟差點停了!
綠光美人表情一滯,緊繃的神經彷彿被他的呼喊劃斷最後一根弦,見到凌九郎那張著急的臉孔,綠光的眼淚立刻奪眶而出!
凌九郎不知道綠光這是安心後才哭的,還以為她哪裡受傷受痛,頓時急的滿頭大汗,又是詢問又是安慰,讓一旁的龍與夢嵐看的有點好笑。
夢嵐這才露出許久不見的笑容,轉身對龍說道:「凌大哥跟你有點像耶!」
龍則一臉無奈,一見夢嵐笑臉,龍終於放下忐忑的心情。
每回她失去意識的那段時間,龍總覺得自己有真氣暴走的傾向!各種莫名情緒湧上心頭,這都是過去他所沒有的。
龍這時隨意坐在一旁的斷牆上。
他驀然伸長手握住夢嵐的細嫩小手,用一種近乎祈求的眼神望著她。
夢嵐回過頭,臉上帶著疑惑,走到龍的身邊柔聲問他怎麼了?
但不管她怎麼問,龍只是靜靜注視著她的臉。
夢嵐略想了一下,坐回龍的身邊,也緩緩拍著他的背,柔聲安慰道:「大哥放心,沒事了噢!」
看來,龍現下的表情比起綠光也好不到哪去……
~畫中人~
「凌大哥,先帶綠光姐姐到你家去吧?她需要好好梳洗一番。」
經夢嵐提醒,凌九郎這才回過神,他抱起綠光美人轉身往回家的路走。
綠光待心情稍平復後,一張俏臉驀地紅了起來,她羞赧地小聲說道:「九郎,我能自己走。」
凌九郎可沒稍停,他微笑回道:「妳就直管抱緊吧!我的小娘子!況且我早想這麼做了!」
夢嵐看著走在前頭這恩愛的一對,不知想到什麼,她的小臉也漸漸紅了起來。
她身旁的龍則是會心一笑。
方才,凌九郎告訴他們,嵙古蘭東面城門受到攻擊,暫時無法供人出入,若要離城最好先上報城主由北邊側門通過。
不過目前戰事吃緊,要見城主恐怕不易。
還是先住到他家,等戰況明朗些,到時再離開比較安全。
以龍的能力自是不擔心被戰火波及,要走不過是一句話而已。
他之所以留下,是對某件事情產生好奇。
龍想知道魔羯的星辰之力在綠光身上究竟做了些什麼!僅僅是延長生命而已嗎?
到了凌九郎住處,夢嵐這才知道凌九郎也是孤家寡人。
「難怪凌大哥老往綠光姐姐家跑,原來是怕寂寞啊。」
夢嵐顯然還不知相戀中的人總是希望能多點時間相處。
她與龍這一路可以說是形影相隨,根本沒有「離別」的經驗。
凌九郎的屋子對於他一個人來說,還挺大的。
前些年,他們全家搬來嵙古蘭之後,凌九郎的父母便相繼過世。
如今諾大的屋舍只住他一人。
許多佈置仍是維持原樣,父母的主房、書房等,凌九郎極少去更動。
綠光一進到屋內便頻頻皺眉,凌九郎平日活動空間只有大門到自己的房間,廚房也不開伙,有很多櫥櫃碗盤都堆滿厚厚灰塵……
還結珠絲了!
當綠光美人換上凌九郎準備的輕便衣服,開始動手整理的時候,夢嵐也說去幫忙。
不過,看她們不是從這櫃翻出陳年舊書來細細研究,就是由那櫃找出什麼「古物」品頭論足一番……
說整理到不如說是在挖寶!
綠光抽出書櫃下積壓多年的字畫,注意到其中一張泛黃畫紙。
綠光注視著畫上人像,隨後用一種怪異的眼神看向夢嵐,狐疑地道:「這畫中人……是夢嵐妹妹嗎?」
那是一張細膩的工筆畫像,圖中貌似夢嵐的女子一翦秋水凝望遠方,卓然身影恍若天人。
那姣好面容說不清是一種什麼樣的表情,似笑非笑.清明無暇。
讓人一看這畫便不自覺湧出敬佩憐愛之情。
夢嵐搖搖頭,那畫中人太美,並不像自己。
綠光仔細攤開圖紙,指著左下角字跡有些潦草的落款說道:
「這裡,水……什麼的,好像是做畫之人的名字。」
夢嵐探頭一看,直呆了半响。
水……靈?
