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月鬼雄-項羽的千年孤寂 (一)~(三十)

(二十一)
  項羽緩緩推開房門,抬起腳跨過門檻,映入眼裡的是滿屋子掛滿了紅色的布幔。項羽輕聲將門闔上,脫下鞋子,以不發出聲音的極輕腳步往屋子裡走。項羽感覺得到自己的心臟正突突地亂跳著。進了這個屋子,再往右繞過一片牆,就是他的房間,他知道自己的新娘子──羋蓮心──正等在那裡。項羽終於閃過那牆,一轉頭沒想到羋蓮心正坐在床沿看著他,房中央桌上的燈火照在她臉上,一閃一滅的。

  羋蓮心全身紅衣打扮,頭上戴著銀白鳳冠,臉頰撲著紅粉,顏色動人。

  「還沒睡啊?」項羽裝假自在問道,便往房裡走去。

  羋蓮心沒有回答,只低下頭去。

  項羽逕往床鋪走去,繞過羋蓮心要爬到床上。沒想到羋蓮心突然站起身,拿出一把匕首抵在喉上,「你不要碰我,否則我一死了之!」

  項羽只想上床睡覺,羋蓮心的突來之舉讓他大吃一驚,忙道:「成親大典折騰了一天,我只是累了想休息,沒有任何不軌。妳放心,我對妳絕無別的企圖!」

  羋蓮心雙眼灼灼地看著項羽,全身不斷地打顫,頭上的鳳冠飾物跟著顫動,發出清亮的聲音。

  項羽為表示心志,便閉上眼躺倒床上,假裝毫不在意。不過腦海裡一直浮現著剛才羋蓮心瞪視他的眼神。項羽忘不了這個熟悉的眼神。上次襄城的屠城之戰,士兵奉軍令挨家挨戶將身高過車的男子抓到城外處決。那時項羽恰好看見一位母親不願自己的兒子被士兵抓走,拼了命地擋在兒子前面,護著兒子,結果她就被士兵給殺了。當時那母親的眼神就和剛才羋蓮心的眼神一樣,透著一股深深的怨恨和不顧一切的堅決。

銀器晃盪的聲音傳入項羽耳裡,大概是羋蓮心放下了匕首,走向房間中央的桌子。銀器的聲音漸漸地小了,應該是羋蓮心坐下了。

  「我曾經深愛過一個女子,我永遠忘不了她!除了她,我這輩子不會再愛任何的人!」項羽開口說。

  「妳可以放心,我絕對不會碰妳的!」項羽從床上坐了起來。只見羋蓮心立刻跟著站起。

  「床給妳睡吧!怕我叔父看見,否則這間房子就留給妳自己睡了!」項羽自顧自地走向另一邊的牆角,便臥倒在地上,「夜深了,快睡吧!」

  過了不久,銀器晃盪的聲音再度響起,該是羋蓮心爬上了床。

  項羽閉著眼,腦中思緒不斷地飛轉著。為什麼她剛才會有這樣的反應?那天在御風樓時,她不是刻意接近自己,甚至還露出臂膀想勾引我。現在她嫁給我,目的達成了,那為什麼卻會一反故態?或許她已有相愛之人,但是被逼著嫁給我,可是心底卻不願意背叛他吧!

  「我不相信你說的話!如果你真的像你所說那般愛著她,你為何沒有娶她?」

  「她死了!」項羽淡淡說道。

  「啊?」羋蓮心吃了一驚,停了半晌才輕聲問道:「她怎麼死的?」

  項羽不願多談,便說:「累了一天,早點睡吧!」

  羋蓮心不再說話。

  項羽又想起過往那段和青青的歲月,愁緒湧上了心頭,本來的睡意登時消失殆盡,腦中一直浮現著青青的臉龐、笑聲。耳邊隔個一小段時間便傳來那邊羋蓮心翻身發出的聲音,羋蓮心似乎也難以入眠。

  項羽睜開眼望著屋頂,燈火一明一滅地映在上面,屋外的蟲鳴隔著窗紗傳了進來。項羽忽然想起了那日在項伯軍帳遇見的那名長得像青青的女子,好像是叫虞姬來著的。項羽好想好想青青,可是死去的人是再也無法得見的。項羽手探入懷中,輕輕地撫著青青的一綹髮絲。項羽不禁又想起那夜在潛龍洞裡伴著青青屍身的情景。

  這時燈光霎時消失了,燈油已經燒光了,屋子頓時陷入一片黑暗,只餘蟲鳴唧唧之聲在房裡迴盪。

                      >>>>>>待續
(二十二)
  項羽在街上踱步,時正日近黃昏。一個念頭上來,項羽便踱向了項伯宅邸。

  「項將軍!」門口衛士行禮道,其中一人便急忙跑進去通報。

  項羽正欲阻止,卻已經來不及,就逕自入了府內,走沒幾步就看見項伯從內趨步而出。

  「好姪兒,怎麼有空來這裡?」項伯笑盈盈問道。

  「剛好到這附近就轉進來看望一下叔父。」

  「來,裡面坐!」項伯拉著項羽進了大廳,一坐下項伯便問道:「怎麼樣?楚王血統的有沒有不同?」

  「什麼意思?」

  只見項伯擠眉弄眼的,「你知道什麼意思!」

  項羽只淡淡回道:「成親等等的禮儀一切隨傳統,沒有什麼不同!」

  「我不是……,唉,算了!」項伯嘆了聲氣,便招呼道:「來人,給項將軍上茶!」

  項羽有些期待,沒想到端茶來的只是一名普通的女僕。

  「你在看什麼?虞姬嗎?老子叫她出去買東西了!」

  項羽沒想到心事被看穿,急忙掩飾道:「哦,我只是在看外邊是不是下雨了!」

  「你不是剛從門外進來?這種好天氣正適合出征,怎麼會下什麼鳥雨!」項伯轉頭看了下門外說道。「明日就要出師西征了,這是你和沛公、也是和我第一次並肩作戰,著實令人興奮!對了,項梁那邊有什麼指示嗎?」

