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人積分：397分
文章編號：65773416
2000年的十二月，
時隔近一年半的時間，
再次看到繼母和Yuki，有種隔世之感，
因為妹妹突然間變高了許多，
去年只有我的肚臍上面一點點，但今年已快到我胸口了，
一下子就長高了六七公分了，
不過，最讓我驚訝的，是她的中文會話能力大進展，
讓她自己去超商買東西都沒有問題了。
繼母說那應該只是回想起來而已，畢竟中文本來就是妹妹會說的語言，
那讓我想起了我高中時，Yuki總愛賴在我床上，
呱噪地自言自語，講著她和母親今日一天行程的模樣。
Yuki跟我說她放學回家後，都被母親逼著講中文，
用日語問母親的話，母親都不理她，
一定要用中文問話，母親才會有回應，
也因此，她的中文會話能力才會有大進展，
但是，寫作能力還是一樣地爛，
因為她總是把日文漢字與中文字義給搞混。
繼母說日本小學一二年級的漢字還算簡單易記，
但是升上三年級起，漢字會大幅增多，所以會比較吃力，
不過因為她有在教Yuki中文，所以妹妹反而比其他小朋友輕鬆，
只是有時候會搞混而已，
聯絡簿上偶而也會有學校老師抱怨，
說妹妹在課堂上公然指責老師教的漢字念法不對，讓老師覺得丟臉，
其實完全只是中日發音讀法的差異而已。
我在市區的飯店訂了兩間房間，打算那幾天就陪她們一起住，
也租了輛車，打算開車載妹妹四處去逛逛，
不過一路上從機場到市區的路上，
Yuki對高速公路上的看板很感興趣，因為上面都是漢字，
進了市區後，更是對街道上的店家招牌看板很著迷，
在後座上一直問著母親那是什麼，這又是什麼。
最後，我乾脆在市區的路上多繞了一個鐘頭，
載她們母女倆到處看看，
因為，我想繼母應該也很想看看的，
她應該會很懷念那些七八年前，她曾經拉著Yuki走過的街道，逛過的店。
而令她最意外的，是多出來的捷運軌道，
當年她離開台北時，台北捷運公司根本都還沒有成立，
但七年來，卻已經多了林柵線，淡水線，也有了板南線，
我記得那時候繼母最頭痛的事，就是搭公車了，
她常常會跑來問我去哪裏該搭幾號公車，
再不然，就是我常常會看到她坐在餐桌上研究公車指南，
雖然她也會開車，但台北的交通讓她望而卻步，寧願抱著小孩搭公車，
再不然，就是會偷騎我的腳踏車出門去。
我們在車上聊到騎腳踏車時，
似乎真的喚醒了Yuki的記憶，因為她突然大呼她記得，
她記得母親曾經用腳踏車載她到超市去買菜的事，
但是，卻馬上又是一臉困惑，
其實，是她記錯了，
因為騎腳踏車載她的人是我這個哥哥，不是她母親，
繼母才不敢騎腳踏車載人，在日本也是禁止的，
當年我是拗不過Yuki的死纏爛打，才偷偷地背著繼母，
用腳踏車載著妹妹繞社區幾圈的，但也只有那麼一次，
只是沒想到，竟然會在多年之後，才被她母親給發現我當年的罪刑。
我們也順道買了繼母最愛的鳳梨酥點心回飯店，
不過這一次妹妹沒有記錯了，
因為當年的她真的常和母親來那一間店買鳳梨酥，
我停了車，去排隊買鳳梨酥，
讓繼母就帶著Yuki兩個人去附近逛逛，約了半小時後再碰面，
畢竟那一帶真的是她們兩個當年每天都會經過的地方，
有著深深的回憶。
Yuki在回來以後，似乎真的想起了許多她早就遺忘的記憶，
剛上車就一直喊著她記起來了，
不過她記起來的東西可真是奇妙，
買冰棒的店，買玩具的店，買汽水的店，還有買鹹酥雞的攤子，
總而言之，就是有吃有玩的地方。
不過，她們卻沒有再往前走，走到我們三個人以前都住過的家，
我想，大概是繼母怕不小心會碰到前夫吧，
父親並不知道她和妹妹來台灣的事，是她不讓我提的。
那幾天，我就開了車子載她們到處去逛逛，
去淡水，去金山，去九份，也特別去搭了繼母一直想搭看看的台北捷運，
還有去夜市裏逛了逛，
在那裏，又讓Yuki想起了一些記憶，
好像只要是有吃的地方，她就特別會想起回憶一樣，
但她小時候的確是個愛吃鬼，
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我的宵夜。
因為高三時為了考大學，我常常都得夜讀至半夜一兩點，
那時候繼母都會在晚上九點左右，幫我弄一份宵夜在廚房裏溫著，
要我半夜肚子餓的時候，自己到樓下去吃，
不過後來其中的一半都是被愛吃鬼給吃掉了，
Yuki那時候總是吵著一定要分享哥哥的宵夜後，才肯上床睡覺，
最後我只能吃沾過她口水的宵夜了。
其實那幾年我真的很感謝繼母的幫忙，
因為，她幫我省出了很多的時間，
我不用為了早餐晚餐而擔心，也不用為了日常雜事而分心，
在她來到我們家以前，父親是請一個傭人來處理的，
煮飯洗衣打掃，
但是，吃完飯的碗筷我得自己洗，晒乾的衣服我也得自己收，
打掃完的垃圾我也得自己追著垃圾車去倒，
但這一切在那五年的日子裏，全是繼母代勞的。
所以，我會覺得父親有點過份，
因為，那好像是因為我終於上了高中大學了，所以可以請她離開了的感覺，
我感到愧疚。
那幾天，Yuki好像真的在她的小腦瓜裏，挖出了很多幼年時期的回憶，
因為，我常常看到她因為看到某件東西而欲言又止，
要不然就是會發呆的模樣，
但她不知道，其實，挖出更多遺忘回憶的，卻是我這個哥哥。
她們母女倆在台北待了四天的時間，
最後一天，我也開車送她們到機場離境，
不過，在過完出境檢查後，
我卻看到Yuki在玻璃門後對著母親哭了起來，
而且，一直用她的手指隔著玻璃門指著我，邊指又邊哭，
我想，她大概，在臨行前，又想起了最後的一個回憶了吧，
那個七年前在同一個的地方，
一樣的，是送行的回憶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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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編號：65775962
我曾經想過，
為什麼對於Yuki的兄妹之情，我似乎會比一般人強烈，
我想，那是有很多原因所疊加造成的，
除了真的有一起成長的日子外，
還有因為我的年紀比她大上太多，我常常得充當保母，
所以對她也有混雜著類似半父半兄的情感。
另外大概就是愧疚的情緒使然，
雖然父母離異的主因是父親所造成的，
但是，那些年裏我卻冷漠不管，也有其責，
Yuki就算了，因為她還太小，對於父母的事無能為力，
但身為高中生的我，卻完全沒有去勸和，
連妹妹跑來找我哭訴父母的吵架，我也是虛應故事，把她騙上床睡。
但這種愧疚的情緒，卻反而是在她們真的已經離開了之後才湧現的，
因為單親的日子並不好過，我也曾經歷經過很長的那樣的日子，
特別是那麼冷的地方，又分別地那麼地遠，
而且妹妹那時候又不會講日語，語言又不通，
再加上父親又都是不聞不問的，
也因此，我才會一直擔心她會過得不好，會思念她的父兄。
當然，我也覺得自己愧對繼母，
雖然她不是我的生母，但是她待我如子卻是不爭的事實，
但我卻好像從來沒有盡過什麼孝道的樣子，
一直到她告訴我說她要離開了，
我才真的驚覺自己的人生裏，又要再一次失去母親了。
而自從父親又再一次再婚之後，
也更讓我覺得有點迷惘，
因為，那個家突然變得離我又遠了一點，
一家閤樂，好像已經不再是我的專利了，是那個同父異母弟弟的了，
相較之下，Yuki還比較像是我的家人，而她也的確是我的家人，
至少，她每個月至少都會寫一封信寄給我，
有時候也會打電話給我，
雖然她的國籍和我並不相同。
那一年，Yuki又是一如往年，
在聽到冬季的第一場雪要來臨時，就打了電話給我，
問我今年要不要去堆雪人，
還告訴我說今年開始，母親予許她可以開始學滑雪了，
每年札幌冬季的第一場雪來臨之前，
她總是會問我，今年呢？
她的詢問已經問了好幾年了，
只怪我當年為了讓她上飛機，所以才騙她說要陪她一起堆雪人的謊，
沒想到這一個隨口說說的承諾，卻被一個小孩給死記住了這麼多年，
一過就是七年。
那時候她們才剛從台北回北海道一個星期，
Yuki馬上就又打電話來問我今年堆不堆雪人的事，
因為電視上的氣象報導又在強力播放初雪的消息，
那讓我還真的有點壓力，
至於繼母則是跟我說，如果我想去的話，
最好在一月中以前，因為那時候妹妹還在放冬休假，
北海道小學的冬休假只到一月中，我可以順便幫她照顧妹妹。
我看了看行事曆，
最後，就決定把剩下的年假全給放完，
決定就早點去把那個掛了七年的謊言給終結掉，
免得每年一到年末，就會被Yuki追問，
又會讓我心痛一次。
而對於打算去看Yuki的事，我也向父親報告了，
問他有沒有什麼事，或是什麼東西，希望我能帶給他的親生女兒的，
我之所以會詢問父親，是因為那一年，父親真的變了許多，
對於妹妹的事，也不再那麼地冷漠，
他有時候會打電話問我，問我妹妹的狀況，缺不缺錢的事，
也許是他真的有了點年紀了吧，也或許是人生累了，
畢竟，我已經成年獨立，不用再讓他擔心了，
或許，他的再婚，真對他的心情與人生觀有了改變了吧。
但對於我的詢問，
他想也沒想，卻反問我，問我妹妹究竟有沒有缺什麼？
其實，我只是想提醒他妹妹的生日就是下個月了，
我想，他大概根本完全忘了他的女兒是一月份生的吧，所以才叫Yuki，
老實說，我真的很想大聲地告訴他，
缺父愛!