夢嵐還愣著,綠光美人已經獻寶似的拿那張圖像給凌九郎與龍過目。
凌九郎笑著對龍說起當初第一次見到夢嵐時,也是將她誤以為是畫中人。
不過此畫是數百年前之作,自然不是現年芳齡十七的夢嵐。
而龍一見此畫渾身猶如雷擊!
他的驚駭遠比夢嵐更甚,畫中那張絕世容顏九成九是魔羯。
而這落款之人……就這麼不巧!龍也認識!
龍的腦中頓時閃過一絲明悟。
當綠光與凌九郎熱烈討論這幅畫的年歲是否堪稱古董,一旁的龍則無視於夢嵐的疑惑眼神,他緊握她的小手淡淡說道:「這幅畫,至少三百年!」
當初水靈兒被師尊封鎮在死谷,整整三百年!

~諜影(一)~
巴大隊長聽聞綠光小屋被毀,連忙趕來安慰這個未來大嫂。
凌九郎家裡難得聚了這麼多人,巴恩左右張望一番後,竟然好意思說要留下用餐!
不過看在他後來忙張羅一桌酒菜的份上,凌九郎雖是狠狠瞪了他幾眼,卻也沒將他趕走。
餐桌上,只有凌九郎與巴恩對飲,綠光只是偶爾沾沾唇意思一下。
龍不喝凡間水酒。
夢嵐的注意力全在菜色上,自是對於會影響味覺的烈酒興趣缺缺。
巴恩這回難得很識相地沒在綠光美人面前開黃腔。
偶爾,巴恩接觸到龍的淡然目光,甚至閃過驚駭神色迅速別過臉去。
連巴恩自己也不知道這種恐懼為何而來。
顯然,巴恩的痛苦回憶雖被龍抹去,但刻畫在心底的恐懼卻是不容易消失的。
巴恩更不知道,他之所以會得罪眼前這個相當記恨的男子,完全是當初自己一張快嘴給害的!
「唉!這回嵙古蘭真是在劫難逃。東凌軍的機關戰車威力驚人,我方死傷慘重。大聖使又猶豫不絕,不願啟用壓箱底的秘密武器,最慘的是我們根本對那廝龐然大物沒法呀!」
看來巴恩不管喝不喝酒,都一樣口無遮攔。
「夜女神之怒」雖在民間廣為流傳,卻從未有官方出面證實過。
凌九郎一聽巴恩這個地位特殊的天諫者之長,似乎就要說出不該說的,立刻出聲制止:「你醉了!」
夢嵐對於「秘密武器」的興致在見過連珈後大大降低,她現在直想著如何處置那批不該存在的機關戰車!
她試探性的說道:「巴大哥可想出法子破壞東凌軍的戰車了嗎?」
設計之初,周之浩便徹夜研究過機關車的動力問題。
周之浩專精結構設計,卻一直苦惱沒有足夠動力來啟動這些設備,這時代的能量使用不外乎火煤。
例如,東陵古國煉鋼用的蒸氣鼓風爐已經有基礎動力雛型。但是要將一個巨大火爐裝進機關車中,是不實際的。
於是夢嵐提出同樣是利用蒸氣作用力的煤水箱構想,並由周之浩著手設計,經過無數次嘗試,才做出一個大小適當能夠裝置在車身的動力活塞。
見巴恩又是一陣哀聲嘆氣,夢嵐接著說出讓在座眾人為之嘩然的一句話:「對付機關戰車重點在廢其機動力。」
夢嵐朝巴恩甜甜一笑:
「精鋼車體雖堅固,但以現在的焊接技術尚無法做到滴水不漏。如今東陵軍還未進城,在嵙古蘭內城挖坑灌水,水深能淹滅底部的煤水箱通風口,讓其失去動力。」
巴恩聽到此時驀然站起!
