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you醬在一個月大時,回到了她的家,
那一天我一樣是跑了兩趟,才把東西和人全給載回家,
不過一路上還沒到家,Sachiko就對我提醒著一堆注意事項,
像是進房要輕聲,嬰兒的東西要分開來洗等等的事,
因為她怕我還是太懶散會貪方便,
用大人的方式來處理小孩的東西。
"赤ちゃんまだまだ免疫力が弱いので、抱っこ前に、手をちゃんと洗って、
気軽にキスしてもだめですよ~”
(小嬰兒的免疫力還很弱,抱之前要好好洗手,也不能隨便親親喔~)
"え~それはがっかりね~でもね、それは咲遙ちゃんに限る規則だろう、
ママとの場合は、含まないでしょう~”
(唉~那可真是令人失望啊~不過呢,那是只限於Sayou醬的規定的吧。
對媽媽的場合,就不包括了吧~)
"え~赤ちゃんじゃないのに、甘えん坊で、ママ慣れしてばがりのが、いけないよ~”
(唉~明明就不是小孩子了,卻像個撒嬌的小孩,只會懶著媽媽可是不行的喔~)
不曉得是不是因為有了小孩子的緣故,
那一陣子,Sachiko對我的口無遮攔,好像突然間變得很有回應,
那真的是蠻奇怪的一個現象,
因為換作是以前,她一定早就要我住口,不然就是不理我的,
但自從小孩出生後,她對我的口頭容忍度,好像有更提升了,
或許,那也是另外一種母性吧,
只是以前沒有小孩,一直沒有被激發出來而已。
結果我們一回到家,妹妹看到小孩時,想搶著抱一下,
但馬上就被Sachiko罵了,要她先去把手給洗乾淨才願意讓她抱,
不過Sachiko卻把小孩當作是個人收藏品樣地,馬上就藏到臥房裏去,
讓妹妹洗完手剛從浴室裏出來,就撲了個空,
而我也只能對她用手指著臥房,
告訴她小孩被母親給帶進臥房裏去睡午覺了,
"遅いね~咲遙ちゃんはママに隠された、たぶん眠んちゃったね~”
(妳太遲了喔~Sayou醬被媽媽給藏起來了,大概已經睡著了吧~)
"え~幸子ちゃんはけちん坊だよ~抱っこしたいのに~お兄ちゃん~”
(唉~Sachiko醬這麼小氣鬼喔~人家想抱一下嘛~老哥~)
"えっ!まさか、お兄ちゃんのハグが欲しいの?久しぶりの懐かしみの?
こんな大人なのに、でもいいよ、あげるよ~”
(疑!難不成,妳也想要老哥的抱抱嗎?久違的眷戀嗎?
雖然說妳已經是大人了,不過也行喔,我給妳抱一下吧~)
我伸開雙手,表示願意給妹妹來個許久沒有的抱抱,
結果卻撲了個空,只抱到了空氣,
妹妹現在已經有了兄妹有別的意識,不會再像以前那樣老愛黏著我了,
我想,大概也是因為出了社會開始工作的原因吧,
她自己也已經明白跟老哥撒嬌,已經不再是她的專利了,
特別是Sayou醬出生後,
她的輩份也就跟著升了一個等級,是姑姑了。
後來那一天下午,小孩還真的是睡了一個大覺,
我一直被Sachiko給安插在臥房裏陪小孩,哪裏也不准我去,
而她則是在家裏到處東摸西摸的,
因為她也是久違地快三個月沒有回來家裏過,
大概也是擔心我們兄妹倆,沒有好好地把家裏給打掃乾淨整齊吧。
後來妹妹等不住,也就跑來我們的臥房裏看小孩睡覺的模樣,
我想,自從那一天在醫院裏,Sayou醬在她懷裏對她笑了之後,
她大概也已經是中了Sayou醬的毒的了吧,
於是我就把看守員的角色,讓給了她,要她替我看著小孩,
因為我想把嬰兒紀錄器裏的那些影片,給轉存到電腦裏。
不過後來我在電腦上快轉地看著那些影片時,一直覺得很有趣,
雖然小孩的睡臉與動作本來就很有趣,
但不小心被忠實紀錄下來,那些媽媽的自言自語也很有趣,
因為影片中,Sachiko不時地就會自言自語地,
對小孩講些媽媽爸爸的事,
什麼爸爸去上班,爸爸也想抱抱之類的童言嬰語,
和平常在我面前的她,完全是不一樣的形象,
讓我不禁邊看邊笑,覺得她也很可愛,
沒想到小孩一出生後,全家的心智年齡,就全都也跟著降低了,
童心全都顯露無遺,大家都是甘えん坊。
之後我儲存完影片後,再回到臥房時,
倒是有點驚訝Sayou醬已經醒來,
而且,還被妹妹給抱在懷裏乖乖地沒有哭鬧,
妹妹還興奮地跟我說小孩很喜歡她,沒有跟她吵鬧,
不過我卻扒了她的頭,唸她也不會察顏觀色,
她難道沒有看到Sayou醬在她胸前磨蹭,那可是肚子餓了在找奶喝的模樣,
Sayou醬的心裏一定覺得很納悶,為什麼搞了半天卻一直喝不到奶,
"お前はアホだろう~気づかないの?赤ちゃんは腹が空いたよ!
あちこち母乳を探す様子してる、彼女は服で遊ばなかったよ~”
(妳這傢伙是笨蛋嗎~沒注意到嗎?小嬰兒可是肚子餓了唷!
一副正在到處找母乳喝的樣子,她可不是在跟衣服玩耍的唷~)
"えっ!そうだったの!やばいやばい~早く母を呼びかけて、
私は母じゃねぇよ~”
(唉!是這樣啊!糟了糟了~快點把媽媽給叫來,
我可不是她的媽媽的唷~)
結果妹妹一驚呼之下,卻反而把小孩給嚇哭了,
這下子哭聲還真的就把媽媽給召喚回來了,
害我也被無辜受牽連,又被Sachiko給捏了,
至於妹妹,則是一臉愧疚的模樣,趴在床邊對著小孩作膜拜式的道歉,
最後還被趕出臥房,因為Sachiko要哺乳了,
而Sayou醬終於在找到了她要的母乳後,也才停止了哭聲。
才第一天,妹妹非但沒有看到小孩笑臉,卻反而惹哭了小孩,
我要她無需內疚,
因為她以前還是嬰兒的時候,我自己也曾經惹哭過她好幾次,
小嬰兒沒有記憶,不會對她記恨的,
反而是Sachiko在餵完母乳後,還教妹妹替小孩拍背打咳,
說是當作將來的母親實習。
雖然我不曉得妹妹還要多少年後才會成為母親,
不過看著她扶著小孩靠在肩上,還一邊用手掌替小孩拍背的模樣,
還真的有點小母親的模樣,
而且,Sayou醬還真的就這樣被拍著背,打完咳,
就靠在妹妹的懷裏,睡著了,
妹妹注意到小孩睡著了之後,還睜大了眼睛,對我們指手劃腳,
一臉興奮地對我們示意小嬰兒在她懷裏睡著的事。
妹妹把Sayou醬輕輕地放回嬰兒籃裏,又趴在旁邊看了許久,
確定小嬰兒真的順利睡著,一直緩慢地在呼吸後,才一臉放心的模樣,
而且,出我意料之外地,
她竟然轉身對我道謝,為我小時候照顧她的事情而道謝,
那一瞬間,我還真的以為自己的女兒長大了,
"ね~お兄ちゃん、ありがどうよ、私は赤ちゃんのごろにお世話になった、
今日は咲遙ちゃんを世話して初めて、まあ、苦労を知ってるなあ..."
(喂~老哥,謝謝你唷,以前照顧小嬰兒時期的我,
我今天在照顧了Sayou醬後,嗯,才知道了那種辛苦…)
"なあ~なあ~どういたしました、でも嬉しかったよね、
だって、自分こその妹だったんだね~”
(好啦~好啦~別客氣了,不過我也很高興的哦,
因為,怎麼說也是自己的妹妹的啦~)
我不禁又摸了摸妹妹的的大頭,對她表示我的心慰,
我想,這樣的一個習慣,我可能是這一輩子,也改不了的了吧。
自從小Sayou醬回到家之後,家裏的氣氛的確是變得不一樣了,
妹妹和我一下班回到家後,就是先去看看小嬰兒,
因為那時一個多月大的Sayou醬,已經開始對週遭的人有反應了,
明顯地變得很有樂趣,而且也比較容易被逗笑,
已經是名符其實的笑遙了。
如果剛好是吃晚飯時間裏,她也醒著的話,
她就會變成我的下飯菜,
Sayou醬會躺在嬰兒車裏,隔著柵欄縫隙,
轉頭好奇地看著我們在吃什麼樣的晚餐,而且還真的會流口水,
我想,她將來長大應該會和妹妹一樣,是個貪吃鬼,
不過這種時候,就會苦了Sachiko,
因為常常吃飯到一半,小孩口水流太多,餓了,哭了之後,
她就得放下吃到一半的碗筷,抱小孩回臥房去哺乳。
"まだまだ食べ続けて、私に残されてよ~覚えてるよ~”
(我等一下還要繼續吃的,要留給我喔~記得喔~)
Sachiko邊抱著餓了的小孩,卻也邊看著餐桌上的菜,
一臉無奈地回房去了,
看著身旁桌上那一碗吃了一半的白飯,和架在碗上的那一雙筷子,
有時候,還真的會讓我有點倒胃口,會讓我吞不下口,
不過那卻也讓我和妹妹開始了飯菜保衛戰,
全因為害怕她會一時衝動,把所有的菜全給吃光光了。
"Yukiちゃん!過ぎるだろう~もっと残しとけるよ~
それはSachikoの部分だよ~”
(Yuki醬!太多了吧~可以多留一點的吧~那可是Sachiko的份耶~)
"ええ~Sachikoちゃんにとって、まだ充分だよ~もう一口くれば大丈夫だよ~”
(唉~那對Sachiko醬來說,還很夠的啦~給我多吃一口不會怎樣的啦~)
我的筷子及時地壓在妹妹貪婪的筷子上,
保衛著餐桌上的食物不會被妹妹給清空,
本來,我是要Sachiko乾脆把食物分成三等份,免得被妹妹這個貪吃鬼給吃完,
不過她卻覺得沒必要那麼做,而且多弄碗盤也麻煩,
況且也不是每次吃晚餐時,就會剛好遇到需要哺乳的狀況,
"それが面倒くさいよ、さらに洗濯もかかる、ちゃんと私の夕食を見守るのは、
あなたの責任だろう~”
(那太麻煩了啦,而且洗碗盤也很費時的,好好看守我的晚餐,
本來就是你的責任的吧~)
老實說,我也不想和妹妹上演食物爭奪戰,畢竟能吃就是福
不過Sachiko是哺乳中的母親,不吃多一點的話,
Sayou醬也就會跟著沒有足夠的母乳能喝,
所以,在餐桌上,也只能兄妹翻臉無情了,
特別是那時候都是Sachiko負責弄晚餐,她煮的份量都比我煮的少,
也因此,也引起妹妹的抱怨,說她會吃不飽。
最後,我也只好把我的份讓給妹妹一點,
反正我也的確是該少吃一點控制體重,
因為結婚以後,我的體重就一直是上升的狀態,
Sachiko說要控制我的體重,所以就愈煮愈少,
其實我也知道,Sachiko是自己也想偷偷減肥回復懷孕前的身材,
所以她才會盡量都是煮魚肉這種脂肪量較低的肉類,
偏偏魚肉又是妹妹的最愛,她老是想多吃別人的份。
不過就算已經吃完了我自己的晚餐,我還是在等Sachiko回來,
因為怕妹妹趁我不在,把Sachiko的份給偷吃了,
另一方面,晚餐後我也得等著替小孩洗澡,
那是Sachiko之前就跟我講好的事,晚餐過後得換我替她帶小孩,
我要去洗澡之前,就先幫小孩洗澡,
然後再交給她去替小孩擦乾哄睡或哺乳,之後再換手,
換洗完澡的我,去陪小孩,而她才去洗澡,
倒真的有點像是生產線組裝流程,一動接著一動。
替Sayou醬洗澡倒是挺有趣的,因為那時候的她最會笑了,
用毛巾擦她的臉時她會笑,用溫水沖她的身體時她也會笑,
整個洗澡過程裏,一直都笑個不停,
剛開始的前幾天,連妹妹都擠在浴室裏要看小嬰兒的笑容,
但自從她有一次坐在浴缸旁看,卻不小心腳滑摔進浴缸後,
她就再也不來看了,因為摔怕了。
"Sachiko!もう代わりよ!ママの順番だよ!”