有時候，我真的不懂，
為什麼這樣的父親，會生出個性上和他完全不一樣的我，
最後，他還是要我自己看著辦，要我替他兄代父職，
看妹妹需要什麼就買什麼給她。
最後，我還是一樣地又買了一大堆的台灣零食要給Yuki，
因為她貪吃的個性一直都沒有變過，
也一樣地又買了一堆的鳳梨酥要給繼母，
反正那裏有個札幌市，妹妹真的想買什麼的話，到時候再買就行，
反正是花她老爸的錢，我一點也不心疼。
不過後來在經過書局時，
我倒是順手買了幾本少女漫畫想給Yuki，
因為，我倒是想看看她能不能讀得懂裏面的中文字，
只不過結帳時就有點尷尬了…
父親說我是兄代父職，
仔細想想，我還真的是兄代父職，
妹妹出生時，我還被叫去醫院陪產，因為父親出差，
妹妹發燒時，我也得跟去診所，因為父親還在加班，
有時候晚上哭鬧，怕吵到父親睡覺，
繼母還把搖籃給推到我的書桌旁，
要我邊讀書邊用腳踢一下搖籃，好讓她有空去泡牛奶，
連現在都已經離婚多年了，
還要我兄代父職，幫忙選給他親生女兒的生日禮物。
但還好，我已經搬離那個家了，
不然這一些說不定又要在弟弟的身上重新上演一遍，
有時候，我還真怕哪一天又蹦出其他莫明其妙的妹妹或弟弟的，
到時候，我恐怕就會變成名符其實的孩子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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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編號：65777481
我很感謝中華民國政府一件事，
那就是與日本政府洽談成功，開啟了台北札幌的直飛航線，
因為這樣，我就不用花一整天八個小時以上的時間搭機轉機了，
一早出發，中午的時間就能到札幌了。
2001年的一月，我終於有了機會，
選在Yuki要求的冬季去看她了，
飛機在降落在札幌之前，我就已經看到了機趐下的雪白世界，
看來，今年堆個大雪人是不成問題的了。
那時候的時間是下午兩點左右，但是，札幌的氣溫居然是零度，
台北的15度，反而顯得溫暖了許多，
雖然上個月妹妹才來台北見過我，
但是，看到我時，她卻依然是一臉興奮的模樣，
我想，她大概沒有想過我會這麼快就來，而且是在約好下雪的日子。
我覺得很冷，但是她卻覺得不冷，
一路上居然還把車窗給搖了下來，指著窗外的雪地要我看雪，
我冷到眼睛快張不開，哪裏還看得到雪，
她都已經看雪看了七八年了，居然還不膩？
不過那倒真的是我第一次看到雪，是有點興奮，
但一想到待會兒要把手套脫下來陪她堆雪人，我就覺得有點無力。
那一年Yuki已經升上四年級了，但她實際上晚讀了一年，
繼母說因為她是從台北回日本，完全不懂日語，
所以才會多讀了一年的幼稚園，不然她應該是五年級的，
也因此，在班上，她的個頭是最高的，是大姐頭。
但現在她的日語已經完全沒有問題了，連中文也能講得不錯，
Yuki講的中文，我現在已經能完全聽得懂了，
大概算是台灣幼稚園的程度，就是那種短短的句子，
或是一個長句，卻得要分三四個小句才能表達完的程度，
但至少，她已經能夠很直覺地說出來了，像她五歲時那樣，
連呱噪的功力也漸漸回復了。
當年她的呱噪功力可是我大學聯考前的一大夢魘，
晚上吃完晚餐後，就賴在我的床上開始自言自語，
瓜噪著她今天跟母親去了哪裏，又做了什麼事情，
講累了就休息個十分鐘，然後又開始講，
講她明天要早起，要和母親一起幫布偶娃娃洗澡…
一直講到晚上快九點，才被繼母捉去洗澡，
那時候我真的很想轉身回頭大喊一句，
干我鳥事!
不過，要是把她給罵哭了，事情可就會更麻煩了，
所以當年的我只能隱忍，畢竟我是高三生，她連幼稚園都沒讀過，
實在是沒有必要跟一個幼稚小孩計較。
那一天車子一到繼母她們家的門口，才下車我就開始頭痛，
因為她們家門口已經有了兩堆高高的雪，
聽繼母說那是她們今天早上把車道清出來的積雪，
一般來說，她都是把清出來的雪往馬路邊倒，
但是，因為妹妹的堅持，所以就留了下來準備等我來堆雪人。
所以那一天下午，就陪她了解了那個七年前的承諾，
在家門口堆了一個比她身高還高的雪人，
把我的兩個手掌都凍得紅紅的。
傍晚時，氣溫下降，札幌就又開始降下了雪，
繼母她們住的惠庭市，因為沒有什麼大樓，
所以可以很明顯地看到天空中的大範圍的飄雪，
不過雪並沒有我想像中的溫柔，打在臉上還真的有點痛感，
雖然才下午四點剛過，但是卻已經日落，
北海道的冬季是日照時間很短的地方。
那一天繼母是準備了火鍋料理替我接風，連Yuki也很興奮，
繼母說平時只有她們母女倆，所以很少會吃火鍋，吃不完，
以前在台灣過年時，她也是會準備火鍋，那時是四個人吃，
那時候，我們一家會四個人一起吃飯的機會，真的是很少，
因為總是三缺一，父親不在。
吃完晚餐後就開始分獎品，把零食鳳梨酥全給分了出去，
不過我卻沒有想到Yuki居然會對我帶來的少女漫畫有興趣，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繼母平常是嚴格禁止她看那種東西的，
因為學校老師有交待，漫畫有時會太色情或暴力，所以要家長嚴格過濾，
她怕麻煩，於是就乾脆全面禁止，
不過後來她看了看那兩本漫畫後，因為真的沒什麼限制級的畫面，
加上也算是可以練訓妹妹的中文閱讀能力，所以就放行了，
只不過兩天後，我就後悔了，
因為Yuki開始一直纏著我，要我答應回台灣後，要把第三第四集也寄給她看，
那我豈不是又要在書局裏尷尬好幾次了？
晚上我和繼母在客廳裏閒聊，
妹妹則是在看她的漫畫，她看不懂的字，就會跑來問我意思，
早知道，我應該要買有注音字的漫畫的，
像日本漫畫裏的漢字一樣，都會有平假名標注，因為怕小孩看不懂，
不過，有注音的漫畫，我想應該是找不到的。
那一天晚上很冷，繼母特別予許妹妹跑來樓下和我睡，
因為樓下比較溫暖，
但她卻一直搞到晚上快十一點才肯睡，因為第一集還沒看完，
卻也連累我跟著她晚睡，因為我是人體翻釋機。
但那一晚，她卻完全沒有問到有關父親的事，
因為我有跟繼母提過，請她明天開車帶我去札幌市一趟，
告訴她父親有請我幫他挑個禮物給Yuki，當作是生日禮物，
當然，我是沒有跟她提父親其實早就忘了這個月是妹妹生日的事，
這樣，應該能讓她心裏感到安慰一點，
如果是這種謊的話，我會願意說的。
但半夜裏，我卻真的被冷醒了，
至於Yuki，睡得跟死豬一般，一動也不動，
雖然她已經小學四年級了，
但是她的睡臉，還是跟五歲時很像，
她五歲時候，也是常常在我的床上睡著，一直到半夜繼母才來抱走她，
我有時讀書讀累了，倒水休息的時候就會去看看床上的她，幫她蓋被子，
順便捏她的鼻子，或是把我的口臭分享一點給她，作弄她一下，
但她就是一動也不動，
她只要不呱噪，其實很可愛的。
惠庭市的晚上，真的非常地安靜，靜到我幾乎可以聽見窗外的落雪聲，
連妹妹的呼吸聲也能聽見，
其實，那時候我有在想，
如果繼母真的沒有打算再婚的話，
她可以搬回來台灣住的，我可以把她當成我的親生母親對待的，
畢竟妹妹將來會嫁人，她總不能自己一個人終老吧？
Yuki才小學生，現在回台灣還能適應文化轉變上的衝擊，
但一旦她上了中學，甚至高中，要再回來台灣可能就困難了。
以前，我是不會這麼想的，因為我有父親得照顧，
但現在父親有了蘭姨和弟弟，我相信他們會好好照顧父親的，
也因此，我才會有這個念頭。
但最後，我還是決定再等看看，至少，等妹妹上了初中再說，
至少，等確定繼母真的沒有再婚的意願後再說，
最好的狀況，是過個幾年，她又再婚了，
說不定是因為現在妹妹還小，所以她才不想再婚的，