連凌九郎都無法再保持冷靜,兩人恨不得插翅奔回軍中。
「戰車由內部往外看的視野不算好,算是一時騙過他們。不過,戰車連番駛入陷阱,便不會再度上當。」
「雖名為機關戰車卻是需要人操縱,而且學會這門技巧的肯定不多。如果由快捷騎兵組成突襲隊,由後方間隙發動攻擊,登上戰車頂,翹開頂蓋摜入乾草引火,把裡頭的人燻出加以俘虜,可以作為籌碼用來與對方將領談判。以對方心計,必然不會放棄這批培訓不易的戰車兵種。」
凌九郎聽到這,方才的激動已經漸漸平復,他警惕的看向龍,一手擁著綠光向後退了幾步。
龍的臉色並不比凌九郎好看。
夢嵐卻是一脈平靜說道:「當初機關車的用意是作代步、負重工具,並非用在戰事!」

~諜影(二)~
綠光美人這時發出恍然大悟的驚呼:「夢嵐妹妹!妳怎麼對機關戰車了解若此!」
綠光這句話倒是點醒了凌九郎。
這兩人早已心意相通,凌九郎別有深意地看了綠光一眼。
他也發覺到夢嵐這個看似不經事的女孩,對嵙古蘭城來說非常有價值!
龍出手將夢嵐拉到身後,沉聲對眾人說道:「我們實非東陵人,也非嵙古蘭人,雙方戰事沒有我們插手的餘地。」
這話,更像是對夢嵐說。
夢嵐小手拉著龍的衣角,無視其阻攔逕自低語:
「嵙古蘭城居民數千,一旦城破必然死傷無數。東陵三萬大軍遠距做戰,倒不易有損。若是你們不殺戰俘,並約定讓他們拆解戰車帶走,雙方尚有一談的機會。若是你們一時義憤殺盡戰車兵,對方為了回收機關戰車,必是大軍壓境寸草不留!」
吳法率三萬大軍用意即此!
為了打掃戰場!
一併驗收機關戰車破城殺人的成效!
這話說完,屋裡一干人等心懷各異,氣氛頓時凝重起來。
巴恩這才想起自己前來的真正目的,他假咳一聲,對眾人正色說道:
「夢嵐妹子的推論甚是有理……不過我看到此為止,今天這話便埋在我們五人心底絕不外揚!也沒有誰對不住誰,畢竟戰事不是一人兩人的事。二位是我兄弟凌九郎的貴客,這份上,嵙古蘭人絕不會說三道四。倒是現在戰事吃緊,大軍逼近,我看這屋子也不怎麼保險!你們之中又有兩位女眷,不如轉移到一個安全的地方。」
安全的地方?
夢嵐幾乎是與巴恩齊聲而出:「女神殿!」
原先見巴恩出面緩頰,龍對這個一向不正經的壯漢,難得有些感激之意。
但聽到最後,龍又是一把無名火,直想再揍他一頓!

此時凌葳城主正焦急萬分地,和大聖使在聖殿等著最後一段神諭之鑰。
看見巴恩風風火火趕過來,身後卻還有凌九郎一行人。
凌葳城主眉心輕蹙,不禁出聲責問道:「巴隊長,你這是……?」
「城主,大夥都自己人,如今家園遭東陵軍擊破,萬不得已,只好到這一避!大聖使應該也不會見怪才是!」
這位黑袍大聖使仍是只露出那靜如止水的雙眼,目光掃過巴恩、凌九郎、綠光、夢嵐,最後在龍臉上轉了一圈。
並沒有反對的意思。
「兩位是草原智者的客人,自然也非外人。煩請大聖使安排他們在後廳住上幾天便是。」
巴恩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夢嵐則是望著第一次見面的凌威城主,之前只聽過她的聲音沒見人影,這位女城主長得跟凌大哥有幾分相似。
凌九郎沉聲道了句城主,卻不見凌葳如何理會,看來兩人關係不怎麼好。
夢嵐直跟著走到那扇密門,她疑了一聲,差點脫口問這門是何時修好的?
看起來凌葳與巴恩都不知道密室曾遭人闖入,而大聖使的連身黑袍下則看不清作何表情。
夜女神之怒這等武器機密自然不能讓他們旁觀。
綠光、夢嵐與龍被請入諾大的休息空間,這裡原來只有簡單桌椅,巴恩陸續差人送來被褥毛毯,看來八成是當作他們的暫時落腳處了。
凌九郎則以參議機要為由,被巴恩調走。
~諜影(三)~
「龍大哥,他們真要啟動夜女神之怒了嗎?」
龍則是微笑安慰道:「女神是慈悲的,不會任意殺生。」
綠光美人輕吐香舌,顯然有點受不了這個保護過度的男人!