(Sachiko!可以換手了!換媽媽上場了喔!)
我抱著裹好浴巾的Sayou醬,站在浴室的門內,等著Sachiko來接小孩,
一方面是因為我的腳濕濕的,另一方面也是怕小孩著涼,
因為進入十月之後,東京的氣溫已經降到二十度以下,
Sachiko在來接手小孩前,就會先把房間的電熱器打開,
那個時候,我就會邊等Sachiko來,也邊和Sayou醬講講話,
而且不管我問她什麼,她都會輕易地就有回應,
要不跟我發出一些語意不明的嬰兒聲,要不就是會展露笑顏,
我想,大概是洗完澡後她覺得很舒服吧。
Sachiko會在浴室門口,就把小孩從我手上給接去,
再迅速地就把小孩給抱回房間裏,去擦乾身體,替小孩擦一些嬰兒乳液,
等到我洗完澡再回到臥房時,通常小孩都已經睡著了,
然後才換Sachiko去洗澡。
Sachiko也常常會問我剛剛在浴室裏,和Sayou醬講了些什麼話,
因為,那是一整天裏,我唯一有比較長,能和小孩說說話的時間,
而且,講的話有一大半是中文,趁機雙語教育,
"さっき、咲遙ちゃんと何の話だったん?にやにやしてたね、楽しいみたいね~”
(剛剛,和Sayou講了些什麼?呵呵地笑著呢,好像很快樂唷~)
"ああ~それはママの悪口だったよ~咲遙ちゃんも聞き取れそうだね、
パパと一緒に笑ってたから~"
(啊~那是在講媽媽的壞話啦~Sayou醬好像也聽得懂呢,
因為她跟著爸爸一起笑著呢~)
"じゃねえよ~それはパパのアホ顔を見て、楽しみながら、笑ったんだよ~”
(才不是唷~那是看到了爸爸的笨臉,一邊享受,才一邊地笑了的啦~)
Sachiko又恢復了懷孕前的習慣,開始坐在化妝台前保養了,
之前因為怕在身上塗太多非必要的東西,會影響肚子裏的小孩,
所以她都盡量不在身上臉上塗太多的化妝或保養品,
但自從娘家回來後,她可是變本加厲,保養的時間多了半個小時,
說是要補回來,讓自己盡快回復到產前樣態,
不過我真的覺得Sachiko產後,變得很愛和我開玩笑,
比較不會像以前那樣,硬梆梆的模樣,
母性真的是很有影響力,足以改變一個人的個性作風。
"ね~Sachikoちゃん、母になたから、あなたの話すスタイルが、
なんとなく、柔らかくなりそうだよ~”
(喂~Sachiko醬,自從變成媽媽之後,妳的說話風格,
不知為何,好像變得更柔和了耶~)
"そうだね~テレビの番組もそんなに伝えたんだよ、出産のあどね、
大体の夫は奥さん方対する興味をもう一度起こされるよ~
いまの君も、そんな状態にもかもしれないね~”
(的確是呢~電視節目上也是這麼說的喔,生產之後呢,
大部分的丈夫對妻子的興趣會再一次被激起的唷~
現在的你大概也是那一種狀態的吧~)
"え~~あなただって、そんな自慢げに見せたしてんじゃねえよ、
確かに性格が柔らかくなっても、腹でも柔らかくなって行っちゃったんだよね~
ね~ママさん~”
(唉~~我說妳啊,渾身那種自傲的氣息,就不要拿出來見人了吧,
雖然性格上確實是變得柔和了許多,不過呢,肚子也是一樣變得柔軟而一去不返了唷~
喂~媽媽女士~)
"えっ!そんない言わなくたってよ~ようし!今から、ぽっこりお腹を解消しろう、
運動、運動~”
(唉!那種事嘛不要講出來了嘛~好!現在開始,就要來消除我的小凸肚了,運動運動~)
我看著Sachiko在保養完後,就開始在地板上做什麼瘦身操了,
她買了一塊瑜伽墊放在臥房裏的地板上,
一方面是要用來做她的瑜伽的,
但另一方面也是想讓Sayou醬將來能在上頭練爬,
不過老實說,我倒是不反對她做什麼操操操的,
但可不可以先做完瑜伽操後再去洗澡,
不然一整晚Sayou醬要喝的,可就是變成了加了鹹味的母奶了。
那一年的十月,我終於也來到了四十歲了,
孔子說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他說得還真的有那麼點道理,
於名利而不迷惑,臨美色卻不誘惑,
唯一會讓人我困惑的,大概就是Sayou醬的嬰言嬰語了,
我生日的那一天,Sayou醬在媽媽的鼓吹下,
還真的是對我講了一堆我聽不懂的嗯嗯呀呀,
Sachiko自我詮釋說那是女兒在祝我生日快樂,
不知道她是幾時變成了童言翻譯機了。
"ぱぱに誕生日おめでとうって咲遙ちゃんは言いましたよ~
ね~咲遙ちゃん、そうだろう~”
(Sayou醬是在祝爸爸生日快樂的哦~對吧,Sayou醬~)
Sachiko近乎反常地,竟然完全不切實際地,
去買了玫瑰花束來送我,祝我生日快樂,
那倒真的是我人生裏第一次收到這種禮物,
至於妹妹,則是送了我一組嬰兒沐浴禮盒,
那倒也是個相當不錯的禮物,
她倒是很明白送禮物給哥哥的女兒,會比真接送禮物給哥哥,
更能讓我感到心裏歡欣。
不過卻事出意料之外,因為那一晚,我幫Sayou醬用新收到的沐浴乳洗澡時,
她竟然也一反常態,對新換的沐浴乳香味感到困惑,
一臉皺著眉頭望著我的臉,像是在問我那是什麼鬼東西,
"これね、ぱぱの誕生日プレゼントだよ~いい香りじゃない?”
(這個呢,是爸爸的生日禮物唷,香味不是很不錯嗎?)
Sayou醬好像仍然不明白我的解釋,
仍然存著一臉迷惑的臉看著我,但仍然乖乖地讓我幫她洗完了澡,
後來,我自己也好奇地用了那組沐浴乳來洗了澡,
我才知道為什麼Sayou醬會皺眉頭了,
因為,那不是媽媽身上的味道。
之前,因為沒有特別替小孩買專用的沐浴乳,
所以,我一直都是用Sachiko在用的沐浴乳,來替小孩洗澡
而我自己也是一樣,一直也都是用Sachiko的沐浴乳來洗澡,
Sayou醬如我一樣,應該早就已經習慣了媽媽身上的味道了,
一時之間換了味道,她當然會感到困惑。
我趴在浴缸旁,伸手拿了Sachiko在用的那一瓶沐浴乳來聞了一下,
那的確是這幾年來,她一直在用的那一種香味,
懷孕之前,因為Sachiko總是會在身上塗一些保養品,
所以保養品的香氣反而就蓋掉了沐浴乳的味道,
但自從懷孕的中期後,她在停掉了身上的那一些保養品後,
沐浴乳的香氣反而就顯現了出來,
也是那時候,我才開始注意到沐浴乳香味的不同,
對我來說,那是熟悉的味道,有點類似是時間的味道。
說起來,時間還真的有點像是氣味分子,有各種的香味也有口味,
而且一樣地也會流動,也會過得愈久,氣味愈腿淡。
我自己並沒有特別愛用的洗髮精或沐浴乳,都是用Sachiko的,
連身體乳液也都是用Sachiko在用的,
更沒有那種會刻意在身上塗香水的習慣,
Sachiko身上的種種不同的氣味,等於就是我的時間,
種種不同味道裏的時間,
沒有那些氣味之前的時間,與有了那些氣味之後的日子,
那是我對時間的記憶。
"Sachiko!お前の寝坊したばかりに、会社に遅れそうだよ~”
(Sachiko!都怪妳睡過頭了,我好像快要上班遲到了啦~)
我一早就想抱怨Sachiko,因為那已經是一個星期裏的第二次了,
全是因為她不肯讓我設定起床鬧鐘,說怕會吵醒Sayou醬,
而且,她自己也保証她一定會叫我起床的,她是人肉鬧鐘,
結果,那個人肉鬧鐘卻接連著兩天突然沒電。
"ええ~私は確かにあなたを起こしたって、自分の二度寝のためだよ~”
(唉~我可是的確有叫你起床的哦,是你自己又睡回籠覺所造成的哦~)
"え~そうなんだけど、でも目覚まし時計にしては、スヌーズのプロシージャ付けてるのは、
当たり前だよ~五分おきに、もう一度起こしてもらえるだろう~”
(唉~雖然那樣是沒錯,但是作為一個鬧鐘,Snooze的功能,不是本來就該有的嗎~
每隔五分鐘,我應該就能再被叫醒一次的吧~)
"っえ!時計?それじゃ...私ね~古い時計のだから、そうな最新の性能がないよ!”
(唉!鬧鐘?那是因為…我呢~因為是比較舊的鬧鐘,那種最新的性能是沒有的哦!)
"っえ!そうなら、説明書わ?出してみてくれわ?”
(唉!那樣的話,說明書哇?拿出來看看哇?)
一大早就和Sachiko來了場辯論大會,
還真的一下子就讓我清醒過來了,不過受害者也不是只有我,
因為我沒有去叫妹妹起床,連她也被拖累了,
我才剛抱怨完Sachiko的賴床,
結果馬上就反而被妹妹抱怨我沒叫她起床了,
"お兄ちゃん!どうして私に起こしてくれなかったんだよ!最低!”
(老哥!為什麼你沒有叫人家起床啦!真惡劣!)