等小孩長大一點，她的打算或許就會改變的。
個人積分：397分
文章編號：65778027
-----13-雪悸的國度-----
對於要送給Yuki什麼樣的生日禮物，
隔天繼母倒是給了個不錯的建議，
因為她建議我可以幫妹妹買套滑雪裝，因為她予許了妹妹去滑雪，
也因此，那一天就在札幌的百貨公司裏替Yuki買了一套滑雪裝，
順便也替我自己和繼母買了一套，
反正是花老爸的錢，應該的。
不過等到我們都買好了之後，我才知道，原來繼母根本不會滑雪，
我還以為身為北海道人，她一定會滑雪的，
這下可好了，三個人都不會滑，
不過我們還是硬著頭皮，往離札幌市不遠的一個滑雪場去了。
不過後來到滑雪場後，我才知道其實繼母還是會滑的，
只是她二十幾年沒滑，需要一點時間才能找回昔日的感覺，
至於我和Yuki，只有滑屁股的份，
但妹妹果然是在雪國待了七年，她過沒多久就比我會滑了，
我還要她教我怎麼滑的。
從平衡感，直線前進，剎車，一步步地學，
等到學會能滑個十來公尺不洗屁股時，就已經天黑了，
倒是繼母真的滑得不錯，看得出來她年輕時應該常滑，
因為她不只滑得快，連傾斜轉彎也蠻順手的，根本就是扮豬吃老虎，
後來她才告訴我們，在她那個年代，札幌市根本沒現在這麼繁榮，
年輕人沒有什麼時別的娛樂地點，約會就是滑雪，
所以每個人多多少少都會滑個雪，甚至連滑冰也會，
她是一直到離開北海道，去東京工作後，才開始沒有再滑雪過。
晚上的時候，繼母還帶我們去電視塔看夜景，
順便在外頭吃了晚餐後才回去，
那時候我還真的一時之間忘了她就是導遊，玩的交給她就對了。
那一天晚上，Yuki就拿了她的相簿出來給我看，
讓我看看這七年來她在北海道生活的一些照片，
從她七年前最早到北海道時，只有五歲時的照片，
到上個月到台北玩的照片都有。
不過那真的是有明顯的變化，
因為五歲時的照片，總是黏著母親一起照，
一直到後來她上幼稚園，上小學時，
就愈來愈多自己一個人的獨照，或是和其他小朋友的合照，
那讓我覺得，她真的已經完全變成北海道小孩了，
我一方面感到欣慰她適應得很好，
但一方面卻又不知為何，有一點點的失落感，
七年的時間，還真的足以改變了一個人，特別是小孩。
繼母另外拿了一本小相簿給我，
說裏頭是妹妹這些年來的的一些照片，讓我帶回台灣，
我順手翻了翻了那一本小相簿，
裏頭的每一個Yuki，都是笑得很開心的模樣，
我想，繼母是想告訴我，妹妹在這裏過得很好，
不用我這個哥哥太擔心吧。
也許，繼母說得沒有錯，我可能對妹妹的印象還停留在七年前的她，
但事實上她已經長大了，
這幾年來的成長，讓她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膽小的妹妹了，
也不再是老是會黏著哥哥的妹妹了，
她比我不怕冷，比我會講日語，也比我還會滑雪和堆雪人，
現在的她，比我這個哥哥更能在這個冰天雪地的國度裏存活下去的，
況且，她還有個雪地鐵人的媽媽能照顧她，
根本就不需要我這個哥哥擔多餘的心的。
後來的那幾天，
繼母就發揮了她職業嚮導的專業，帶著我們去逛遍了札幌市週邊，
而且很多地方Yuki都去過了，她告訴我說媽媽有帶她來過，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繼母在拿到導遊資格証後，
她就把妹妹當成了實戰練習的對象，帶著妹妹到處去跑一趟，導覽解說，
如果連好動的小孩遊客都能搞定的話，那大人就更不用說了。
我在札幌停留的最後一晚，就幫Yuki一起過了生日，
她的十二歲生日，
而過完這個冬季後，她就要升上五年級了，
現在的我，就算是要把她抱起來，都有困難了。
隔天，我就離開了札幌，回到了台北，
從回程的飛機上往外看札幌市，比來時更加雪白了，
也許，Yuki，雪悸，真的人如其名，
這裏，真的是雪悸的國度。
那一年2001年的一月，
雪悸，十二歲，而我，二十五歲，
她的年紀剛好是我的一半，
而我對她的牽掛，好像到此，也減少了一半。
個人積分：397分
文章編號：65782375
-----14-雪噪-----
2001年，在我從札幌回來之後，
我把繼母的給我的那一本全是Yuki照片的相簿，送給了父親，
因為，我覺得真正有需要的人應該是他，
這幾年來，妹妹每年總是會寄幾張她在北海道生活的照片給我，
所以，我手上已經有很多她的照片了。
反倒是父親，他的身邊連一張妹妹的照片也沒有，
而那一本以時間序所蒐集的照片集，剛好能讓他看看他所錯過的那幾年。
父親翻了翻那本小相簿看了看，倒只是笑了笑，
說妹妹過得比他所想像中的要來得好，
然後，問了我有關妹妹生活費的事情。
對於Yuki生活費的事情，我之前有跟繼母談過，
她最後終於特別去幫妹妹開了個帳戸，讓我能每三個月匯一筆錢給她，
也許是因為前年父親和她見了面後，才達成的共識吧，
而過去一年，我也都是每三個月定期把錢匯給繼母，
當然，錢是父親給我的。
現在想想，也許，父親的不聞不問，也並非完全是錯誤的，
因為Yuki那時還太小，如果一直讓她想著父親的話，
可能反而會阻礙她適應新生活的速度，讓繼母困擾，
畢竟，在北海道那麼遠的地方，不可能因為小孩哭鬧，就能馬上讓她見父兄的，
那時候，讓她能盡快適應母女兩人的生活，也許真的反而是當務之急吧。
那些年父親的冷淡，繼母的冷靜，
有些事情，那些為人父，那些為人母的事情，
也許，因為是那時的我還太年輕，沒有辦法完全地看清吧，
因為，我是以一個為人兄的角度去看的。
那幾年裏，我幾乎每年兩到三次，就會飛去札幌看看Yuki，
而繼母也會每年至少一次，帶著妹妹來台北看看，
而對於妹妹的事，我也真的如繼母所說的，不再那麼牽掛了，
因為，隨著她一年年地長大，已經有了自己的個性，自己的觀點，
也從小學生升上了初中生，
而且，她的滑雪技術，已經遠遠在我之上了，
每年冬季，我都得要她教我新的技巧，
但她往往才滑一下，就遠遠地不見蹤影了。
不過，那幾年，堆雪人的傳統卻不曾中斷過，
每年的一月，要不就是過年連假，我就會去札幌和她一起堆雪人，
而且，上了初中後，她學會了用電腦，
也終於不再徒手寫信了，而是改寄電子郵件，
但是Yuki愛吃鬼的個性，倒是一直都沒有改變，
因為她最常要我把台北好吃的東西拍照寄給她看，
所以那幾年，我的身上總是有帶一台相機，
記憶卡照滿了，就過濾一下，把那一個星期裏，
我吃過好吃的餐點，寄給她看。
妹妹要我去學點日文，免得每次她寄一些日文網站連結給我時，我都看不懂，
她常常會上一些日文網站，
看到一些好吃的，就寄給我連結，要我下次去北海道時和她去吃吃看。
就像她一直都有持續在學中文一般，
她的中文能力，那幾年真的是突飛猛進，特別是有了電腦網路後。
Yuki告訴我說她沒太多的機會能吃大餐或亂吃一些甜點，
因為好吃的都在札幌市裏，她住的惠庭市都沒什麼特別的餐廳，
而且，繼母不許她在外頭用餐，零用錢也少少的，
所以，她才會寄一些好吃的餐廳連結給我，
因為只有我去看她的時候，繼母才會予許她帶我去札幌吃好吃的。
那幾年裏，我的確是被她拉去吃很多的大餐，
每年在北海道的那幾天，都是吃吃吃的，
因為繼母有工作，就會把在放冬休假的妹妹丟給我，
讓Yuki帶我去札幌市裏晃，然後就是吃吃吃的行程，
因為是花哥哥的錢，她不心庝，
但其實，是花老爸的錢，我也不心庝的啦。
不過多年來，Yuki一直都不知道，其實我和她是同父異母的兄妹，
因為她小學前還一直以為，她的母親就是我的母親，
我不知道繼母打算什麼時候才要讓她知道這一件事，
但我想，她早晚會發現的，而且，應該會很快，
因為，光是我們年紀上差了十三歲就很不尋常了，
也或許，升上初中後的她早就已經知道了，只是不想自己開口問而已，