她直說要出去透氣,並俏皮地眨眨眼,把空間留給這兩人。
龍只能苦笑,他從不缺與夢嵐獨處的機會。
況且,整座女神殿都在連珈的注目之下,密室鏡面的顯示尤為清楚,說不準現在就有六隻眼睛正盯著他!
他哪裡還有心情?
銀白色密室之中,站著天諫者之長巴恩、凌威城主和最為神秘莫測的黑袍大聖使。
鏡面上的方框一角,果然有龍與夢嵐相依偎的身影。
巴恩捏著自己的下巴,眼中精光一閃,若有所思。
凌葳城主頗為不快地道:「巴隊長,我們為何做起這般窺人隱私之事?」
巴恩看了紋風不動的大聖使一眼,內心暗道:莫非大聖使早已知道我的用意?
隨後才婉言對凌葳城主說:「這兩人身份特殊,尤其那女孩智慧非凡,這個節骨眼我們不能放他們走。」
至於是何種特殊身分?滅世災星、蚩尤神使、東陵機關戰車設計者……這個倒是不好說了。
巴恩是草原游擊隊大隊長,又是天諫者之長,這職位猶如嵙古蘭城地下情報頭子。
雖與粗曠外表不符,但,他確是一名智將!
三人站在晶石陣前,由大聖使動手按下一個晶石。
此時凌葳城主心中十分緊張,而且興奮。
歷代相傳的終極武器終於要啟用!更美妙的是……若按傳說,這武器使用過後女神殿勢力將一蹶不振!
大聖使不顯生澀地操縱晶石陣,眼角餘光望向凌葳那張強作鎮定的臉,他那黑袍遮掩下的嘴角泛起一絲狡詰。
在大聖使示意下,由凌葳城主帶頭柔聲唱出第一段「神諭」:
巴恩接著高昂唱道:
最後是大聖使出乎意料的悠揚宏亮歌聲:

一個堂堂嵙古蘭城主,一個眾望所歸的天諫者,還有一個德高望重的精神指標大聖使,就這般在密閉空間裡連番高聲吟唱。
一次,又一次。
不得不說,人家還是有練過的!一個音都不馬虎..
如果三人知道這只是連珈隨意創造的「夜之女神傳說」,怕是不立馬把那面鏡牆給砸了!
三人的歌聲劃過空間恍若一道音律之光,迴繞在密閉的銀白空間。
周圍一暗,眼前隱約出現一道光影,銀光燦燦看不清輪廓。
整個密閉空間中迴盪著一個虛無飄渺的柔和女聲:「……是誰,呼喚我?」
此時,大聖使第一次在人前掀開那不離身的黑袍帽,露出銀色長髮下一張稱不上多英俊的臉,但見眉宇間有種和諧安詳的美感。
他俯身朝著光影行一個大禮,朗聲說道:「參見夜女神。」
見到大聖使看不出年紀的廬山真面目,左右兩人皆是心頭一震,直按下心中那股想要上前膜拜的衝動。
相較於若隱若現的神體光影,這位大聖使周身迴繞著安祥與慈悲的氣息,更讓人為之折服。
那道光影若有實質般,低頭望向台前三人。
聲音柔和中透著莊嚴,緩聲說道:「你們為何打擾我的長眠?」
大聖使恭敬回覆,並對「夜之女神」詳述現下嵙古蘭城的危勢,祈求女神賜與嵙古蘭城度過危機的神恩。
女神光影聽完大聖使的祈求後緩緩張開雙臂,聲音悠遠飄揚:
「我的子民,在我的神恩羽翼下,無人能傷及你們!」
整個銀白空間光芒一閃!
~夜女神之怒~
女神殿外。
由女神殿頂端六顆巨大晶石發出耀眼銀光,接著彼此的光束在其餘晶石中折射,並與八座城樓相連成一張巨網……
不久便將整個嵙古蘭城完全覆蓋起來!
許多嵙古蘭城的人聽到這個莊嚴有如神祉般的聲音,紛紛朝女神殿跪下膜拜。
靠近城門的東陵軍也聽到這個宏亮的聲音!
他們由滿臉譏笑不屑,很快的變成疑惑,而後心生恐懼!
因為東陵軍赫然發現所向披靡的機關戰車,發出的火砲再也打不進嵙古蘭城!