我看著浴室鏡子裏,妹妹出現在我的後頭,
一頭亂髮滿臉不爽的模樣,但又沒辦法把她的怨氣給轉嫁到Sachiko的身上,
只能趕緊把洗臉台讓出來給她用,免得又要聽她更多的早晨氣,
不過後來我洗完臉刷完牙再回到客廳時,卻又被Sachiko給酸了一場,
說我自己不也和她一樣,是個不可信的人體鬧鐘,
"ほら~お互い様でしょう~あなたこそは最も古い時計だろう!電池式じゃないで、
機械式のタイプですよ~五分ごとねじを閉めなきゃ、動けないだよ~”
(看吧~你自己還不是一樣,你才是最老的時鐘,不是電池式的,
而是機械式的那種類型哦,每五分鐘不把發條轉一下,就動不了的哦~)
我想,我最好不要再和她辯下去,不然會沒完沒了,上班就真的會遲到了,
換完衣服,連早餐都沒吃,回房去看了一下Sayou醬可愛的睡臉之後,
一路上就用小跑步的方式跑去車站了,
至於妹妹,她就沒有那個問題,因為她們公司是建築設計工作室,
比較能有自由的彈性上班時段,半個小時內的遲到都能被接受,
不像我的公司,遲到一分鐘就是遲到,
除了影響考勤外,還得去跟上司道歉,也得跟同事一一道歉,
日本人上班守時可真的是超級認真的。
十月底的東京,清晨的氣溫已經來到了十五度以下,
這種時候的電車搭起來反而比較舒適,因為就算人擠也不會太熱,
我曾經聽妹妹說過,東京的電車有分空調強弱不同強度的車廂,
不過我卻還沒有搭過,或許也是沒有特別去注意過,
因為上班尖峰時段,誰還會去挑車廂,有位置能站就不錯了。
不過在Sachiko進入產休之後,少了她跟著我搭電車,
我倒是覺得輕鬆了許多,因為不用再去替她開路找位置站了,
但那不代表就此高枕無憂,
因為有時候還是會遇到妹妹剛好和我搭同一班車的狀況,
那時候就又得幫她弄出下車的路來,因為我們都得在日本橋轉電車線,
所以我都會故意躲開她來,看到她也出現在月台上時,就會躲得遠遠的,
但卻常常還是會被她給找到,她那像狗一樣的覓跡能力。
後來,我才知道為什麼我那麼容易就會被妹妹給追蹤到,
全因為我懶,懶得走到遠一點的候車位置去等車,
再加上日本人排隊守規矩的習慣,一條長長的人類毛毛蟲隊伍,
從側面一看,簡簡單單就會被認出來是那一條毛毛蟲在躲,
也因此,往往在我上車後不到一分鐘的時間之後,
就會看到妹妹鑽到我的身旁和我打招呼,無情地宣告我的脫逃失敗。
"あは~お兄ちゃん、よかったね~前の電車で行っちゃったと思う、
一緒に日本橋に乗り換えるんだね~”
(啊~老哥,太好了,還以為你已經搭了前一班車先走了,
那就一起在日本橋換車吧~)
"嘘つけ!お前はさっき、僕をもう見たんだろう~
プラットフォームにあのこそこそ泥棒のような形”
(騙人!妳剛剛早就看到我的吧~月台上那副偷偷摸摸的小偷樣)
"え~お互い様なんじゃない~こそこそして私を避けていた、
でもね、まだ見えたよ~下手だね~”
(唉~你自己還不是一樣,偷偷摸摸地在躲著我,
不過呢,我還是看到了哦~你真是笨手腳的耶~)
雖然沒了Sachiko推我下車,但那一天我還是被妹妹給推下車了,
下車後,我們一起往上再走一層,再去改搭銀座線,
日本橋站下車的人很多,那真的是種痛苦的下車過程,西裝的紐扣都會被擠掉,
也難怪妹妹會想要跟在我後頭要我替她開路,
但我們才沒解放幾分鐘,馬上就又得擠上人也是很多的銀座線,
要不是開車得要另外花停車費,我還真想開車上班。
那一天晚上,我回到家在吃晚餐時,
就突發奇想,要Sachiko開車送我們兄妹上班,反正她現在有的是時間,
結果馬上就被她給拒絕,說我是異想天開,
她不想要一早就忙亂,而且帶嬰兒出門太麻煩,
"お前は妄想だけにしなによ!会社員になったからには、
毎朝の乗り換えは社会の常識だろう~”
(你不要只會給我妄想,既然都已經是上班族了,
每天早上的換車轉乘,本來就是社會常識了吧~)
"え~そう言ったら、嫁になったからには、毎朝夫にの朝起こしのが、
も嫁の常識だろう~この常識なきゃ、乗り換えの常識って、どう立ってるの?”
(唉~這麼說來的話,既然已經變成媳婦了,每天早上叫丈夫起床
不也是媳婦的常識對吧~沒有這個常識的話,那換車轉乘的常識,又如何能成立呢?)
"もう~けんかしたいの?早く食べろ!”
(厚~你是想吵架是吧?快點吃你的飯啦!)
我本來只是想在飯桌上找個話題來聊聊的,
沒想到卻真的惹毛了Sachiko,讓她有點不爽我在抱怨她不讓我設定鬧鐘的事,
結果那一天晚上,我的枕頭竟然就從床上不見了,
被Sachiko給丟到了書房裏去,說我想設定鬧鐘的話就去睡書房,
她不想要連小孩也被早上的鬧鐘給吵醒,
"え~あなたは本気なんだか?夫婦別々で寝てる?”
(唉~妳是認真的嗎?夫婦分房睡?)
"そうだよ~よく眠られるように、朝寝坊もないし、どうぞ~”
(就是這樣哦~為了能好睡一點,早上也不會睡過頭,請吧~)
我看著那顆被丟在書房單人床上的枕頭,真的是有點無言,
但我想,Sachiko可能真的以為我是在抱怨她半夜餵奶太吵,
以至於兩個人早上都因此而起不了床的事吧。
我抱著枕頭,有點無言又無奈地站在書房裏,
只好跑去找妹妹,問她能不能早上盡可能地起床,早一點起床來叫我,
我可以把我的鬧鐘借給她用,這樣她有兩個鬧鐘應該就能起得來了,
但她看到我抱著枕頭被趕出臥房的模樣時,竟然還趁機笑我,
虧我以前早上都會叫她起床,還會替她開路擠下電車,
最後在我裝可憐之下,她總算是同意了,答應當我的人肉鬧鐘,
這樣,我就也有兩個人肉鬧鐘了,應該是不致於會起不了床了。
我抱著枕頭,又走回到主臥房裏,
剛好遇到Sachiko在餵Sayou醬睡前的最後一次奶,
抱著枕頭站在一旁,我看著Sayou醬正在死命吸奶的臉,
光靠喝母奶就能在一個月內長大那麼多,還真的是蠻神奇的一件事,
不過那也難怪,因為媽媽每天可是會餵她喝六七次的母奶。
Sachiko通常在午夜之前會餵她喝一次奶,
半夜裏也會起床來餵一次,
清晨六點左右又會再餵一次,然後才去睡個回籠覺,再叫我起床,
的確也是不能再要求她有額外Snooze的功能了,
正如她自己所講的,她已經是個使用過頭的鬧鐘了,
偶而會出現故障,也真的是情有可原的狀況了。
我抱著喝完奶的Sayou醬,她看起來還真是可愛,
明明就已經打完嗝喝飽了,卻還是把她的小嘴往我的胸口裏塞,
但我可沒有母奶能餵她喝,只能抱著她哄著她睡覺,當人體搖籃,
也又唱起了那一首我唯一知道的中文搖籃曲,
"快快睡~寶寶睡~窗~外天~已黑~小鳥回巢去,太陽~也休息..."
Sachiko曾經問我那首歌的中文歌詞意思,
因為日本也有那首歌的日語版本,不過Sachiko並不喜歡日文歌詞,
她說日文歌詞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老歌詞,太老套八股了,
所以她總只是啍著旋律,而不唱出歌詞,
想起了Sachiko說她不喜歡日文歌詞的事,
我中文搖籃曲唱到一半,
一時興起,隨口就唱著自己瞎編的日文歌詞,
剛開始,Sachiko還有點驚訝我從中文歌詞,唱到一半,卻變成日文歌詞,
但她也只是靜靜地在一旁,聽著我的啍唱,
想要聽懂我倒底在唱些什麼東西,
"眠ろう~眠ろう~日~もうお~暮れる、咲遙ちゃん~も、眠ろう~"
(快快睡~快快睡~天~色也~變黑了,Sayou醬~也,快快睡~)
"あいしてい~るよう~眠ろう~眠ろう~ぱぱいつ~までも~"
(我會愛著妳~ 的唷~快快睡~快快睡~爸爸一直~在哦~)
"眠ろう~眠ろう~ママどこへ~いくの..."
(快快睡~快快睡~媽媽又不見~了唷...)
結果,她真的是聽懂了,
因為一直聽到最後一句時,我就被她捏了。
"え~ママさんはここだよ!そんな変な歌詞を変えてくれろ!”
(唉~媽媽桑可是在這裏的哦!那個奇怪的歌詞要給我改掉喔!)