但是，無所謂，有血緣關係的兄妹事實是不會變的。
2006年那一年，Yuki升上了高中，
那一年初中畢業後到上高中前的春休假，
繼母讓妹妹自己一個人來台北找我玩，
那是她第一次自己一個人出國。
我並沒有特別替她訂飯店，而是讓她住在我租的公寓裏，
Yuki那時候很興奮，因為，那時候我是和女友住在一起，
所以，她很興奮能見到哥哥的女朋友，就是少女情懷的那種心情。
一聽到同居兩個字，就在電話裏對我問東問西的。
雖然說是同居，但其實我和女友是各自睡自己的房間的，
所以當Yuki聽見我要她打地鋪睡時，她是一臉的驚訝，
因為她天真的以為，我會把房間讓出來給她，然後自己去女友的房間睡，
至於我女友，看到Yuki時，也是很驚訝，
因為她沒有想到妹妹的中文會講得那麼好，
女友還說Yuki的眼睛和我長得很像，
不過她不知道，我想Yuki也不知道，我和她最像的，
是背上的那一個遺傳胎記，小時候我幫她洗澡時就發現了。
女友也說妹妹講中文的音調很可愛，有種小孩音，
那她也不知道，如果小孩音很呱噪的話，就一點也不可愛了，
日本的青春期女學生，可是超級呱噪的，
不過，Yuki的呱噪是天生的，小時候就已經是那樣了，
青春期只不過是小小的加成效果而已。
Yuki用中文自我介紹時是這麼說的，
「我的台灣名字叫林雪悸，下雪的雪，悸動的悸，哥哥幫我取名字的」
悸動這個詞是我教她的，不然依她的中文程度是不可能會懂的，
因為她有問過我，自我介紹時該怎麼跟人說明悸這個字，
而我也只能想得出悸動這個詞而已，因為那就是當初我幫她取名的詞源，
但現在，十幾年過後，我倒覺得她比較適合噪動。
那幾天我並沒有特別假陪Yuki，
而是放牛吃草，給了她一些錢，給了她一支手機，讓她自己去逛，
畢竟，依她的中文能力，已經足夠應付日常生活的狀況了，
其實我真的蠻佩服Yuki的，
短短幾年，居然能把中文精進到這種程度，
要不是她有天份，就是繼母教得太好，再不然，就是遺傳。
不過有時候我還是會很擔心，
因為她晚上回來時，會告訴我說她有遇到搭訕她的人，
也還好對方不是用食物去搭訕她，不然可能就會搭訕成功了，
但每天晚上，Yuki總是會買一大堆的東西回來，大部分是零食，
說她想帶回北海道，反正是花哥哥的錢，要多買一點，
她在北海道時，可沒有這麼多的零用錢能買零食。
Yuki說母親每個月只給她3000日圓的零用錢，
買水喝就花得差不多了，哪裏還有多的錢能買零食，
所以她就決定自己帶水，把錢省下來買吃的，
3000日圓差不多是七八百塊台幣，
難怪我之前給她一萬塊台幣，她會那麼高興，
因為那等於是她一年份的零用錢。
放假的時候，我就帶她和女友一起去烏來逛了逛，
然後由她帶路，去吃她喜歡的餐廳，
因為她早早就先上網作了功課，列出了一張清單，
準備要我這個哥哥買單的餐廳清單，大吃特吃，
吃到連我女友都有點不高興，因為我對她都沒有對妹妹來很好。
那一年她回去時，行李箱塞得滿滿的，
而且，還不是她自己帶來的行李箱，而是用我的行李箱，
因為我的行李箱比較大，才能裝更多的伴手禮，
Yuki還跟我約好了，等下一次她高中畢業時，也要自己再來台灣一次，
因為如果和母親一起來的話，就沒辦法大買特買，大吃特吃，會被約束，
而我當然不會介意，反正花的是老爸的錢，
是從Yuki專戶裏領出來的錢。
那一年，2006年的三月，
Yuki, 16歲，而我29歲，
一樣的，也是接近一半的年紀差。
我請妹妹幫我挑了條圍巾與一副手套，
帶回去送給我們的母親，
因為，下個月，是她的生日，她50歲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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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Yuki被繼母帶回北海道後，
這十年來，一直到她升上高中時，只見過父親一次面，
那是她還是小學生時候的事，
至於我們父兄妹三個人在一起見面的日子，卻一次也沒有，
我想，最主要的原因，是因為父親和Yuki兩個人，
都覺得不好意思打擾到對方。
對父親來說，他應該是覺得自己沒有臉見親生女兒，
因為是他讓那個家庭破碎的，而且，他也沒有盡過太多父親的責任，
而對於妹妹，她大概是覺得會不知所措，所以才不敢見自己的父親，
因為，父親對她來說，真的是很淡的回憶了，
這幾年來，要不是我一直有和妹妹存在著頻繁的聯繫，要不是繼母一直在教妹妹中文，
我想，她大概對我這個哥哥也會變得怕生了吧。
我曾經問過Yuki，想不想見父親，和父親吃個飯說個話，我可以安排，
但是，她卻覺得自己可能會不自在，
因為，現在要她再開口喊父親為爸爸，她已經喊不出口了，
也因此，我也沒有強迫她，或要求父親再去見見女兒一面。
至於繼母，這十年來，只要是在妹妹的面前，我都還是稱她為媽媽，
那也是我和Yuki最大的差異，我並沒有因為父母的離婚，而改掉我的習慣，
爸爸還是爸爸，媽媽還是媽媽，而Yuki還是Yuki，
但那不能怪妹妹，因為當時的她還太小，
沒有那種心智能力，能去吸收突來的衝擊，漸漸生疏，也是正常的情況。
不過2007年的冬天，那一年，
因為一個機緣的巧合，讓我們父兄妹十幾年來，第一次碰在了一起。
那一年的二月，因為春節的連假較長，
我跟著父親一家人到東京過年度假，
我本來我是打算在最後的三天，從東京飛去札幌一趟看看繼母和妹妹，
然後再直接從札幌飛回來台北的，
不過在告訴Yuki我的打算時，她卻說我不用去了，
因為，她們學校剛好也要去東京旅行，我們可以在東京找一天碰面。
聽Yuki講，那一年她們升上高二，
她們學校傳統上會安排學生到關東關西修業旅行，
去參觀東京大阪等等的大都市，也會去一些大學參觀，
說是要給一些準備升學的學生當作將來選擇報考大學的參考，
而Yuki選擇了東京都，
不過，她並不是真的要來考東京的大學，
單純地只是她從來沒有去過日本的首都東京，她很好奇想來玩而已，
因為繼母年輕時曾在東京工作過幾年，她想來看看母親口中的東京。
而對於Yuki沒有去過東京，我有點意外，笑她是土包子，
因為連我這個外國人，都去過三次了，
但她卻告訴我說，北海道人，一輩子沒去過東京的人可多了，
像她們班上，就沒有一個人曾經去過東京，
最遠的就是她了，台北，比東京還遠，
如果她不趁這個機會去看看的話，將來就不知道是幾年後才有機會了。
但是，我卻因此而不小心說溜嘴了，
被她逼問為什麼我去東京，卻沒有順便去札幌看她們母女倆的事，
其實我是和我女友去的，四天三夜，哪裏有空再去北海道，
但是我之前去過東京三次，加上這一次就四次,
對比於Yuki的零次，讓她聽了更不高興，
所以只好答應她找一天晚上，她來找我，我請她吃好吃的高級料理。
和Yuki約好的那一天，我還特別找藉口，
告訴父親說我想去秋葉原逛逛，買些電子產品，
所以晚上不和他們一起吃晚餐，
因為我東京並不熟，怕迷路，加上妹妹的自由活動時間只有三個鐘頭，
所以要Yuki來找我，
本來我以為只要錯開時間就不會遇到父親，
況且飯店那麼大，哪有可能會那麼巧就碰到面。
結果，的確是不會那麼巧就碰到面，因為飯店真的很大，
但是，偏偏Yuki卻打錯了分機，把電話給打到了隔壁房父親的房間，
父親一聽到電話裏傳來講著不標準中文的年輕女孩子聲音時，
馬上就聯想到了妹妹，被認了出來，
然後就跑來找我，問我妹妹是不是也在東京的事，
我沒辦法，只好一五一十老實地對他說明情況，
結果，那一天本來的家庭晚餐就因此而臨時取消了，
但說取消也不對，應該說是臨時換成了另一個家庭的晚餐了。