銀白色大網猶如一個巨大倒置的碗,砲彈凡擦在這個銀白交織光幕上便是一亮,連爆炸都沒便消失了。
有個戰車兵偏是不信邪,硬將精鋼機關戰車開進去,卻是一接觸便爆出耀眼白光連人帶車化作塵埃飄散。
成為載入作戰紀錄,第一輛殉職的機關戰車。
夜幕低垂。
星光照耀下,這銀白光束交織的網絡更加醒目好看!
夢嵐迎風而立站在女神殿前的階梯,抬頭望著這道瞞天光幕,她回頭看了龍一眼。
這白光護網跟龍的虹綸護盾有點像,都是以光為主體的能量罩。
一個是出自天地造化的神奇手筆,一個是遠方生命體的科技結晶。
夢嵐此時茫然不自覺地低聲讚道:人類的智慧真的好神奇!
凌威城主緩步走出女神殿,她也跟眾人一同跪了下來感謝女神恩賜。
話雖如此,斷續的感謝聲中也伴著銀牙暗咬。
看來這回,不但女神殿屹立不搖,就連大聖使的地位也相伴水漲船高!
嵙古蘭城北邊側門,一個柔美身影出現在城樓邊。
她避開巡邏小隊,動作輕盈地攀上城樓,正嘗試找出銀白網絡較為稀疏的角落。
「大嫂,這麼晚了妳要上哪去?」巴恩宏亮的聲音在她背後響起。這個正攀上城樓的身影,聞言渾身一震。
暗夜中的這道身影赫然是綠光!
凌九郎也直愣在城樓下,眼中盡是不敢置信,他正奉巴大隊長的命令,率弓弩隊前來緝拿與東陵國私通的內奸!
綠光美人望向城樓下一排蓄勢待發的弓弩手,包括猶如雕像般呆立的凌九郎。
她碧綠眼眸一轉,語氣頗為不解地柔聲問道:「巴恩,你這是做什麼?」
巴大隊長冷哼一聲,雙手負在身後說道:
「三年前此地開了一家綠光花草店,平時門可羅雀,但某些東陵商隊來到嵙古蘭城卻一定會光顧這家小店!這正是妳偷天換日,傳遞訊息的手法!」
綠光面容仍是那般柔美動人,金黃波浪長髮隨風飄揚,她抬頭望向漆黑天際吁出一口氣。
再度面對眾人時神情變的倨傲冰冷。
綠光美人用一貫的柔緩聲調對巴恩說:「巴大隊長,我真是小看你了!原來你每回眼睛在我身上打轉,卻是想要看出破綻。巴恩,你這嵙古蘭城智謀卓越的第一天諫者,確實當之無愧,我以前還曾懷疑怎會選上你呢!」
聽此譏諷巴恩倒沒吭氣,反而話鋒一轉改以溫情喊道:
「大嫂,妳若念及情份,不妨與我兄弟促膝長談,事情或許還有轉圜餘地。」
~綠光之死~
綠光聞言露出一個頗為無奈的笑容:
「那倒不必。凌九郎是個死腦筋,認識這麼久,他也不曾對我透露過什麼,真難為我如此費心討好,到頭來卻是花時間在一個沒什麼用處的廢物上。」
巴恩臉色一沉。
而凌九郎現在根本聽不見綠光說些什麼話了。
他從方才見到綠光那一刻便僵住了……
往事歷歷在目,他卻怎樣也想不透,為何巴恩會說綠光是東陵奸細呢?
這兩人早已心意相通,此時正伴著夜色默默凝望對方……
腦海中閃過那一幕幕……
那個立於花叢中對他柔婉微笑……總是溫言細語撫慰他傷痛的女人……
那個冷靜剛毅卻許她無限柔情……始終對她體貼入微的男人……

密探,往往無法從外表上看出是個密探。
她可能在當地住了許久,有固定職業,三五好友,甚至有個相愛多年的戀人。
但剝去層層偽裝,她終究是一個為敵方賣命的密探。

轉眼見巴恩即將打出弓弩手攻擊手勢,凌九郎突然發難緊抱住巴恩雙臂,對著城樓方向嘶聲大吼:
「綠光!妳快走!」
巴恩早就不指望這個被綠光美人迷的不知所謂的兄弟,他反手用刀柄在凌九郎後頸猛力一擊!