Sachiko抗議我把媽媽給唱到不見了,還命令我一定要改好歌詞,
不過我倒是覺得,中日語混唱的催眠效果,好像特別地好,
因為Sayou醬才聽我唱不到兩輪,她就沉沉地在我懷裏睡著了,
而我也終於不用睡書房了,但那一晚我卻失眠了,
因為一直想不出,除了ママどこへいくの以外的歌詞…
每當我值班的夜晚,在整理晚當晚的系統紀錄檔之後,
我會鎖上機房,離開公司,搭上晚上十一點的東西線電車回家,
在往東急駛的電車廂裏,我常常會想起兩個人的臉,
在江戶川以西,女兒Sayou醬的笑臉會浮現在我的腦海,
而過了江戶川以東,我卻會想起另一個女兒的臉,
那是Yuki妹妹的臉,但卻往往是哭臉。
最近,在替女兒作任何事的時候,
我總是不自覺得會想起那些多年前,也曾在另一個國度裏,為妹妹作過的事,
洗澡,餵食,換衣服,哄睡覺…雖然,兩者遙遠地間隔了二十多年,
有時候,在過了了戶川後。我會過度地陷入那些突來的回憶,
而錯過了本該下車的車站,
最後,只好又在下一個車站搭上回頭的車。
妹妹,最後終於回想起了小時候父親對她施暴的記憶,
也想起了她趴在我的書桌前痛哭是所為何事,
甚至問我這個兄長,當年她為何被父親打的理由。
Yuki躺在書房裏的那張單人床上,在我的背後第一次開口詢問著,
我不知道當時她臉上是什麼樣的一個神情,
但從她的聲線上,我卻仍然聽得出來,那是一股疑遲的疑問語氣。
其實,那時的父親,不管是對誰都會動手的,就算是我也是一樣,
Yuki只是因為運氣不好,因為她老是黏在繼母的身旁,
而我,卻是老是躲在書房裏,就只是這樣的差別而已的。
年輕時的父親,並沒有什麼耐心,最討厭別人的死纏,特別是小孩,
小時候的我,也曾經被父親給揍過無數次,
於是,我學乖了,學會看他的臉色。
如果,妹妹被打的那時候,我的年紀能再大一點,是大學生的話,
也許,我會有勇氣出手制止父親打妹妹的行為吧,
但那一切都已經是過往,是無用的假設了,
妹妹被打是已經發生的事實,哥哥懦弱地選擇明哲保身,也是無法否定的事實,
也因此,對於Yuki的詢問,我一時之間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Yuki說她真的不明白自己當年被父親打的理由,
而我也只能告訴她那完全是父親對小孩沒有耐心的緣故,
小孩說話沒有邏輯,也不容易聽出結論,所以就失去了耐心,
也要Yuki不要太介意,因為小時候,哥哥比她被打得更慘,
我還有點羨慕她,因為她有母親護著,但我沒有,只有挨打與逃離的份,
也許,就是那時候開始,我養成了把自己給鎖在另一個世界的習慣吧。
Yuki把她的室內拖鞋往我的頭上丟,
沒有丟中我,卻落在了我的電腦鍵盤上,
或許那是她對我這個自我逃命的哥哥的一種遲來的抱怨吧。
她的拖鞋是Snoopy花樣的,上頭印了Snoopy和他的小主人,
黑白大耳的Snoopy擁著他的光頭小主人查理,像是在安慰著傷心的查理,
也許,當時的我,就像是Yuki的Snoopy吧,或者,是反了吧。
不過妹妹丟來的第二隻怒氣拖鞋,卻真的直中了我的腦袋,
還不巧地彈到了鍵盤上的刪除鍵,把我一大半的程式碼給清除了,
讓我一氣之下,轉身對她惡作劇了個謊,
騙她說她不是父親生的女兒,所以父親才會對她動手動腳,
結果卻因此把她給搞哭了,
我完全沒有想到,一個二十多歲的大人,居然會相信這種可笑的謊言,
最後只好又對她解釋半天,有關我們真的是親兄妹的事實。
一直到Yuki忍住眼淚,拿著她的Snoopy拖鞋離開書房時,
都還在警告我以從不准再對她開這種玩笑,
雖然我也對她發了誓,但她的確不是父親生的,是繼母生的,
男人又不會生小孩,這是我親眼目睹的,
而且,我還想起了她出生的那一天晚上,
我在醫院產房外被護士追問著小孩的父親在哪裏的事,
但我是小孩的哥哥,不是父親,答非所問。
2015年的11月底前,在Sayou醬快滿三個月的時候,
我總算又能回到我的主臥房了,因為那時女兒已經能持續睡上四五個鐘頭了,
Sachiko半夜也大概只要起床餵奶一次就行,
也因此,她就又讓我睡回了主臥房裏了,
之前不讓我睡主臥房,主要是怕半夜小孩吵,會吵到我的睡眠,
所以我都是午夜之前餵完最後一次奶,哄Sayou醬入睡後,
就自己去睡書房的那張單人床。
那一年十一月底,東京的氣溫正式降到了十度以下,
書房因為比較冷,Sachiko怕我感冒,所以就提早讓我睡回了主臥房,
不然,她本來是打算等小孩能睡上一整夜後,才讓我回去跟她睡的,
不過依據Yuki妹妹的說法,她說怕冷的其實是貴夫人,
也因此,才要我這個人體暖爐回去暖被窩。
Yuki的話也沒錯,她一向把酸哥哥的話給講得很直白,
直白到還在餐桌上吃晚餐的時候,就當著貴夫人的面脫口而出,
卻也讓Sachiko因此而又和她拌起了嘴,
回酸妹妹說她連個能取暖的男人也沒有,只能一個人獨自取暖,
雖然我是知道Sachiko自己是覺得她是在替我出頭,
不過我卻反而更覺得她是推我入火坑。
她們兩個住在一起都三四年了,兩個人還是常常會想逞口舌之快,
明明彼此就是東大前輩後輩的關係,我實在是不明白,
婚前明明說好將來會和平共處的,但婚後一年來,完全就不是那個樣,
最後,我也只能認為那是她們兩個共同的興趣,
一個星期不彼此放話個一兩次,日子會混不下去,
就像是宮本武藏和小次郎,彼此勤練武術,
但終有一天要在嚴流島正面對決吧。
Sachiko對我抱怨,說妹妹對她講話都不用敬語,
我只能安慰她,那至少比我的命令形與使役形來得好,
在這個家裏,只有我是真正在遵守日語文法的非日本人,
我抱著Sayou醬哄著她入睡,也順便跟她抱怨著這一家人都不守文法的事,
但她只是笑笑地望著我,像是在安慰著我一樣,
她當然是只能笑笑,因為,她是連什麼是文法都不懂的日本人,
我想,Sayou醬大概就是我的Snoopy吧。
哄完小孩入睡後,我才終於又回到主臥房的被窩裏,
那個之前原本都是在放小Sayou的床位上,
被窩裏還滿滿都是小嬰兒的特有體味,
但好不容易隔了好幾個月才又回到夫妻同床,
Sachiko第一晚就開始對我抱怨Yuki的事,
對我抱怨說妹妹最近愈來愈沒大沒小,
除了說話口氣不好,該做的家事也沒有做好,
Sachiko甚至說雖然她現在是全職家政婦,但她不是傭人,
她光要照顧小嬰兒就夠累了,沒有精力再被Yuki煩東煩西,
要我幫她管一管煩人的妹妹。
每次,只要Sachiko跟我抱妹妹的事的時候,
我就會把妹妹可憐的身世給拿出來當藉口,
告訴Sachiko妹妹自小單親,喪母之後又寄人籬下,
成年後又無親無故一個人來到東京上學生活,
她從來沒有經歷過所謂反抗青春期的階段,因為環境不允許她那麼做,
現在,是她遲來了十多年的反抗青春期,
要Sachiko就多體諒妹妹一下。
這樣的藉口,每次都會奏效,因為我講的是事實,
雖然Sachiko和Yuki都是東大的精英份子,是學姐妹的關係,
但是,她們一路上進入東大的歷程卻是完全地相反,
一個是在順遂,有父母陪伴,能無慮地為了自己的志願而考上,
但另一個卻是在喪母之後的那一年裏,忍受著孤獨傷心而考上的,
就算考上了,也是一直過著不同的大學生活,
一個暑假能回家,一個卻是過年只能窩在套房裏過。
我曾經很後悔沒有在母親過逝之後就去惠庭陪Yuki,
因為那時我真的沒有自信自己能帶著她過日子,特別是個要考大學的高校生,
說我懦弱真的是一點也不為過,
要不是一場地震,被Yuki逼上梁山,我可能還在觀望著妹妹是不是仍然活著吧。
雖然這完全是擠出口的藉口,
但Sachiko就是會接受,因為我利用了她的同情心與內疚感,
當然,我講的也的確是不爭的事實,
Yuki的身世,真的是讓人不得不同情的一個情況。
Sayou醬像是被我們的談話聲給吵到了,
她在床邊的嬰兒車裏提早醒了過來,搖動的雙手搖響了那個鈴鐺,
那個鈴鐺其實原本是掛在Yuki房門上的,
聽說是什麼神社裏求來的避邪小物,因為妹妹最怕鬼和幽靈,
但最後卻被Sachiko給拿來當Sayou醬的搖醒鈴,
為了這件事她們兩個月前還吵了一架,
當時,我還答應妹妹會再去幫她求一個來還她的,
只是,兩個月過了,我卻一直沒有去求,
因為Yuki已經自己去求了個什麼御守了,我也就作罷了,
Yuki對我這個哥哥,總得來說,還算是聽話的,
雖然那是個很懦弱的哥哥。
Sacchiko下床說要先去洗手,然後要餵Sayou醬喝奶,
要我先去幫忙哄一下小孩,
我把Sayou醬從嬰兒車裏抱了起來時,她仍然還在搖著手腕上的鈴鐺,
她大概不曉得那可是姑姑的鈴鐺,是能避邪的,
不過我卻也想起了Yuki小時候,也有個一樣的東西,
那是繼母的母親,也就是Yuki的外婆在妹妹出生後,
有一次特別從北海道飛來台灣看小孩時,所帶來的一個日本御守,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繼母的母親,也是唯一的一次,
和Sayou醬不同的是,Yuki妹妹是把御守給綁在腰上,
因為小時候的妹妹實在太好動,繼母怕她會把御守給吃下去,
所以只好那麼做。
為了哄小孩,我只好又啍起了那首擅自亂改歌詞的搖籃曲給她聽,
一直到母親回來前,重覆著相同的旋律,
我靠在床頭上,看著Sachiko抱著小孩在床邊哺乳的背影,
也想起了多年前妹妹喝得滿臉是奶的臉龐,
我從來沒有想到,隨著Sayou醬的出生,
那些有關妹妹小時候的記憶,居然會一幕幕地在我腦海裏重映一遍,
難怪人家會說老人會愈活愈童心。
Sachiko在餵完奶把小孩放回嬰兒車後,
還蹲在嬰兒車旁,靜靜地觀察著小嬰兒的狀況,
確定小孩真的完全打完嗝,不會半夜裏噎著後,
才又回到床上來,把房裏大燈給關掉,
睡前還告訴我說,她不會和Yuki計較,因為我說得沒錯,
比起Yuki,她真的很幸福,因為她的人生一直都很順遂,
至少,在遇到我這個人之前一直都是很順遂的,
但是,說起同情,比起Yuki,她更同情我這個哥哥,
因為每次聽見我把妹妹的身世給拿出來當騙她的藉口時,
她總是有種感覺,她是在聽我講自己的身世。
那一個寒冷的十一月夜晚,
我陪著掛在Snoopy身上的鈴鐺聲,失眠了一整晚,
因為,我想起了自己的過往。
----19-自分のために-------
在日企工作,一點也不輕鬆,甚至有點孤獨,
公司裏能認識的同事沒有幾個,
而那僅僅的幾個也多是所謂的外籍勞動者,
嚴肅的企業文化,讓人無法和同事成為真正的朋友,
只能力求自己不犯錯,不要造成同事的困擾,進而變敵人。
我有點懷念以前在外商工作的日子,
雖然外商真的很現實,但至少沒有太多的官僚,
就算作不成朋友,也不太會變成敵人,
甚至有點想念那一段和和田常常下班之後去喝杯小酒的日子,
現在,下班後都是各自回家,
年輕人也不可能會找我這個既是外籍又是老人的同事出去,
況且,還是個已經結了婚的人,
晚上七點過後,還會來找我吃飯的人,都是為了談公事,
完全是因為公司裏的那一套系統,我很熟的理由。
偶而,我還是會接到和田打來的電話,
他似乎也是不太能適應重返日企的企業文化,
每次打電話來給我時,總是會問到我沒有什麼轉職的機會,
因為他似乎是想再回到東京來,
但我卻從來沒有那種念頭過,我只想低調過著上班族的日子,
所以我也從來沒有去探詢過任何外商的工作機會,幫不了他。
早點下班,或是不用週末值班的日子裏,
我就會乖乖待在家裏,陪小孩或是幫Sachiko打打一些程式,
因為我也是真的沒有地方能去,更沒有人會來找我出去,
加上小孩還太小,真想出門也是件很麻煩的事,
到最後,Sachiko的研究專題,有一大半都是我幫她完成的。
相對於我,Sachiko可是從來沒有放棄她要成為講師的企圖心,
就算是有半薪育休假,她卻還是一有空就在弄她的專題,
有時候,我還會被她唸無所事是,要我多動動腦袋幫她弄程式,
我真的不太明白,要我找個穩定工作的人是她,
現在有了穩定的工作,卻又被她唸太沒有企圖心,
能像她這樣唸丈夫的日本女性,我想太概也不多吧。
那一年的聖誕節前,我意外地接到王叔打來的電話,
自從父親過逝之後,我就沒有再和他有什麼聯絡,
他邀了我和妹妹去他們家作客,說要請我們吃個飯,