我在一樓大廳找不到Yuki，猜想她大概知道自己搞砸了，所以躲了起來，
因此我只好打她的手機，把她給勸降了，她才從飯店角落走了出來，
但面對父親，她卻還是躲在我的身後，只會點頭，一句話也講不出來，
我要她不要這麼拘束，畢竟眼前的人可是她的親生父親，
但她卻緊張到連中文也忘了，講著我聽不懂的日語，然後又搞砸一次，
因為她忘了，父親可是聽得懂日語的。
那一天，就因為打電話時，最後一個按鈕按到了隔壁鍵，
讓我們三個人十幾年來，第一次面對面的碰面，吃了一頓另類的家庭晚餐，
而晚餐的地點，也無奈地從飯店外給移到了飯店內。
至於父親為什麼會突然會想見見妹妹，
我想，他一定是身為父親的擔心吧．
因為，原本該在北海道的妹妹，為什麼會出現在東京，
會讓他擔心妹妹是不是遇到了什麼困難？是不是離家出走？
不過後來那一天的晚餐，卻變成了問答晚餐，
因為Yuki都不敢主動開口說話，只是父親問一句就答一句，
有時候我還得插花幾句圓場，免得氣氛太僵，
而父親的問題其實也沒什麼，只不過是問妹妹的生活過得怎麼樣而已，
問她上了高中功課如何，問她天氣冷不冷，問她喜歡吃什麼，要不要再多點一點，
還告訴她真的有困難的話，可以找哥哥幫忙，
總而言之，就是閒話家常而已，
但Yuki就是緊張，沒話說時就低頭拼命吃，拼命喝。
晚餐草草吃了一個鐘頭就結束了，
吃完後，父親還要我送妹妹回去她的飯店．然後他就上樓回房去了。
一直到父親進電梯後，Yuki才真的恢復成原來的Yuki，
告訴我說她實在是怕見到父親後，不知道該說什麼，所以才會躲起來的，
但我只能告訴她，其實父親自己也是很怕見到她，因為他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也因此，剛剛用餐時，才會問那些根本就無關緊要的事，
而父親會想和她一起吃個飯，完全是擔心她是不是真的有什麼狀況，
所以才會想親眼確認她沒有大包小包地提著跑出來，
身為兒子，跟了父親二十幾年的我，太清楚父親的意圖了，
因為，他就是這種只有從舉止上，才有辦法洞悉他意圖的人。
那一天晚上，因為被父親給拖了一個多小時，
原本Yuki想去吃的好料就落空了，因為時間也不夠吃另外一頓，
所以我本來想叫台計程車打發她回飯店裏去的，
不過，後來，她卻硬要我送她回去，
然後，我才明白她的用意，因為她把我像展示品般地秀給她的同學看，
証明她沒有說謊，因為她真的有個哥哥，而且是台灣人，
有時候，我真搞不懂這些日本高校生的頭殼裏都在裝些什麼…
但是，我卻也覺得欣慰，
因為Yuki在同學間的人緣似乎很不錯，
每個同學都能和她說說笑笑打成一片，
沒有因為她是單親家庭，也沒有因為她是個混血兒，
更沒有因為她不是土生土長的北海道人，而對她有所差別待遇，
相反的，她的呱噪與動作，在同學之間，更顯得是個班上的活寶，
她真的已經長大到足夠處理自己的處境了。
離開前，我把皮夾裏的一張萬圓鈔給了Yuki，
讓她去買些零食飲料請她的同學們吃，當作是沒吃到大餐的補償，
也祝他們大家有個愉快的修業旅行回憶。
我不知道妹妹的心裏怎麼想，
是不是對父親的觀感有點改變？
因為這幾年來，父親真的已經變了很多，
至少，在幾年前，他從來不會主動問我過得好不好之類的事，
但今天，卻主動地要求要看看妹妹，那已經是他為父關心的最大表現了，
因為原本，他大可不聞不問，
把那通女兒打來的電話，當作是打錯號碼的電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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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Yuki在東京巧遇父親的事，
後來回台北後，我也打了電話給繼母讓她知道，
因為我想，妹妹應該是不會講的。
因為自從Yuki上了高中之後，
我偶而會聽到繼母跟我抱怨說妹妹上了高中以後，
變得愈來愈不想和她說話，
是不是交了男朋友？錢花到哪裏去了？放學後為什麼不早點回家？
類似這一些事情，聽繼母講，妹妹都愛理不理的，
她有時候還會打電話來問我，
想說妹妹比較常和我通郵件或是有在即時通訊，
想問我妹妹有沒有跟我透露些什麼訊息，
但老實說，雖然我的確是幾乎每天會用MSN和Yuki聊個幾句，
但是我從不過問她的交友狀況與用錢狀況，
完全只是打屁閒聊，聊一些台北札幌的新鮮事，好吃的東西等等。
有時候Yuki也的確會賴皮要我賞她一些零用錢，
不過我都是要她找母親要，不然她飛來台北的話，我就賞她一點，
況且，她都把錢花在一些女高中生愛的首飾化妝品上了，
應該沒有什麼多餘的錢，能去從事什麼不良的嗜好，
據我所知，應該是沒錢能買零食，所以才會找繼母要錢，
因為她太貪吃了，太喜歡吃零食了。
不過繼母倒是問起了我有關妹妹考大學的事，
問我妹妹有沒有跟我提過將來畢業後，再升學或就業的事，
因為，她怕妹妹是因為不想放她一個人留在北海道，
所以最後會選擇考北海道的大學，或是不升學而留在北海道找工作，
因為等上高二時，就得開始考慮將來要升學或就業，
繼母不想因為她，而讓妹妹不能依自己的意願去選擇志願。
而也因為這樣，
那一陣子，我倒是常常裝作不經意地，
和Yuki聊一些將來的事，我的工作的事，她的成績的事，
想知道她自己心裏對未來是什麼樣的想法，
不過也真的像繼母所說的，
不管將來是就業或升學，Yuki的確是從來沒有考慮過離開北海道的事，
因為她不能把母親一個人單獨留在北海道。
不過老實說，我也沒辦法給她什麼有用的建議，
日本不像台灣，大學就算是讀台北或高雄，還是很近的，
但相對的，北海道到東京或大阪，可都是很遠的一段路程，
特別是北海道冬天常下雪交通封閉，可不是說隨時想回去就能當天順利回去的，
我只能建議她現在還不需要考慮到這麼多，
她要是已經確定要升學的話，那就等高三時，看看自己到時候的模擬考成績，
再來考慮大學要考哪幾間的問題，現在的她先好好唸書比較重要。
不過當和Yuki聊到這一些事時，
我又想起了六七年前，我曾經想請繼母帶Yuki回來台北和我一起住的事，
如果當時她答應的話，那麼現在這一些都不是問題，
但現在，卻也太遲了，因為Yuki已經高二了，
她是不可能以她現在的就學經歷，來到台北還能考得上大學的，
光是考題，就看不懂了。
那一年春天過後，Yuki就升上高二了，
而且，她自己也確定要升學了，好像真的開始認真讀書了，
因為我MSN給她，她都叫我別吵她，她正在讀書，
那讓我想起，我高中正在苦讀準備考試時，最吵的就是那時五歲的她了，
沒想到現在居然角色轉換，換她要我別吵。
不過有時候我晚上會加班工作，趕一些程式碼時會收到她傳來的訊息，
她大概是讀書讀累了，想轉換心情，我就陪她聊一會兒，
因為工作內容的關係，我常常會在晚上找程式碼上的Bug，
那種工作常常需要一段連續不被打擾的時段，加上一點耐心才能完成，
但在辦公室常常無法辦到，因為會議與電話太多，
所以我都寧願早點下班，回家吃完飯洗完澡後，再來加班完成。
Yuki那時候突然問起了我有關學費的事，
問我父親是不是有留一筆錢準備給她上大學的事，
我不知道她怎麼會突然問這一件事，但的確是有這麼一件事，
因為那一筆錢父親是寄放在我這裏，要我幫他保管。
而父親之所以會這麼做，是怕將來蘭姨知道了會反對，
所以早早地，在妹妹上高中前，就先把錢給轉到了我的帳戶底下。
後來Yuki才跟我講是母親告訴她的，
她會問我，是想確認一下是不是真的有這一筆錢能讓她上大學，
因為，她不想因為上大學的學費，而讓母親煩惱，
她知道以母親的能力，是籌不出來那筆錢來的，