凌九郎雙眼仍是注視著綠光所在方向,眼神一滯,身軀應聲倒地。
「傳報下去!弓弩隊長遭襲昏迷,不克帶隊!」巴恩隨即指示部屬把昏厥過去的凌九郎帶下。
巴恩的大嗓門,自然也清清楚楚落入綠光美人的耳中。
果然是九郎情深義重的好兄弟……
綠光深深凝望已經昏迷被扶下場的凌九郎,她眼裡看不出任何情緒,微風帶起了她的波浪長髮。
她猛然抬起頭,嘴角輕揚,縱身往後傾倒。
「嫂子!不要!」巴恩見狀驚呼出聲。
一瞬間。
嬌弱的身軀落在白色光網上,擦出一道耀眼白光,在眾人驚駭的注視下綠光整個人瞬間化作煙塵!
隨風四散!
女神殿。在密室中靜坐冥思的大聖使猛地睜開眼!
望向綠光殉亡的那個方向,他祥和的臉上第一次出現驚訝神色……
嘴裡情不自禁地失聲道:「四十萬度的高能防護網,這也敢跳?年輕人就是衝動啊!」
說罷,大聖使眼中閃過一抹狡詰,又再次閉上。
這事很快被壓下。
嵙古蘭城居民只知道前一日翠玉小屋遭砲擊毀壞,綠光身亡。
龍自然不會去探問這消息。
且巴恩以療傷為由一直將凌九郎軟禁在宅邸,龍就是想問也沒得問。
奇怪的是,夢嵐這回竟也反常地,沒追問關於綠光莫名消失的事。
~戰後檢討~

方天大陸東隅。
東陵古國。首都,元龍城。軍機要地,中央軍務館。
工部議事廳。
傳令恭敬地呈上邊疆戰事消息。

消息有三。
一是機關戰車威力、機動力都比預期中來得好。
二是潛伏密探回傳一份詳細的機關戰車弱點。
三是派出支援的十一位機關技工不幸在戰場殉亡,機關戰車損失一輛。
這名坐在太師椅上聽著回報的中年男子,一手撫著山羊鬍,好奇問道:
「那戰車弱點如此詳實,是誰發現的?」
傳令恭敬回稟:「傳回的消息中並未說明是如何發現戰車弱點的。這情報是由多年前安排的探子送回,但是消息送出不久,這名探子就遭當地游擊隊擊殺。」
中年男子嘆了口氣:「可惜了。」
另一名同樣衣冠楚楚的中年男子笑道:
「有什麼關係?軍方培養的探子多著,再送一個過去便是。」
那山羊鬍的中年男子也笑了:「我的意思是說,若消息能傳得更清楚些再死才好!」
試用戰車損失幾輛倒是無所謂,別給敵人留下樣品就行。
至於殉亡的十一位技工,因為是維修方面的二線人員,似乎不是什麼重要損失。
其中也有人慶幸工部有先見之明,沒將設計方面的人才派發出去!
爽朗的笑聲在議事廳中不斷響起。
不知原委的旁人見長官開心,也傻傻地跟著一起笑了……

戰部幕僚集會所。
西線傳回兩個戰事消息。
一是此次傷亡總人數三十餘人,包含工部支援的十一名技工。
二是我軍遭到對方不明武器反擊,領兵將領宣告攻城戰結束,大隊正往回途的路上。
一個青衣大漢拍桌子怒道:「三萬精兵圍困一個幾千人小城,竟攻不下!叫這個領兵的自己提頭來見我!」
其餘幾個同僚紛紛異口同聲,指責那名統領太無能。
「不過……聽說嵙古蘭城動用了他們的聖殿武器,工部那邊也有人開始在研究了。況且這次出戰本意在試驗戰車,並非真要占領西域小城那種偏壤之地。這樣說來這次任務不算失敗。」
「工部那邊怎麼說?」另一個樣貌較為溫和的男子問道。
「正式消息沒出來。不過今兒個一早那邊就傳來笑聲,老山羊頭像是很滿意啊!」
「哼!那老狐狸!」
「那……這次戰績怎麼算?」
「馬的!就照算!既然目的達到,我們就向上報大獲全勝!不然每次都被工部那邊占去好處!」
「沒錯,這個姓吳的領兵……也算有點腦筋,不回報攻城失敗,只說任務結束。」
「噯,那還罰是不罰?」
「罰個屁!看個缺讓他升吧。嶺北那裡剛死一個統領大將軍,明天就把他提上去!寫運籌帷幄、當機立斷,這次不是沒死幾個人嗎?加上一句智勇雙全,戰無不勝,零死亡。」
「說零死亡會不會太扯?」
「幹嘛?莫非還怕死人爬起來罵你?」
「去你的!」