所以難得地,我就拉著Yuki在假日出了門,把妻小給拋在腦後,
一方面是帶Sayou醬出門太麻煩,得要開車還得找車位,
另一方面是因為Sachiko不懂中文,我怕會讓她太不自在,
所以才沒有帶Sachiko一起去,
至於妹妹,雖然她也不太想去,
但因為是王叔指名,所以我就硬拉她出門了,
妹妹雖然中文講得不好,但至少聽得懂七八成。
王叔的家離我們家其實不算太遠,都在江戶川區,
不過電車是沒有辦直接到達的地區,所以我們是打算搭公車去的,
來到日本之後,我還真的沒搭過幾次公車,一隻手算得出來,
就算是以前與和田跑客戶時,也都是直接搭計程車,
所以我真的是公車白痴。
至於Yuki,她雖然是日本人,
但很不幸地,她一樣地也沒有搭過幾次公車,
在北海道時,她都是騎自行車或電車上下學,
來到東京後,她甚至連搭公車的機會都沒有,
結果兩個白痴兄妹,就在電車站前的巴士站調查了好久的公車路線,
最後不得已問了一樣在等車的路人,
得到的答案卻是用步行的方式,就可以走得到,大概要三十分鐘,
搭電車不會比較快,搭公車也得等上個十來分鐘,加上繞路一樣不會比較快。
我當然知道用雙腳就可以走得到,但就是不想走路才會想搭巴士的,
早知道這樣,我們就直接叫計程車就行了,
虧我們還特地走了十分鐘的路程到巴士站來,
但最後我們還是等了十多分鐘,不情不願地搭了公車。
一路上Yuki還在問我王叔找我們所為何事,
其實我也不清楚,但我想不會單單只是吃個飯而已的,
因為我想起了父親過逝之後,王叔曾經交待過我,
除夕過年如果我們沒地方去,要我帶著妹妹去找他的事,
不過因為後來Sachiko和我提早結婚了,所以去年過年就沒有去找王叔了,
我想,王叔大概是想親眼見見我們兄妹這一年來是不是過得還好吧
畢竟他和父親在生前是至友,母親又是他的秘書,
在他眼裏,我們兄妹算是遺孤吧。
Yuki聽不懂遺孤是什麼意思,我也懶得跟她多費唇舌,
就只是直白地告訴她是両親のない子供,
有時候,我真的是不自覺地在她面前會講起中文,
其實並不是真的要講給她聽的,是我自己的喃喃自言自語,
然後又不自覺地用不恰當的日文跟她解釋來敷衍了事,
也因為如此,後來,我們兩個就各懷心思,
肩並肩坐著巴士,沉默地隨著巴士的節奏一路搖搖擺擺地到了王叔家。
我知道Yuki的心情不太好,不過她終究是個大人,
見到了王叔一家人,還是擠出了笑臉問好,
更何況她要吃人家特別為她煮的正宗中華糖醋魚,
不擠出一點笑臉怎麼好意思,
不過王叔一家人的笑意卻是真切地,
特別是見到了妹妹更讓他們面露驚訝,因為Yuki的外型在出了社會後變了很多,
她剪短了頭髮,也開始習慣穿有跟的鞋了,
更不會老是背個背包,而是開始提女任手提包了,
儼然就是一個時尚都會的女性工作者。
我們在中餐前,閒聊了一個鐘頭,問候了彼此的生活狀況,
年初時王叔有來參加我的婚禮,那是我上一次當面見他的時候,
他看起來似乎頭髮又白了許多,不過身體看來還健康,
還問起了我現在的國籍狀況,但我想他是記錯了時間,
因為我還沒有雙重國籍的資格,而且,我也還沒有那個打算,
他一直以為我在日本很久了,其實直正開始工作,也不過是兩年多前的事而已,
但是一想到才兩年多,竟然連小孩都有了,連我自己都很驚訝。
中餐時,王家真的替妹妹煮了一大盤的魚,
那讓她的時尚都會女性OL形象完全崩解,
不過也終於讓她的心情好了起來,忘了之前在公車上有關遺孤的話題,
而且讓我感到意外的,是王叔居然拿出來台灣的金門高梁酒來請我喝,
我沒開車來,還真的是對的決定,
而且還額外地拿出了兩瓶要給我當作伴手禮帶回去,
後來,我才知道那是王叔的公司去年開始替特定客戶引進日本的新產品,
他一次進貨了好幾百瓶,說是新年時要順便當作送客戶禮用的。
後來飯後在喝茶吃水果時,我才知道王叔找我的另一個目的,
他是要問我有關他們公司要建立資訊系統的事情,
因為王叔的公司算是傳統的貿易公司小企業,
一直以來都是靠著簡單的條碼系統在作管理,
但從去年開始,他們的客戶就開始要求供應商要有線上系統連結,
王叔知道我就是在搞這一行的,所以才會想問我的意見。
其實,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去回答他,
因為,在我的眼裏,他們這種幾十個人的小企業,
實在是沒有必要去搞什麼即時資訊系統,
接不下的客戶就直接放棄就行,因為建置的成本太高,
但我又說不出這麼現實殘酷的話,
只能拿了張我之前認識的業務名片給他,請他找那個人諮詢,
因為我說不出口要王叔先準備個一大筆錢來更新設備,
更講不出往後每個月得要付一大堆系統軟體的授權維護費用,
那可能就足以吃掉他們公司一大半的收益。
那一天下午,我提著兩瓶金門高梁離開王家,
還真的是有點於心有愧,因為我沒能給出什麼好的建議,
在這個資訊時代,跟不上資訊的公司就會落敗,
沒有資本能更新設備的,也終將會逐步被客戶給淘汰,
那就像是電視上所播放的一樣,是平成末代所流下的眼淚。
因為難得看見冬天午後的大太陽,
加上因為吃得很飽,所以Yuki和我就決定用徒步的方式,散步走回家,
吃了三條魚的妹妹,心情很好,一路上踩著電線桿上電線的影子走著,
她告訴我說,小學的時候,她和同學都是這樣子一路回家,
有時候會看見小鳥掛在電線上的一排影子,就玩起踩小鳥影子的遊戲,
我並不知道那有什麼好玩的,大概是北海道鄉下小孩的無聊找樂子之舉吧。
不過因為Yuki的心情不錯,我們兄妹又很久沒有單獨聊聊了,
我就跟她講起了Sachiko最近對她的言行有點不滿的事,
連我這個當哥哥的也遭受到了池漁之殃,
因為Sachiko最近老是在找我的碴,嫌我幫她寫的程式碼沒有以前來得有新意,
要不是因為現在煮飯洗衣照顧小孩都是她在搞定,
我還真的不想下班後還要再幫她看她的東西。
但是Yuki在聽了我的話後,卻說我這個哥哥是在講藉口,
說Sachiko挑我毛病和對她的不滿是兩碼子事,不要牽拖,
連她也看得出來婚後這一年來,我變得很古板,
講的話也沒有以前來得有趣,她都變得愈來愈不想和我聊天,
以前的我就算工作到半夜回家,還是精神奕奕地會到她房裏講一些工作上的事,
但現在每天回家後,就只會問她吃飽了沒,然後就懶在Sayou醬的身旁玩小孩。
"お兄ちゃんが~くだらない男になった、毎日がつまらなくなってしまった~”
(老哥你啊~已經變成一個無聊的男人,每天都是以無趣的日子來終結一天~"
被妹妹這麼一說,我才突然明白為什麼我會覺得好像我們兄妹很久沒單獨聊天了,
我還一直以為是她太忙,所以才沒有空的,
妹妹說如果我再這樣下去,將來我的女兒就會像所有的日本女兒一樣,
總是抱怨パパガつまらない、うるさい,
我在腦海裏想像著Sayou醬當著我的面講這一番話時,心裏還真的痛了一下。
我在路口看見Yuki停下了腳步,拿出了手機對著路邊的一間房子拍了照,
順著她的視線看去,也才知道她是在儲存她的設計能量,
因為那是一間蠻有設計感的建築物,
妹妹常常會做這種事,她的電腦裏全是這一類的照片,
她也常常把那些照片拿出來給我看,雖然我並不是一個懂設計的人,
不過聽她演講,倒是能多多訓練她將來表達的口才,
畢竟空有理念才能,不能傳達出去也是枉然,
關於這一點,我們兩個倒是有交集,
因為系統程式員的工作,一樣也是一種設計,
在成品完成之前,就得先要有讓客戶明白那些虛無東西的能力。
Yuki拍了幾張不同角度的照片之後,還把我叫了過去,
把我拉到她的身旁,伸長她拿著手機的手,替我們兄妹合照了一張街角合照,
還把那張照片當成了她手機的桌面,
我說她是不是白痴,當桌面的照片要放男友的照片,哪有人放老哥的合照,
結果她卻說放老哥的照片是有功用的,
當遇到難纏的男人時,就可以拿出來當藉口,而且不會帶給別人困擾。
"お兄さんがつまらなくても、こんな小さいものにあれます”
(老哥雖算是無聊,不過這種小咖功用還是行的)
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能有這樣的功用,
但聽見妹妹酸我的話,我還是覺得有點感到內心的無力感,
不過後來想想也對,以前她像個小孩,我們站在一起就明顯是父女樣,
但現在她出了社會是真的大人了,雖然年紀差了十三歲,
不過因為有打扮,就能拉近個幾年的年紀差,的確是可以拿來當作一個藉口。
我們後來半送還去喝了杯熱咖啡暖暖身,
因為走到半途,太陽竟然就消失了,變成了陰天,
妹妹一樣地邊喝咖啡就又把她手機裏前陣子拍的照片拿出來給我看,
又開始對我解說怎樣的設計是好的建築設計,
Yuki聊到這些事情時,眼睛都會發光,
她那種目光,和Sachiko在跟我討論程式碼時的目光是一樣的,
時代真的變了,
現在的日本女性已經開始敢做一些自己的夢想了,
不像以前老是依附在男性的夢想之上。
我告訴Yuki她和Sachiko的相似之處,
她們都是那種為了自己的興趣而寧可放假也要宅在家裏的新宅女,
以前Sachiko還沒結婚前,我想約她出去,都很難約的,
她給我的回答都是已經同居了,幹嘛還特地出去約會,
結果最後,就是在家裏的電腦前約會,看程式碼電影。
Yuki聽我叫她為新宅女,不但沒有生氣,
反而還說現在我這個哥哥變得沒有理想,放假只會混吃等死,
現在早上還常常聽見我在餐桌上抱怨不想去上班的事,
比起兩年前,每天早上我去叫她起床,急著出門去上班的態度完全不同,
那時候,她都不明白上班有什麼樂趣,為什麼老哥總是興緻沖沖的模樣。
聽到Yuki這麼說我,我真的是深受打擊,
因為,她竟然和Sachiko講出一模一樣的話,我一直以為那是個人見解的,
讓我一時之間連反駁的話也說不出口,只能默默地喝著手上的咖啡,
其實,我自己也很明白那是環境狀況的差別所造成的,
現在的我在日企裏很安穩,不犯大錯就不會被開除,
和之前在外商為了生存拼命的危機感不同,
況且,現在做多做少又不會改變我的收入,也就沒必要拼命了。
妹妹收起了她的手機,還盯著我看,然後又看看窗外變陰的天空,
我們之間又出現了來程時,在巴士上一樣的沉默氣氛,
兩個人各自地一口口地把手上的咖啡給喝完,
早上出門是大晴天,下午回家卻變成了個沉悶的陰天,
那是我始料未及的。
本來我是打算抄近路繞過車站直接回家的,
不過Yuki卻說想去市中心買個裝上班工具的包包,還拉著我陪她去,
雖然我不情願,但卻也事先聲明我可不買單,
她現在自己有每個月的薪水收入,要我陪她可以,但她要自己出錢,
Yuki瞪了我一眼,說她不是小孩,這種道理她當然懂,
但後來卻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妹妹沒有去買包包,卻反而拉我去了鞋店,買了雙皮鞋送我,
說是兩個月前她買了嬰兒沐浴乳生日禮物給我,
結果Sayou醬不喜歡,她過意不去,
所以就乾脆拉我直接來挑我自己喜歡的禮物,反正我的皮鞋也舊了。
我看著自己腳上的皮鞋,那的確是舊了,不過還能穿,
加上我現在不用出門去見客戶,都是窩在機房裏,
也因此,我根本就完全不會在意穿起來體不體面的事情,
但最後我還是挑了雙不會太貴的皮鞋,畢竟妹妹的薪水也不是那麼好,
我不想因為額外買了皮鞋的花費,而讓她這個月的生活受影響,
畢竟一雙皮鞋還是蠻貴的。
提著裝著皮鞋的袋子站在店門外,
我看著Yuki在櫃檯收銀機前簽單買帳付款的側影,
真的覺得她長大了,而我也老了,一種像是老父親的心情油然而生,
十三歲的年紀差,少個五歲,任誰來看都必然是兄妹,
但多個五歲,也真的是可以當父女的年紀了。
後來我就乾脆又走進回了店裏,
在店裏直接把新買的生日禮物給直接穿上腳了,
兩個人才從車站走回家,
在回程的路上,Yuki還開口跟我道了歉,
說她之前在咖啡館時所說的那些話,並不是真的在罵老哥的無能,
她能夠明白過去幾年的老哥那麼拼命,有很大的理由是因為有妹妹這個拖油瓶在,
現在她已經畢業能自食其力,老哥偷懶一點也是無可厚非,
不過相對的,如果現在開始老哥如果能為了自己的興趣而拼命的話,
她會覺得自己心裏比較舒服一點的。
"兄さん、ごめんね、先言い過ぎました、兄さんが今までもうよく頑張りました、
ですから、自分のことをするつもりなら、私も嬉しくなれます..."