而我也給了她一個肯定的答案，跟她講錢在哥哥這裏，已經由我保管，
我可以跟她保証，她不用擔心學費的事，一定夠她讀到畢業的。
不過，我說謊了，
或者說，說了一半的謊，
因為，父親交給我的錢，根本不夠Yuki在日本把大學給讀完的，
雖然父親說他會再慢慢地把錢給我，
但是因為現在蘭姨把帳看得緊，父親實在沒有太多的錢能拿得出來，
因為，他一樣的，也有個弟弟得要照顧的。
有時候想想，父親也蠻可憐的，
都已經快六十歲了，還在為弟弟妹妹的教育基金打拼。
我沒有指望父親在兩年內能把Yuki的大學學費給湊齊的，
所以，我已經答應父親，那個缺口，會由我來負責補足，
就當作是我這個作為兒子的，所能盡的一點孝道，
畢竟，當年是他供我讀完大學，
現在，我這個哥哥，把這筆錢傳給妹妹，也算是合情合理。
所以，我又說了第二個謊，
因為我告訴繼母，錢的確在我這裏，
她不用擔心父親答應她的事會做不到。
只不過，我卻萬萬沒有想到，
那一個缺口，後來，卻是繼母自己補齊的，
用的，卻是她自己的保險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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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編號：65786860
對Yuki和我來說，2007年的十二月，
是令人傷心的日子，
因為，繼母在那個年度尾聲前，離開了人世。
現在想來，那都像是一場夢。
我記得那一天的十二月中左右，
我才和妹妹在MSN聊天，聊著說我今年會不會去北海道堆雪人的事，
她也照例丟給了我好幾個網站連結，說是她的同學告訴她的好吃餐廳，
那時候，她快升上高三了，正要開始如火如荼的考生日子，
那一天她還告訴我，她買了很多零食回家吃，邊讀書邊吃，
因為，那幾天母親去帶旅遊團不在家，所以沒有人會管她。
妹妹很喜歡吃日本那種Pocky巧克力餅乾棒，
她說吃那個很方便，不會沾到手讓手變得黏黏的，
可以邊看書邊吃，也不會把書本弄髒，在她同學之間很受歡迎，
不過，母親總是會管她這樣讀書會不專心，不准她吃，
其實她並不是真的餓，只是嘴饞，一種習慣。
因為那時Yuki已經是高中生了，
所以繼母已經很放心讓她自己一個人在家，
而且，繼母出去帶團的日子，她就能多得到額外的零用金，
因為那些額外的錢，是要讓妹妹那幾天三餐的伙食費，
所以她樂得自己能到外頭的餐廳，吃自己一直想吃的餐點。
不過，後來聊到一半，MSN卻像是斷了訊，
因為很久很久都沒有Yuki的回應，
我本來以為她是去上洗手間或是接到同學的電話之類的事，
因為，如果她要開始讀書時，都會事先跟我講的，
但是最後，等到的，卻是她直接打給我的國際電話，
電話裏的她，口氣緊張地告訴我說，
說母親出車禍，人被送到札幌市的醫院，她得馬上趕去。
當時，我有問她狀況，但是她卻一問三不知，
只告訴我說是她住在札幌的舅舅打電話來通知她的，
而我只能提醒她要記得帶手機，好讓我能聯絡得上她，
狀況如何，也一定要讓我知道。
那時候，台北是晚上七點多，而札幌是八點多，
因為電腦上MSN的最後一則訊息，就是停留在晚上七點多，
我本來以為，那應該只是一場很平常的擦撞小車禍的，
因為我知道繼母開車很小心，
以前我去北海道，坐她開的車時，她常常都開得很慢，
而且，出門前，一定都會檢查車況，檢查油況水況，
也會檢查輪胎和雪鍊是不是有帶在車上。
因為她自己也曾說過，北海道冬天的氣候很多變，開車出門的話，
雪鍊一定要帶，油一定要足，路邊臨時停車的話，也最好不要輕易熄火，
因為一旦熄火太久，氣溫太低而發不動引擎的話，困在雪地裏會很危險，
沒必要的話，晚上也最好不要開車出門，因為很多小路沒路燈，開起來更危險，
也因此，下雪天出門，她總是對車況檢查再檢查，開車也特別放慢。
但是那一天晚上，我等到了八點多，一直沒有Yuki的消息，
過了快兩個鐘頭後，一直到台北時間晩上九點，札幌十點，
我才終於覺得情況不對，撥了電話到妹妹的手機，
但是，電話裏的她卻哭了起來，邊哭邊說母親還在急救，她不知道狀況，
而我也只能隔著電話安慰她說母親應該會沒事，
要她有狀況的話，一定要記得打電話給我。
其實，那時候我的心裏已經覺得狀況可能很嚴重了，
因為，一個多小時過了，卻還沒有出急診室，狀況可能真的很嚴重，
那時候，我想起了父親，
因為父親那時候正好去東京出差，
所以就趕緊打了電話給他，告訴他情況，也把Yuki的手機號碼告訴他，
看他能不能連夜趕去札幌，
但是，父親卻告訴我，那時候已經沒有航班了，
而且，搭新幹線也得轉車，就算那時出發，也是隔天上午才能到，
不過，他還是告訴我，他會打電話給妹妹的，
明天一早會搭最早的航班去札幌的。
但後來我想了想，就算父親去了，可能也辦法幫上什麼忙，
因為，妹妹和父親一點也不親，要她安慰妹妹，可能也沒有太大的效果，
況且，繼母的弟弟也在那邊，應該能有個照應的，
我想，當時的我，大概也是緊張過頭，
才會什麼也沒想，就打給那時人在東京的父親吧。
只是，才過不到十分鐘的時間，父親就打電話給我了，
他要我東西收一收，明天一早就飛札幌，
因為她告訴我，他有和Yuki的舅舅談過了，醫生說，繼母應該會撐不過今晚，
還要我跟蘭姨解釋一下，說他可能得晚幾天回台北。
父親的話，一直在我腦裏迴嚮了很久，
那一天晚上，我一直在忙著，
忙著訂機票，忙著打電話給蘭姨解釋，
也忙打電話給同事交待事情，也打電話給老闆請假，更忙著打包行李，
但腦袋裏卻一直迴嚮著那句撐不過今晚的話。
一直到晚上十一點多，札幌十二點多，
我才又接到Yuki打來的電話，哭著告訴我母親走了，
電話裏的她哭哭啼啼的，中日語混雜著說，讓我聽得不是很明白，
但我知道，死了的日文是什麼意思，
而我也只能告訴妹妹，我已經訂好機票，明天一早我會搭飛機去札幌，
也告訴她，父親可能會比我早到，中午前就會到的，
要她先找舅舅幫忙，今天晚上，就請她好好陪著母親一晚。
後來，父親又打了電話給我，告知我母親已經往生的事，
但他不知道，妹妹剛剛已經告訴我了，
不過，我聽得出父親的口氣是有點悲傷遺憾的，
因為，他才剛要開始為過去犯下的錯作補償時，但母親卻看不到了。
但他還是要我一定要一早出發，因為他告訴我說日本的喪葬流程很快，
只要死亡沒有什麼爭議事項，死亡証明一開出來，
殯葬單位就會馬上接手，所以我明天一定要到場，
因為明天就會是守靈夜，後天就會是告別式，
還告訴我說，他剛剛已經和Yuki的舅舅談過了，
他答應讓我陪著妹妹過守靈夜，畢竟我的確也曾是個兒子。
那一晚，我一直睡不著覺，
想著繼母過去對我說過的話，
想要記起所有她不經意間，有對我交待過什麼樣的事，
想著想著，眼淚卻掉了下來，
因為，我想起了這十多年來，太多有關母親的回憶…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兄妹心有靈兮，
那一晚我一直不太敢閉上眼，因為我覺得Yuki會再打電話給我，
而她，真的在半夜快兩點時，又打了電話給我，
那時候的札幌已經半夜快三點了。
那時候的她，已經不再哭哭啼啼了，聽起來是已經把眼淚給哭乾了，
但她卻告訴我，她剛剛去洗手間洗臉時，發現札幌下雪了，
還問我今年，願不願意再去陪她一起堆雪人，
對於她的要求，我只能哽咽答應，
堆兩個，因為去年我們人在東京，沒有堆成雪人，所以今年要堆兩個。
她又問我，那我能不能從台北帶兩盒母親最愛的鳳凰酥過去，
但是因為我是一早的飛機，早上不到六點就得出門，店家鐵定還沒開門，
而機場的免稅商店是不是有那麼早開，我也不太確定。