說著,戰部的大夥也笑了……。
~能量不滅~
恍惚之間,夢嵐彷彿整個人飄浮在星空中,舉頭望去是一片漆黑深邃的夜色。
她閉上眼用全身去感應,像是在點點星晨中找尋著什麼。
「找綠光嗎?」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她心中響起。
夢嵐點了頭。
「她不在這裡。」
夢嵐心中充滿疑惑:明明可以感覺到綠光的氣息……
「那只是她身上星靈碎片的殘餘訊息,綠光已經死了。」
這個聲音發出一聲輕輕嘆息。
低沉而有磁性。
夢嵐低頭略想,然後展開一個甜美淺笑,心中想著:不,綠光沒死。
「妳不相信我?」那個熟悉的聲音淡淡地道。
夢嵐神情一轉,脫去平日的稚氣,星光映照下,皎潔面容散發著成熟嫵媚。柔緩地開口說道:「我就是妳,妳就是我,怎有不信誰?綠光確實湮滅。但綠光也的確沒死,因為她……」

「夢嵐?」龍輕聲喚道。
夢嵐睜開惺忪雙眼,環顧四周。
嗯?怎麼看不出天亮了沒啊?
龍為她拭去額上細密汗水,柔聲哄著:「妳作噩夢了。」
夢嵐看清周圍景物,也才想起來現在他們還寄宿在女神殿中。
只是由寬大的後廳搬上閣樓,巴恩差人送來的居家物件齊全,但這依然是連個窗櫺都沒有的銀白色空間。
巴恩無意限制他們兩人的活動,只是建議在「神恩」消失前,最好待在女神殿。
因為外頭有些激進份子四處肇事,嵙古蘭城內時常有東陵人遭到不明襲擊。
「神恩」指的便是夜女神賜與的銀白色防護光網。
東陵軍已經往回撤退,但是仍然留下一些偵察兵在城門前遊蕩。
可是誰也進不來、出不去,城中飽受壓抑的民眾開始尋找抒發管道,有些人聚眾對城中的東陵人動用私刑。
近來有越演越烈的趨勢。
巴恩為這事已經忙得焦頭爛額。
今日嵙古蘭城街頭時常可以聽到某處角落傳來的痛苦呼救,但來往行人卻極少插手管事。
龍不願夢嵐看見這些,便順勢承了巴恩的好意。
平心而論,這個大隊長對他們兩個流落異鄉的旅人還挺厚道的。
夢嵐這些天幾乎是把整個女神殿跑遍了!
上上下下、裡裡外外都知道女神殿來了個活力少女,不過在少數人眼裡她可是個破壞力驚人的小魔星!
第一天,她便不知用了什麼方法,把女神像的兩隻巨大手臂雕像都給放倒!
身為幫兇的龍自是只能無奈苦笑。
後來大聖使聘請全城僅存的十幾位工匠,花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才暫時將女神手臂復位……若要加強固定還要等大批資材運進來。
目前嵙古蘭城仍是對外斷絕一切的狀態。
既有巴大隊長的請託,還有大聖使的口諭,加上夢嵐雖是好動卻也還算彬彬有禮,總還相安無事沒惹出什麼大事。
至少現在還沒。
承此,現在整個嵙古蘭城最期盼「神恩」退去的,就屬女神殿中的幾位聖使了!
平時作風神祕的聖使們並不需留守聖殿,但因女神賜下「神恩」這件大事,他們全數被大聖使招回,順道作一下宣傳,畢竟事關整個夜女神信仰的興衰。
可是被緊急招回的六位聖使,如今都有些懷疑,是否英明睿智的大聖使為了擺脫某個作亂小魔星,而拉他們回來墊底?
例如,七聖現在正在哀嘆自己為何要抽中今日當班這支「籤王」?
昨天已經聽說「某人」想要改造女神殿的通風設備。
因為整個神殿上下通體一氣沒留一扇窗,殿內空氣十分渾濁沉重,導致前來膜拜的信眾常是昏昏欲睡,頭疼腦暈。
這種不良設計非改改不可!
這當然都是「某人」說的。
而這個某人,卻又是大聖使特別交代要好生照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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