(老哥,對不起,之前說得有點太超過了,老哥你到目前為止真的已經很努力了,
也因此,你如果能多為自己的事情打算的話,我也能感到高興的…)
聽見自己的妹妹當面對我講這一番話,
讓我不由自主地,像往常一樣,
又想伸出我的手撫撫她的大頭,把她的頭髮給弄亂,
結果卻被妹妹給迅速地伸手擋開了我的手,還回瞪了我一眼,
要我不要再跟她玩這種兄妹情深的噁心舉動,
"お兄ちゃん、やめてよ~仲間のいい兄妹になれないよ~”
(老哥,不要這樣啦~又不能變成感情很好的兄妹唷~)
最後,我只好把自己的手給縮回來摸我自己的頭,她倒是笑了。
我心裏在想,在北海道的母親,如果能聽見這一番話,
該有多好。
----20-半分の半分------
2015年的聖誕新年假期,我們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安排,
最大的原因還是因為小孩還太小,實在是不能出遠門,
那一年我什麼假也沒有安排,反而是在假日裏正常到公司裏上班,
主要是部門裏的同事很多都是請兩天假要回老家過年,
我就自告奮勇當起了假期間的機房值班工作,當作是敦親睦鄰,
不過倒是因為如此,收到了一堆同事送我的聖誕回禮當作慰勞。
Yuki在連休日開始的聖誔夜那一天下班後,
還特地跑來我的公司找我,因為我有一整箱的聖誕禮物要她來搬,
那一天白天裏,同事就陸續地把聖誕小禮物送給我,
我找了一個箱子,裏頭裝了差不多有七八個聖誕禮物,
那是我這一生中收到最多聖誕禮物的一次,代價就是我得假期出勤個幾天。
我特地下樓到大門口去接妹妹,
她手上拿著一個袋子,裏頭是我那一天的晚餐,因為我得值班到晚上十點,
晚上七點多,辦公室裏早就沒人,因為大家都去放假了,特別是聖誕夜,
Yuki是第一次來我工作的辦公室,所以好奇地東看西瞧,
我想,大概是因為和她們建築事務所的開放氣氛完全不同的關係吧,
我們的辦公室就是很普通,又小又封閉,沒有什麼特別。
她帶了兩個便當來,陪我在會客間裏吃晚餐,
邊吃還邊嫌我們公司這麼小,老哥還待得下去,
其實,我們公司並不小,只是因為這裏不是營業單位,
單純是機房所在地,是工程技術單位,營業單位在另一棟大樓裏,
機房裏放的全是客戶的數據資料庫,
公司作的是提供客戶即時數據處理的業務,
所以全年無休,24小時都在運作。
我邊吃飯邊跟Yuki解釋她老哥是在作什麼樣的工作,
不過我想她大概也不太想去理解,因為她老是問我聖誕禮物在哪裏,
吃完飯後,我把那個裝滿聖誕禮物的箱子搬出來交給她,
要她沒事就早點回家,幫我把那一堆禮物帶回家,
但她一臉吃驚,以為我會和她一起搬回家,因為我沒告訴她我還得要值班。
最後,我沒有理她,丟她一個人在會客室裏看電視,
我又回到機房裏去做我的事情了,
她想等兩個鐘頭等到我下班也行,反正沒有門禁卡,
她哪裏也去不了,機房裏到處都要管制卡加密碼。
晚上九點半我檢查完了負責主機的所有狀況後,才又回到會客間裏,
只看到Yuki一臉無趣的模樣在滑著她的手機,
還對我抱怨我收的的聖誕禮物了無新意,全是一堆生活用品,
我看著箱子裏的那些禮物全被她的拆開了,
裏頭還真的全是生活用品,沐浴禮盒就有兩個,毛巾禮盒等等無趣的東西,
反正那也不是重點,我是在作人情,又有假日特別加班費就行了。
不過我倒是遇到了另一個也是留下來值班的同事,是個韓國人,
他是負責另一個區塊其他主機的維護人員,
他在玻璃窗外的走道上看到了我和妹妹,就進來打了招呼,
公司裏有很多這種外籍系統維護員,韓國人,印度人,中國人都有,
佔了全體員工的三分之一左右,
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薪資較低,程式能力又明顯較日本人強,
那是這個產業的常態現象。
外籍員工有外籍員工的圈子,和當地社員有著區別,
最明顯地就是彼此見面不太會講日語,反而是說英文,
因為,用日語來討論專業性的問題是件麻煩的事,
比起英語,日語實在是種效率很低的溝通語言,
也正因為如此,就形成了圈子,遇到有不懂的事,寧願去請教同為外籍的同事。
Yuki對我們用英語溝通的事感到很新奇,
我想她大概以為我們在日企裏,必然就是用日語溝通,
但事實上並非如此,平常在公司裏,我大概有一半的時間是在講英語,
Yuki之前會聽見我講英語,也只有偶而我和Sachiko之間在討論程式時的狀況。
後來韓國同事離開後,Yuki就稱讚我的英語很好,
之前她一直以為我的英語能力只是和Sachiko之間才能行得通,
畢竟夫妻之間,早就很了解彼此說話的方式,
但沒有想到她老哥講的英語真的連老外也聽得懂。
說實話,聽到Yuki這麼講時,我很想搥她,
她也不想想她老哥可是在英國留學過,也在外商工作過一年,
和她那種Japanish可是完全不同的等級,
聽妹妹講英語,有時候我都快受不了,虧她還是個東大修士,
算了,反正她也不太可能會去外商工作,
除非她將來會變成世界級的建築師,但世界級的話,大概也用不到英語了。
我和妹妹一人一包,把那些聖誕禮物給打包,
刷了出勤紀錄後,我們就離開公司了,
聖誕夜的晚上,到處都是聖誕的氣息,
日本人瘋聖誕的舉止,老實說我真的不太能夠理解,特別是年輕人,
Cosplay,成群結隊,一個多月前就開始計畫存錢,
倒底是天皇重要,還是聖誕老公公重要?
出了大樓後,我問妹妹為什麼聖誕夜沒有和同事出去參加聖誕派對,
這種時候,應該和男朋友一起度過才是正常的日本年輕人,
結果我卻被她瞪了一眼,要我不要想趁機套她的話,
她的交友狀況是她個人的隱私,不需要我的過問。
我是無所謂,反正她長大了,我的階段性任務也完成了,
她想交什麼樣的男朋友,什麼時候結婚是她的自由,
就像她自己講的,老哥不用再擔心她,應該去尋找自己的夢想。
深夜的十點半,七八度的氣溫,
雖然街上熱情,不過我們卻是小跑步地跑向車站,因為太冷了,
等到出了電車站,我們又是再冷一遍,從車站小跑步回家,
Yuki還嫌我跑得太慢,拖累了她的進度,因為她想早點到家泡澡,
但她也不想想,老哥早就不是十幾年前的老哥了,
十幾年前從惠庭車站跑回家,我可以等她,
但現在可不同了,我可沒有那種昔日的體力能追得上她了。
Sachiko在家門口看到我臉色慘白到家,一臉氣喘的模樣,
馬上就唸了妹妹,唸她沒事幹嘛要拉著老哥跑步回家,要是老哥昏倒了怎麼辦,
"雪ちゃん!なんだよ、お兄さんの年を考えてほしいよ、危ないでしょう~”
(Yuki醬!搞什麼啦,拜託妳也想想妳老哥的年紀吧,難道不危險嗎~)
聽見Sachiko這麼念著妹妹,我真的又是無言,
我雖然體力不如以往,但也不至於才跑一小段路就昏倒吧?
在Sachiko的眼裏,我倒底是有多老?她自己不是也老了嗎?
當她自己還是Under Thirty嗎?