也許Yuki也記起了我幾個小時後就得出門的事，
所以就沒有要我一定要帶鳳梨酥了，只是要我買得到的話，就幫她帶去。
那一晚的妹妹有點反常，問了我很多平常她不會問的問題，
問我小時候的她是不是很煩人，問我父親小時候愛不愛她，
問我覺得母親離婚後快不快樂，也問我有沒有被母親打過，
還問我父親愛不愛母親，
最後更問我，我們兩個是不是真正的兄妹，
而我，也只能誠實告訴她，我們當然是兄妹，是同父異母的兄妹，
不過，她的母親就是我的母親，因為我的記憶裏真的就只有一個母親。
那一晚，在和Yuki講完電話後已經半夜兩點半，
我只睡了三個鐘頭，就又醒來出門了。
不過，我在開冰箱拿水喝時，
卻在冰箱的角落裏，發現了一塊鳳梨酥，
只是，它已經過期一個星期了，
不過，我還是把它給帶上了飛機，因為我真的買不到了，
希望母親不要介意，下次，我一定會帶去的。
那一年，2007年的十二月，
2007年的初冬，
是那幾年裏，最令我傷心的一個冬季…
最後，我終於記起了兩件事，
就是要我不要太寵妹妹，不要給她那麼多的零用錢，
還有，就是希望我這輩子千萬不要和妹妹斷了聯繫。
個人積分：397分
文章編號：65790784
-----18-雪祭-----
飛機落地札幌前，
我並沒有看見地上有覆蓋著白雪，
也許，雪已經消融了吧，
也許，是Yuki昨夜看錯了吧，
也或許，那其實是她自己的眼淚吧。
不過那一天我有點意外，因為居然是父親來機場接我，
他搭了計程車來接我，
因為他告訴我說，母親的大體，中午時已經被移到殯儀館了，
所以他是專程來帶我去的。
那一天父親的容貌看起來很憔悴，
不知道是因為昨夜沒睡，還是真的掉了眼淚，
因為他的雙眼佈滿了血絲，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父親。
在車上，父親告訴我一些他所了解到的狀況，
父親告訴我說，母親的車子是昨天夜裏被其他車輛追撞的，
昨天，母親跟著一團中國旅行團回到札幌飯店，
但是因為領隊把全團的護照給遺忘在了上一個據點，
沒有護照隔天會沒辦法登機出境，
所以母親才會和另一個同事，一起又開車回頭去拿護照，
但那時候天色已暗，視線不佳，又下起了雨，
轉彎時被對向失控而來的車所追撞的，
母親和同事都受了重傷，但很不幸的，母親因為坐在駕駛座上，
受到的傷比較嚴重，所以最後沒能搶救得回來。
至於Yuki，上午他有陪妹妹回家去換了衣服，休息了一下，
妹妹的情緒看起來已經穩定了許多，只是，她一直不太說話，
而關於母親的後事喪葬事宜，都是由Yuki的舅舅負責去處理的，
母親的大體中午就已經運到札幌市近郊的齋場，也就是殯儀館，
中午時，父親就已經先把妹妹給送到齋場了，之後才來機場接我。
我很感謝父親，願意二話不說就趕來北海道陪妹妹，
還能幫我了解所有的狀況，因為，我不懂日語，什麼忙也幫不上，
但是，父親卻反而感謝我，感謝我能第一時間就通知他，
不然，他什麼事也不能做，會對前妻感到愧疚，
至少現在，能有機會能送她最後一程。
不知道為什麼，那一天，在說完這些話後，
我們父子倆都再度沉默不語，一路上任著司機把我們載到齋場，
也許，我們心裏在思考的，都是同一件事吧，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大概快一個小時吧，我們才到齋場，
Yuki的舅舅我有見過一次面，所以我記得他，
那是有一年母親介紹我認識的，
父親和他交頭接耳，講了一些話後，就帶我去找妹妹了，
他真的比我有用多了，因為，他會講日語，他真的幫了我大忙。
我被父親給帶到了一間休息室裏，
Yuki和她的舅媽在那裏頭，
不過，妹妹見到我時，就哭了起來，讓我有點不知所措，
只能拍拍她的背，靜靜地安慰她，
父親和舅媽都離開了休息室，想讓我好好安慰一下妹妹，
不過她卻一直掉眼淚，把我的櫬衫都哭濕了。
我還以為，她昨天夜裏，早就把眼淚給哭乾了，因為她的眼睛很腫，
後來我只能告訴她，我找到鳳梨酥了，
然後把我背包裏的那唯一的一塊鳳梨酥給拿了出來，
因為我怕會不小心壓碎了那一塊鳳梨酥，
所以我是把它給裝在了一個茶葉罐裏，
當我把茶葉罐打開，讓妹妹低頭看裏頭的那一塊鳳梨酥時，
她卻笑了，然後又哭了，又笑了，又哭又笑的，
後來那塊鳳梨酥就被Yuki的舅舅幫我們放到了靈堂上。
那一天，因為我晚到了，沒能參予到母親的納棺儀式，
父親就和舅舅商討了一下，讓Yuki陪著我，兩個人到靈堂後，
去看看已經納棺的母親大體，
雖然我盡量平靜住自己的情緒，但看到母親閉上雙眼的臉，
我還是忍不住掉下眼淚來，
因為，那真的像是假的一樣，母親真的像是睡著了一般，
至於妹妹，在靈堂後面，又哭了很久。
我向母親報告了我已經來送她最後一程的事，
也告訴她我帶來了她最想念的鳳梨酥，已經供在靈堂上了，
還要她不用擔心妹妹的事，她對我交待過的事，我會一直記得，
也謝謝她，照顧了我五年的時間。
那一天晚上七點左右，守靈的儀式就開始了，
因為我不明白日本人的儀式流程，所以就問了一下父親和Yuki，
父親告訴我說他是前夫，不能算是家屬，只有我能以家屬的身份參予，
所以我只要跟著Yuki做，對每個來上香的賓客回禮就行。
後來，我就跟著Yuki，坐在靈堂一側，
而舅舅他們一家，則是坐在靈堂的另外一側，
在唸完經後，就由賓客一一上香，然後我和妹妹一一鞠躬回禮，
整個流程並不長，大概不到一小時，晚上八點就結束了。
之後，就是宴請那些來訪，與母親較親近的親友，
因為那些人我真的不認識，我只認識舅舅，
不過父親和舅舅認識，所以就由舅舅作主，把我的身份向那些人介紹，
然後讓妹妹陪著我當我的翻譯，一一地向來訪的人敬茶水表示感謝，
也真的如我在電影上看到的那樣，一陣酒菜宴客與緬懷，
等賓客離去後，就只剩下我和妹妹，還有舅舅一家和父親留下過守靈夜，
那時候，大概已經是晚上十點鐘。
父親要我帶Yuki先到休息室去休息，稍微睡一下，
因為我和Yuki兩個人昨晚幾乎都沒有睡過，
所以上半夜會由他和舅舅兩個人負責守靈，
等過了午夜，他會叫醒我們，下半夜再讓我和妹妹守靈，
所以我就和Yuki回休息室裏去小睡一下。
休息室裏有準備兩張床，
不過，我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
因為腦海裏老是浮現繼母那張閉著雙眼的臉，真的就像是睡著了一樣，
也想起她上個月才打電話給我，問我妹妹有沒有決定要考哪間大學的事，
那時候，我還要她不用急，等妹妹升上高三，看成績再決定的事，
沒想到，才一個月的時間，她就這麼走了，
而我，也想到接下來該怎麼辦的事，
Yuki現在正要升上高三，她一個人該怎麼辦的事，
總不能現在要她回來台灣吧？
她都已經讀到高中快畢業了，不考大學實在不是辦法。
但就在我想這一些事時，Yuki卻突然開口問我睡著了沒，
原來，她和我一樣，根本就睡不著，
但我卻繼續裝睡，因為她和我真的需要睡眠，
不然下半夜的守靈會撐不住的，
後來，我真的就睡著了，一直到半夜裏父親才來叫醒我，
那時候，我才發現Yuki終於也撐不住睡著了。
妹妹的臉花了，本來她是有化點淡妝掩飾她倉白的臉色，
但是，淚水把她的妝全浸花了，
我不知道她將來要怎麼辦，也不知道我又能怎麼辦，
舅舅願意收留她嗎？
而妹妹又願意嗎？
因為她和舅舅一家又不熟，根本很少來往，特別是她奶奶也過逝之後，
況且，就算收留，也不可能收留一輩子，
因為他們也有自己的小孩要照顧，
如果當時…
算了，再多的如果，也都太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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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不知道是從哪裏弄來的兩碗粥，
要我叫醒Yuki，吃完了粥後，再一起到靈堂前去接替著守靈，
我看了看時間，那時候已經半夜快兩點，
於是我就叫醒了Yuki，
她醒來一臉茫然，看了看我的臉，
又是用日語喃喃自語地說母親真的死了，
那一天，我常常聽見她說這一句話，聽到我都懂了。
於是我就要她和我一起把粥給吃了，
然後就到靈堂去接替舅舅他們守下半夜了，
但穿過走道到靈堂前的走廊時，她卻又突然停下了腳步，望著窗外，
我順著她的視線也望向了窗外，
原來，真的又下雪了，那真的不是Yuki的錯覺，
雖然只是細細的雪，不仔細看的話，還以為是下雨。
我想起了她曾經對我說過，雨的速度和雪的速度並不一樣，
只要在北海道待得夠久，即使在黑暗中，也能辨識的出來，
看來，今天冬季的第一場大雪，真的不遠了。
回到靈堂後，
父親還交給我一張白紙和筆，
要我寫一些對繼母的感謝語，因為，明天的告別式上會用得到，
他會替我翻譯，然後交給妹妹替我在告別式上朗讀，
那是身為亡者最親的人，所必須要做的最後儀式。
還告訴我守靈者沒有什麼特別制式的規定，
要我和Yuki就放輕鬆，坐在靈堂前，陪著母親就行，
走動說話喝水或吃點東西都行，只要有一個人醒著守著就行。
那一晚，我和Yuki兩個人就一直待在靈堂前，
從半夜三點一直守到隔天七點，
因為我不懂日本的葬禮儀式，就問了妹妹有關接下來的事，
她說隔天還有三段儀式得完成，還有葬儀式和告別式以及送行火化的流程得完成，
但聽到她這麼說時，我很震驚，火化？
為什麼日本人，要這麼急著把逝者火化呢？多留一兩天不行嗎？
那讓我覺得有點傷心。
Yuki指著我手上的紙筆，要我趕快把告別詞寫一寫，
因為她的部分早就已經寫好，等我的部分也好了，
她還得先預先試讀，因為，明天的她得要代替我這個哥哥朗讀，
但聽到她這麼說時，我又傷心了一次，
為什麼，我不能用中文自己親自朗讀呢？
不是要感謝母親嗎？母親本來就聽得懂中文，
為什麼我不能用中文自己朗讀呢？
但我也莫可奈何，因為，還有賓客們得照顧到，
最後，寫好了之後我就交給父親，讓父親幫我翻譯成日文，
再交回來給妹妹試讀，
但她讀著讀著又掉了下眼淚，
一邊哽咽，還一邊稱讚父親的日文文筆真好，
那全是因為父親就是日文系畢業的學生，還去東京學過兩年，
當然，這一些全是父親自己講的，我並不確定，
但既然連Yuki都稱讚，我想，那應該是真的了。
我跟Yuki講起了有關父親學歷的事，
於是就也問起了她將來的事，問她是不是打算繼續考大學，
如果是的話，我和父親去和舅舅談談，
看能不能最後一年讓她寄宿在舅舅家，一直到她考完大學為止，
當然，如果她另有打算，我們也可以再來想想辦法的。
因為我稍早拿告別詞去給父親時，
正好遇到父親和舅舅在談往後的事，於是父親就要我試著問問妹妹的意願，
其實，那時候父親已經告訴我，舅舅一家願意照顧Yuki到考上大學為止，
只要妹妹點頭，就能照著辦。
至於Yuki，在聽完了我的話後，
想了很久，最後卻反而問我，她真的不能上台灣的大學嗎？
其實，硬要上也是行的，就那些四五流的大學，
但是，就算念了也太辛苦，能不能唸到畢業都是問題，
況且那對她的將來不會有好處的，
我相信，母親也不會希望是這樣的。
當然，我也不可能特地去北海道待上一年，就只是為了陪她讀書，
我不懂日語，去了只會給她帶來更多生活上的麻煩，
她是考生，就是要有個不用操心的環境，才能好好準備考試的，
只能說母親離開得真的不是時機，她離開得太早了，
早到讓我們大家都沒有心理上的準備。
那一晚，也許Yuki真的太累了，累了兩晚，
她最後在靈堂前，五點之前，側躺在日式座墊上就睡著了，
雖然她要我半個小時後叫醒她，
但是我卻不太忍心叫醒她，就讓她一直睡下去。
我回頭看見她睡在我的大腿邊，
那一幕，彷彿讓我看到她小時候在我床上睡著的模樣，
原來，她還是很脆弱的，
並沒有因為長大到一個高中生，而變得有多麼地堅強。
一直到早上六點半，她才又醒來，
不過並沒有責怪我沒有叫醒她的事，
只是問我夜裏有沒有發生什麼她不知道的事。
於是我指了指母親的靈堂，告訴她母親在她睡著時回來了，
把靈堂上的那一塊鳳梨酥給吃完了，
聽到我這麼說後，妹妹馬上轉身看了看靈堂，然後轉頭望著我，滿臉的驚訝，
因為，靈堂上的那一塊鳳梨酥真的不趐而飛了。
其實，是因為稍早的時候，父親有來提醒我得要記得把鳳梨酥給撤下，
因為對比於昨天的守靈日是家祭的場合，
今天的葬儀式和告別式是所謂公祭的場合，
因此靈堂上的佈置不能隨便，不能放些不相干的東西，
而我怕會忘記，所以就先提早把它給收到我的西裝口袋裏了。
我把口袋裏的鳳梨酥給拿了出來，Yuki又是一陣驚訝，
我才告訴她父親稍早來的提醒，所以我才把鳳梨酥給收了起來，
她好像有點懊惱我小小地騙了她一下，
不過，後來卻問我能不能讓她把鳳梨酥給吃了，
雖然那是一塊過期一個星期的鳳梨酥，但她還是吃了，大概肚子餓了吧，
因為昨夜的那一碗粥，她連一半也沒有吃完。
Yuki把鳳梨酥分了一半給我，我說不用，她餓就讓她吃，
但她卻說那是哥哥帶來的宵夜，母親不會予許她全部吃完的，
我沒有想到，妹妹居然還記得小時候母親老是警告過她的事，
那時候，如果母親沒有提醒她的話，
她可能真的會把我的考生宵夜給全部吃完，
因為她從小到大，最大的興趣就是吃。
守靈夜一直到早上七點就正式結束，
接下來就是一些葬儀式和告別式的預先會場安排，
我和妹妹就又被請回休息室裏去了。
一直到早上十一點左右，才又開始葬儀式，
這一次來祭拜的人比較多，多了一些母親公司的人，
還有舅舅那邊認識的人，還有一些類似地方代表的人，
不過和昨天的儀式流程差不多，一樣地，也是大概一個小時就結束，
家屬答謝完所有來上香的賓客後，我們就又回休息室。
父親要我們等半小時，因為外頭正在進行遺容瞻仰的儀式，
讓想見母親最後一面的友人，能一一地進靈堂後方看母親的遺容，
半小時後，我們就被請了出去，進行告別式的致詞，
那是靈棺上車前的最後一個流程，讓妹妹說些感謝賓客來訪的話，
也說些感謝母親的話。
但是，Yuki才講完她的部分就哭了，
讓我臨時不得不依著父親的提示．要我把口袋裏的中文稿先講了一遍，
直到妹妹情緒稍微平復，她才又幫我把日文稿的部分也補了上去，
說不定那真的是母親顯靈，因為她真的很想在上車前，聽我用中文講那一段話，
所以才不得已把妹妹給弄哭了，爭取一點時間，
而她所曾經最愛的前夫，也收到了這樣的一個訊息。
靈棺上了車後，我和妹妹就坐上了送靈車，
一路跟在母親的身後，一路地送她到火化場了，
火化前，看母親最後一眼時，我也不禁又流下了眼淚，
而Yuki卻是放聲大哭，哭到連鼻涕口水都流了出來，令在場的人都感到鼻酸，
最後我只能半拖半抱地，才把她給帶到一旁的坐位坐下來休息，
半個小時後，她才終於能夠平靜下來。
至於骨灰與牌位，父親說舅舅會負責和葬儀人員聯絡，
擇日將母親的骨灰納入家族的墳位裏，
而牌位的部分，則是會暫時寄放在舅舅家，
將來等妹妹長大點，再交還給妹妹。
那一天在傍晚前，就完成了所有的喪禮儀式，
之後，父親和舅舅就一起陪我和妹妹回惠庭市的家，
一路上，我看著左邊車窗外的景物緩緩移動，
在心裏想像著，那是母親最後一次開車來機場，接我回去，
一路上，妹妹一直拉著我右手的袖口，
一句話也沒有說的，也是看著車窗外的景物，
一幕幕地往後逝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