小孩抱個沒十分鐘,就喊手酸,還把小孩丟給我抱,
我一抱就是半個多小時,都沒有在喊手酸咧。
不過Yuki沒有在理她那個偽繼母所講的囉唆話,一下子就跑去洗澡了,
只是留下那一袋爛聖誕禮物在客廳裏,讓Sachiko去整理,
而Sachiko在看了那一堆了無新意的聖誕禮物之後,
竟然說那就改天帶回她老家當新年禮去轉送吧,省得她麻煩,
我聽了又覺得很無奈,
她要轉送給她父母弟弟是可以,但可不要用我的名義送,
因為實在是很沒誠意又丟臉,
還敢說她還沒有變老,根本就是おばさん的舉動嘛。
那一天聖誕夜半夜十二點多,我洗完了澡後,
才有機會再見到Sayou醬醒來喝奶的臉龐,
不過那一袋了無新意的聖誕禮物還是有一個是有用的,
那就是裏頭有一組嬰兒玩具,是很老氣的那種嬰兒車旁的吊飾,
那種拉一下就會出現機械音樂的老派玩具,
應景地拉一下就出現了Silent Night的音樂,
我的Sayou醬就在聖樂中迎來了人生的第一個聖誕節。
我問起了Sachiko有沒有日語版的Sinet Night能唱來給我和小孩聽聽,
結果,她卻只能唱得出第一段的歌詞,接下來的卻全忘光了,
只能忤在嬰兒車前搔頭卻怎麼也想不出接下來的歌詞,
讓只聽到一半就斷線的Sayou醬,硬是在嬰兒車裏就騷動了起來,
簡直就是在抗議媽媽只肯為她唱一半的模樣,一臉想哭的模樣。
我緊跑去問Yuki知不知道歌詞會不會唱,
沒想到她居然真的代替Sachiko,把整首歌的歌詞給唱給Syou醬聽完了,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妹妹小時候常唱,
妹妹告訴我說,她小時候剛跟著母親回到北海道的頭幾年時,
那時候母親有去參加教會,母親有教過她這一首歌,
每年的聖誕節前夕,就會複習這一首歌,因為要去參加聖誕夜教會的活動,
不過連她自己也沒有想到,居然到現在還能記得。
妹妹還說那時候只要聖誕夜去參加教會活動的人,
都能夠收到教會送的聖誕禮物,所以她才會把歌詞背個爛熟,
那時候收到的禮物多是糖果或是圍巾之類的東西,人人有獎,
不過她每年都會收到兩份教會的禮物,
因為母親會把自己的那一份讓給她,換成適合小朋友的禮物,
她那時候還不了解,一直以為是自己歌唱得好才有兩份禮物,
後來看到母親去換禮物時,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Yuki說著母親的事,似乎又感傷的紅了眼眶,
我沒有想到我無意間要她唱歌來聽聽的舉動,會勾起她的回憶,
但那卻是我第一次聽見這樣的一件我所不知道的往事。
Yuki離開我們的臥房後,
Sachiko似乎也感受到妹妹異常低落的情緒,
還要我這個老哥去安慰一下,
她們兩個就是這樣,一下子吵吵鬧鬧互看不爽,
但一下子又變得很像會體貼對方,
我都已經鑽進被窩裏了,況且我隔天還得進公司加班,懶得再下床,
就告訴Sachiko不用擔那個心,妹妹已經是大人了,
況且,身為親哥哥的我最明白了,
我的妹妹是一個外表柔弱,但內心卻非常堅強的北海道小孩。
那一天聖誕夜,
Sayou醬在姑姑的歌聲中,很快地就在嬰兒車中沉沉地睡去,
也許,那就是血緣的無聲力量吧,
她們兩個之間,有著遙遠的一絲血緣關係,
二分之一的二分之一,半分の半分、ただ、ゆいいち。
----21-あなたの娘さん-----
聖誕節的日子裏卻還是要上班,那實在是很掃興,
特別是一大清早天氣那麼地冷,
我在被窩裏被Sachiko的腳給踢來踢去,要把我給踢醒,
但後來兩個人卻反而是被Sayou醬的哭聲給叫醒了,
她餓了,也要換尿布了。
我一時忘了那一天是連假的開始,
因為我要上班,就下意識地去踢妹妹的門把她給吵醒,
看到她氣沖沖的臉,才突然想起今天只有我要上班,
為了平撫她昨晚的失落與一早的怒氣,
我就告訴她等一下我要煎魚,她要不要也來一條,
她才告訴我等煎好了以後再來叫她,然後又關上門去睡大頭覺了。
Sachiko抱著小孩站在我的身後,看著一早上演的兄妹互鬥,
只是冷冷地告訴我說她可沒有空替我煎魚,要我自己煎,
反正我也不趕時間,自己煎就自己煎,我又不是不會煎魚,
只要不洗鍋子,時間上充裕得很,
然後,Sachiko就把小孩給捉進房去換尿片了,
留下我自己一個人靜靜地在清晨的客廳裏啜飲寂寞。
後來我煎完了兩條魚之後,又去踢妹妹的房門,
這一次她果然就沒有一開門就擺臭臉給我看,因為她先嗅到了魚香,
我邊吃魚邊拗著Yuki待會兒開車送我到車站,
因為天氣太冷,我不想走那一段路,
在這個城市裏,只有一個人走著路去上班,是很淒涼的一件事,
沒想到她居然回我說會覺得很淒涼,是因為我對工作沒有熱情。
聽她這麼說後,我還真的是一句話也回嘴不了,
妹妹最近老是常點我的痛處,針針是血,
不過後來我在臥房裏換衣服時,
Sachiko倒是跑來告訴我說她開車送我去上班,
我想她大概是偷聽到了剛剛我們兄妹在餐桌上的對話,
覺得我很可憐,所以才同情起我這個假日出勤的可憐老公吧。
那一天後來,Sachiko就真的開車送我上班,
不是只送到車站,是一路把我送到公司的大門口,
一開始我還不曉得她打算送我到公司,
是快到車站時,她卻在路口轉到另外的一條路上,
那時候我才知道她說要送我去上班,是指要送我到公司去上班,
那真的是嚇了我一大跳。
我問她怎麼突然變得這麼好心,該不會又有什陰謀技倆了吧,
後來,在路上她才跟我說,自從小孩出生後,
她好像生活的重心都一直放在小孩的身上,沒有空理我,
前幾天晚上,她出門倒垃圾時,才發現我換了一雙新皮鞋,
問了Yuki後,才知道是妹妹陪我去買的生日禮物,
她很抱歉一直都沒有注意到我原本在穿的那一雙皮鞋,
早就已經舊得不能再舊了,還讓妹妹陪我去買鞋。
其實我真的一點也不會在意這種事情,
鞋子的新舊並不會影響我的行動或帶來什麼不舒適,
Sachiko沒注意到也不能怪她,
因為我通常都是一回家就把鞋子收到鞋櫃裏,
沒有特別去開鞋櫃的話,根本就不會去注意到這樣的事情,
況且,是誰規定當妻子的就有義務提醒並陪著老公去買新鞋,
我真的想換雙新鞋時,自然就會跟她開口,
我真想要有人陪我去買鞋時,第一個想到的人自然也是Sachiko,
那一天完全是妹妹一時心血來潮,才拉著我去買新鞋的,
不是因為我覺得她不理我,我才轉而要妹妹陪我去買鞋的。
我坐在副駕駛座上,聽著Sachiko像是教堂裏的神父告解,
我的心裏突然覺得很好笑,
因為她可真是會挑時機,偏偏那一天就是聖誕節啊,
耶穌才剛誕生,她就已經未卜先知地,急著要去找人告解洗罪了。
我告訴Sachiko,那種事情她根本無需在意,
甚至,我還覺得她刻意地去在意那種事情的話,是錯誤的,
本來的我,就不想和一個傳統的日本女性結婚,
如果當初她是這樣的一種人的話,那我們早早就已經各奔東西了,
我相信她也不是因為想變成這樣的女性,而選擇和我結婚的,
我們家本來就是不是那種日式傳統文化的家庭,
至少,在只有那四個人在家的場合裏,這一種思維是沒有必要的,
至於在她老爸面前要裝個賢內助,那是她的自由,我想也是不得已的,
因為不那麼做的話,我和她都會被老爹給罵翻的,
我會被唸沒有男人的擔當,她會被罵沒大沒小。
講到了老爹,Sachiko倒是笑了,
因為我們都想起了老爹那個超級古板的大男人主義,
都什麼時代了,妻子還要鋪好床後,才來恭請丈夫入睡,
天皇都沒有他那麼大的架子,天皇可是親民得很。
車子開過了河進了都心後,我們才終於沒有再聊老爹那一堆可笑的思想,
不過Sachiko倒是跟我提了除夕時,
她想要請幾位她們所上的學生來家裏作客的事,
有三四位她博士班的後輩,因為老家住很太遠沒辦法回家,
她想請他們來家裏一起過除夕,順便熟絡一下,
畢竟明年中之後,她就要重返大學裏教書,她得要這幾個助理幫忙銜接的事,
至於新年,也得回她老家去拜年。
我倒是沒有問題,我可不是老爹,什麼事都要我來決斷才能執行,
至於回老家拜年,我也沒什麼問題,因為元旦之後,我就不用再值班,
我只負責年末前這一個星期的值班工作,接下來是我的補休日,
不過,她可能得要去說服妹妹,
因為想也知道老爹一樣又像往常一樣,特別指名要我們把妹妹給帶上。
Sachiko在公司大門前把我放下了車,就馬上掉頭了,
因為Yuki已經打電話來催了,
Sachiko看著手機上的來電顯示是家裏打來的電話,
一邊抱怨著妹妹的煩人,也一邊跟我道別,一溜煙地就消失在路口,
"面倒くさいなぁ~あなたの娘さんからの電話だよ~”
(很煩人耶~你女兒又打電話來了啦~)
Sachiko私底下常常在我面前把Yuki給叫成「你的女兒」,
一方面是要掩妹妹的耳目,因為妹妹聽不懂,
但另一方面其實也是在提醒我她可是在幫我照顧另一個女兒,
只有在講到「我們」一起生的女兒時,她才會用娘ちゃん來稱呼,
我想,外人可能永遠都聽不懂我們兩個倒底在講些什麼東東的吧。
Sachiko騙了妹妹說只送我到電車站,要她代為照顧小Sayou,
但這一去就超過四十分鐘,想也知道妹妹一定大為跳腳,
我想Sachiko回到家後,一定又是兩個人一番互相抱怨了,
我拿起了手機,發了封訊息給Sachiko,
要她記得在半路上買點Yuki愛吃的東西回去,免得她進不了門。
聖誕節,是耶穌降生的日子,
傳言耶穌的生母,聖母馬利亞是童貞生下耶穌,
也就是說還沒有結婚洞房就先有了個孩子,
我想,我們家的Sachiko也是一樣,明明就還沒結婚懷孕,
就先莫明其妙地多了一個叫作Yuki的小孩,還不得不去照顧,
想想,馬利亞還真偉大,
老爸在遙遠的彼方,孩子卻丟給她去照顧。
2015年的最後一天,我這個可憐人仍然照常上班,
早上九點就進機房忙東忙西,
那幾天在做事情時,我總是會不自覺地會想起妹妹的話,
她那一番說老哥工作沒有熱情的酸言酸語,
但每天的事情都一樣,哪裏能會有熱情的時間?
忙完一堆例行的檢查之後,馬上就是中午的用餐時間。
以前我都是和同事到隔壁棟的營業大樓的員工餐廳去用餐,
但連假期間,員工餐廳是沒有在營業的,
不要說員工餐廳了,連員工都沒有,
所以我是和那個韓國同事一起到便利商店找吃的,
因為連一般餐廳都是停止營業的。
雖然我的年紀比他大了至少有五歲以上,
不過在公司裏,他卻反而是我的前輩,因為他比我早了兩年進公司,
但還好他沒有要我稱他前輩,只是要我稱他李さん就行,
其實部門裏的其他同事也是不太敢要我稱他們為前輩,
因為除了部長以外的人,年紀都比我來得小,
差距最大的,甚至達到了十多歲,比Yuki還小。
那一天在吃後餐時,我一時好奇問起了李さん現在的工作有Passion嗎,
也許是我的問題太過奇怪吧,
他竟然反問我像我這樣的年紀,是不是還能維持著Passion,
也許,連他自己也在懷疑著吧,
但老實說,不要說是Passion了,不要太過Passive我就很滿足了,
因為我每天都是被相同的事情給制約著。
那一天,他還問起了我的經歷,
因為部門裏流傳著我以前是外商技術單位的主管的傳言,
這樣的傳言當然是真的,不過卻從來沒有人敢來當面問我,
真正知道的只有部長和人事單位,
這也沒什麼好隱瞞的,因為我也不是好面子的人,所以我就告訴了他實情,
他一樣也是外籍員工,應該能明白所謂求一個生存的理由,
畢竟日本職場對外人無情,實在是沒什麼選擇,
相對於李さん,Yuki就不明白這樣的道理,
所以才會對她的老哥說工作沒有理想與熱情那種有點刺痛人的話。
那一天,我和李さん就聊了很多同道中人的心酸話,
也許正是因為那幾天公司裏留下來的都是外籍員工的原因吧,
我們這種人,找不到工作,就算找到了,卻又離不開,
簡直就像是電影無間道裏頭所說的,時無間,空無間,受業無間。
那一天是大晦日,大晦日有個好處,就是我們六點一過就能打卡下班,
這一點是公司對我們這些留守外籍員工的一點憐憫之心吧,
那一天Sachiko有開車來接我下班,
不過她可不是體貼,她是要去東大接她的那幾個後輩,
所以才會順道來接我下班的,我是順便的那一個人。
Sachiko還裝腔作勢地特地下車來替我開門,
搞得好像我們是多相親相愛夫唱婦隨的調調,讓我很無言,
但我也不想在後輩面前戳破她,反正日久見人心,
上了車我也只是配合她客氣地和後座上的三個人打了招呼,
然後一路上聽著Sachiko邊開車邊向我介紹後座三人的名字,
一個是她之前帶的實習生,一個是教學助理,
另一個是佐藤副教授的直屬指導博士生。
我有好久沒有聽到佐藤さん這個人的名暐了,
不免地就多看了那一位博士生一眼,
那個佐藤さん的品味可真獨特,專門在收女博士生,
不過想想也不意外,因為他就是那種拜金加輕浮類型的學者,
Sachiko斜眼瞪了我一眼,我想她大概也是猜到了我心裏正在想的事情,
因為她之前就是佐藤さん的指導學生。
我想他們之前在車上應該早就已經聊過一輪了吧。
因為莫名其妙地就直接聊到Yuki也是東大出身的事情,
老實說,我不喜歡這個話題,
並不是排斥,只是覺得好像我會變成一個局外人,只因為我不是東大生,
說不定是我自己的自卑感在作崇吧。
就這樣一路上在他們的東大經裏,
我餓著肚子,咀嚼著自卑止飢,好不容易終於熬到了家,
到了家裏,至少有另一個不是東大出身的人,那就是Sayou醬,
至少,現在還可以確定不是。
除夕餐又人多,想當然就是鍋料理,
不過一進門後,妹妹就把小Sayou醬丟給我,說她照顧很久累了,
要我自己去照顧我自己的女兒,因為女兒好像要換尿片了,
她實在是很無情,也不想想她小時候都是我在替她換尿片的,
現在替我的女兒換個尿片當作報恩是會怎樣,
害我連衣服都來不及換,就得先替Sayou醬換衣服,
等我抱著小孩再回到客廳裏時,一群人早就聊開了,又是東大經,
什麼東大前門後門的那間鍋料理好吃之類的事,
原來,這就是東大的水準,東大這幾年的水準愈來愈低了。
我們家的Sayou醬,輪流地被眾人玩了一輪之後,
終於又回到了我的懷裏,
最好是東摸摸西摸摸之後,將來就能考上東大,
不過前提是十多年之後,東大仍然還能是第一志願才行,
那一天不知道為什麼,我一直在心裏嘀嘀咕咕著東大西大的,
大概是因為我們家裏有兩個東大,相處久了就不再有幻想了吧。
三個博士生,和我的年紀一樣有一段不小的差距,
最小差距也有個十歲,老實說我真不知道該聊些什麼話題,
只能附和著他們有關東大的話題,
還好我在東大的校園裏混過幾個月,不然我們真的會斷線,
聽說東大的學生餐漲價了,五百圓吃不到拉麵了,
工學館為了響應省電,晚上也不再開燈了,
還有那個可憐的佐藤副教授,今年升等教授的希望又沒了。
我想起了之前王叔送我的那兩瓶高梁酒一直沒機會喝,
所以就趁機拿了出來開來請大家品味一下,
也許是日本人比較少喝這種烈白酒,或者他們還太年輕,
三個博士生才喝了一小口,卻都皺起了眉頭,
因為酒烈的程度超過他們的預期,不過真的是很香,
和大和民族的和酒完全是不同等級的香氣,
等到多喝兩口開了喉之後,就會愈喝愈上癮,
到最後,連稀釋也不用,真接喝純酒。
那一天在吃完火鍋之後,我們是吃他們三個帶來的喬麥麵,
日本人喜歡在這種時節送喬麥麵禮盒拜年,
往年這種時候,我總是會要妹妹表演她的Sachiko模仿秀來娛樂娛樂,
但那一天卻被Sachiko給極力反對,因為那會破壞她的形象,
只能邊吃喬麥麵邊閒聊,有點無趣,
而且最讓我受不了的,是他們最後竟然聊起了學術上的事情,
東大生們也幫幫忙,沒有必要精英到這種時候還談學術吧。
我只能又摸摸鼻子,靜靜地離開現場去檢查Sayou醬的尿片是不是又濕了,
至於妹妹,也是個局外人,她的模仿秀沒了,
這種時候就懂得來問她老哥是不是需要幫忙照顧小孩了,
其實她只是想來玩小孩的,因為Sayou醬剛換完尿片時,
或者是剛洗完澡時,混身舒暢是心情最好的時刻,怎麼逗都會笑的,
換完尿片,也差不多是要喝奶的時候,
我就把Sayou醬抱出來現寶一下,中斷他們的學術研討會,
交給會議主持人Sachiko,讓她進房去餵奶。
我本來以為這樣子就能把那幾個除夕狀況外的博士生給拉回現實裏的,
但沒想到我卻反而被問了一堆有關工作上的事,
我雖然明白這幾個人是很想了解一些理論實務的東西,
但工作就是工作,我可不像他們那麼有白色象牙塔裏的Passion,
除夕夜還得陪他講這一些狗屁到灶的工作鳥事,
一定又是那個愛面子的Sachiko,把她老公講得是個多厲害的高手一樣,
她也不想想我只是個小小的系統維護員而已。
我不想跟他們扯太多,就順水推舟,告訴他們真正懂的人就在他們所上,
他們要是真的想了解,就去問他們所上的佐藤副教授,
因為佐藤さん長期有在和企業界往來合作,是真正的大內高手,
高手就在他們身旁,要問隨時就能問,多方便,
雖然我講的是謊言,不過為了脫身,我才管不了那麼多,
再說教授給予自己的學生們指點迷津,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事,
反正就是推給佐藤さん就對了,
我才不想在這大晦日裏,加了一整天的班完後還得浪費我的腦細胞。
那一天後來晚上快十一點時我們才送走客人,
他們年輕人說要去神社參拜,不過我們就不去了,
因為天氣冷,有個小嬰兒在身,實在不方便接受他們的邀請,
我就讓妹妹開車送他們三個人到電車站去,
說實話,我是不想再被他們糾纏著問一些工作上的事,
我可沒有他們這麼有求知欲望,我不是東大生,更不想考博士生。
在那三個人走了之後,
我和Sachiko在廚房裏收撿洗碗盤時,
我就告訴Sachiko不要老是把她老公講得很厲害的模樣,
特別是在外人的面前,我不喜歡她這種婚前婚後都沒有改變的心態,
結果,沒想到我們竟然就因為這樣,而在最不該吵架的大晦日裏吵了架,
其實說是吵架也不是真的吵,
只是Sachiko洗完碗後就不跟我講話了,
自己拿了換洗衣服就進浴室裏去洗澡了,讓人覺得有點無奈。
後來Yuki回來後,也察覺到家裏氣氛的不對勁,
問我為什麼奥さん今晚會這麼早就關燈,除夕不是應該要守夜的嗎?
我也只好告訴她奥さん今晚在生氣,她最好也給我安份一點,
結果那一年的除夕,我們沒有在客廳守夜,
我卻是擠到Yuki的房間裏去消磨時間,因為不敢回房睡。
妹妹幸災樂禍地說我是自討苦吃,
明明知道Sachiko愛面子卻又當著她的面講那一些話,
而且是老哥自己沒有自信,才會要當妻子的不要吹噓,
在她看來,反而是我自己過度反應造成的惡果,她不想理我。
Yuki在一過午夜之後,就把我趕出了她的房間,讓我無所去從,
該死的是,明天我們還得一起回Sachiko的老家去拜年,
特別是回到她老家之後,Sachiko還得在老爹面前假扮是賢內助的角色,
那根本就是火上澆油的一個狀態。
我在客廳裏看電視,一直等到臥房裏傳來Sayou醬發出了聲音之後,
才有藉口進房去,因為小孩子醒了得看看狀況,實在是個很爛的藉口,
Sachiko開了臥房的門出來,看得出來就是要去洗手,準備要哺乳,
不過我還是看到她瞪了我一眼之後,才往廚房裏走去,
我也只能趁房門沒關的空檔,進房去暫時安撫躁動的Sayou醬,
等到Sachiko洗完了手,拿著嬰兒兜巾又回到房裏時,
我才又雙手把Sayou醬給奉送給她,讓她去餵小孩喝奶,
然後死皮賴臉地坐上床上不肯離開臥房,反正我臉皮厚。
後來Sayou醬喝飽了打完嗝之後,就被媽媽給放在床上,
Sachiko擺明了就是要我負責哄小孩睡覺,她什麼也沒說就又去洗手了,
有時候,我還是搞不懂Sachiko在想什麼,
總覺得她是個有點矛盾死個性的那種人,
她把自己定位在太多的角色之上,一下子是賢內助,一下子又是天才,
一下子又是個良師益友,她難道不會覺得累嗎?
婚前會覺得她很完美,但是婚後在小孩出生後,我卻覺得她是在自虐,
不過也沒辦法,再怎麼非典型日本人,
終究是在是日本傳統文化下成長的一個人,更何況還有那樣古板的老爹,
不過我想最大的問題還是在於她把角色切得太明確了,
多重角色原本是常態,只是她分得太明確了點。
那讓我想起了一個人,那就是繼母,Yuki的生母,
當年她來到我們家時,也是那個模樣,
Yuki沒出生前,她除了扮演父親的賢內助外,
還一心急著要取得我這個繼子的認可,努力地做一些像是親生母親的事情,
等到Yuki出生了,她又多了一個生母的角色,
對父親尊敬,對繼子客氣,對生女慈愛,
還好那時候她沒有個公婆得要再去扮演另一個角色,
不過我都忘了她倒底是花了多久的時間才適應三種角色的變換,
也許她一直到過逝前,都從沒適應過吧。
我抱著Sayou醬在我的懷裏輕搖,哄她入睡,
對Sayou醬來說,她最輕鬆,她只要扮演喝喝睡睡的嬰兒角色就行了,
我想,我和Sachiko在這方面最大的不同點,
是在於我把繼母當成是親生母親,我把妹妹當成是同父同母,
我把Sachiko的父母當成是我的親人,因為我沒有其他長輩親人在世了,
我把我的同事盡量當成是我的朋友,因為我在異國,沒有其他朋友,
也因此,我不用再去學習太多全新的角色,
自然也就比較不會去在意那些別人觀感的情緒,加上我臉皮厚。
我把已經入睡的Sayou醬放到嬰兒車裏,
她的小手還因此而抖動了一下,大概是在抗議爸爸放得太用力了吧,
對了,對於父親的角色,那也不是全新的角色,
因為我早就有過一個叫作Yuki的女兒了。
Sachiko看到我在替小孩蓋上被子保暖,
只是探了頭看了看嬰兒車裏的小孩,確定小孩真的睡著了,
不過她卻還是一句話也沒有開口和我搭話,
但既然她沒有把我趕出臥房,那我就上床睡覺,
不過Sachiko卻還在嬰兒床旁東摸西摸檢查東檢查西的,
我覺得她真的是神經太緊張了,
也許是短短一年多,一下子就變成了又是妻子又是母親又是繼母,
和當年母親一樣,措手不及吧。
那一晚,我們依然是沒有說過一句話,就睡著了,
本來我是想主動找她講些話的,
不過一想到如果我把繼母當年的狀況告訴她的話,
說不定她反而會更加神經緊張,所以話到嘴邊就吞了回去。
對我來說,這些年來,Sachiko還是Sachiko,沒什麼不同,
要不是因為小Sayou醬出生了,
我還真的不會去意識到她「正式」成為我妻子的這件事,
大學老師,博士出身,社會女強人,愛面子女,女朋友,同居人,老婆,
老實說,我只是覺得她是要一起過一輩子的人而已,
在我心裏有個最主要首要的角色定位在,
別人要怎麼看我枕邊人的身世身份能力地位經歷,
真的都不是那麼地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