  項羽搖搖頭,「沒有,他只是要我這次出去要謹慎些,好像在幾個月內我軍就會正式和秦軍主力章邯迎戰了!」

  項伯笑了笑,「那時就是他的死期了!」

  項羽突然心生厭惡之感,只覺在此地多待片刻也渾身不自在。

  這時一名士兵急忙衝入大廳,「稟報大人,上柱國大人要項羽大將軍即刻回府!」

  「他怎麼會知道你在這裡?」項伯驚得跳了起來,「快,籍兒,你快回去!」

  項羽心中納悶項梁為何找他,但恰好得到脫身之詞,忙不迭地離了項伯宅地。

  項羽一進大堂,只見項梁和范增已經等在那裡了。

  項梁發難道:「你昨夜是怎麼了?好好的一個洞房花燭夜,弄得一個大家閨秀哭哭啼啼的!」

  「誰哭哭啼啼的?」項羽立刻反問道。

  「當然是羋蓮心,還會有誰?」項梁氣著說。

  項羽登時吃了一驚。

  「如果她回去跟楚王哭訴,你要我怎麼交待?」項梁嘆了口氣,「你怎麼這麼沉不住氣,將來如何成得了大事!」

  項羽頓時滿腔怒火,氣沖沖地轉頭就走。

  「今晚早點睡,明天一早就要出師了!」項梁的聲音從項羽身後傳來。

  項羽在園中遇見羋蓮心。

  羋蓮心一臉驚恐地迎了上來,「大人!」

  「隨我來。」

  羋蓮心低著頭跟在項羽後面。一進到房間,項羽劈頭就大聲問道:「妳為什麼跟項梁胡言亂語?」

  「那是范大人問我的,我一急就哭了……」羋蓮心驚恐說道。

  「我不想聽妳多說!」項羽拿了戰袍便往外頭走,留下滿臉淚水的羋蓮心。

  項羽在街上走著,心裡想著剛才的事。羋蓮心果真是項梁和范增派來監視自己的。哼!這個渾球,我不會再受你的控制了。青青,妳的仇就快要得報了!不知不覺項羽走到了御風樓前,項羽看著御風樓猶豫了半晌才走了進去。那老鴇見項羽進來,馬上湊了上來,「項大將軍,好久不見了!」

  「幫我備一間房!」項羽說道。

  「好,那大人要小女子幫你安排幾個姑娘陪你嗎?」

  項羽冷冷丟下一句:「隨妳!」便頭也不回地進了去。

  「吟香、可人,還不快來招呼項大人!」老鴇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待續
(二十三)
  項羽在帳中踱著步,出征以來,他幾乎每晚都夢到青青:青青,孤伶伶地站在著火的房子裡對著他招手。項羽不想再失去她,立刻衝了進去。一進到火場,沒想到轉眼間青青就消失不見,只剩項羽一個人呆立在火場,四周的怒火向著他湧來,全身登時著了火。項羽大吃一驚便醒了過來。這個夢讓他一整天都心神不寧,是不是青青沒法跟著風伯到廣寒宮,孤魂仍在故居徘徊?項羽立刻下令命巫覡到青青故居去招魂祭天,讓青青的魂魄得以升天。

  青青,妳受苦了,妳的大仇就快得報了,妳安心地跟著風伯去吧!忽然項羽想起了項伯那裡的虞姬。或許是虞姬神似青青才讓項羽移情,項羽此刻很想去看看她,可是自己又沒有什麼藉口。猶豫了一下,項羽仍披上披風便往項伯的帳篷走上,一路上士兵見到項羽都恭敬行禮,「項大人!」眼神流露出尊敬、欽佩。項羽親切回禮,「你們辛苦了!」

  項羽來到項伯帳外。看守的士兵本要進去通報,項羽立刻制止了他,「不必,我來找項大人聊兩句話,不需要通報!」

  「遵命!」那士兵立刻退了回去。

  「伯父!」項羽揭開帷門走了進去,只見帳內大堂不見人影,但右方簾幕後方卻隱約傳來一些聲音。項羽便逕自將布幕拉開,沒想到項伯正赤條條趴在虞姬胸前恣肆。虞姬抿唇別過頭,緊閉著雙眼,衣裳則散亂一旁。

  項羽看見項伯晃動著的滿身肥肉,彷彿一頭腦滿腸肥的肥豬恣肆地啃食著一塊鮮肉,一股令人反胃的噁心之感登時湧上心頭。

  「哪個該死的下人!」項伯發現有人拉開布幕氣得啐了一口,才緩緩轉過頭來。「籍兒!」項伯大吃一驚。

  虞姬一臉驚恐,急忙拉衣裳遮住身子。

  項羽頭也不回就離開項伯軍帳,一路上腦海裡都是項伯伏在虞姬胸前的情景。項羽一回軍帳,立刻傳令:「去找劉邦將軍、張良大人過來!」項羽緊緊攢住雙拳「碰」地往桌案砸去,桌上所有物事登時東倒西歪,桌面也凹陷下去。

  「劉邦大人和張良大人在帳外!」士兵來報。

  「讓他們進來!」

  「屬下拜見元帥!」劉邦、張良兩人拜道。

  「免禮!」

  張良慎重問道:「敢問元帥是不是軍情有變?」

  「我要革去項伯的軍職!」項羽斬釘截鐵說道。

  張良吃了一驚,忙問道:「革去項伯軍職?」

  「他違反軍紀,在軍中與女子私通!」項羽拍案說了重話。「按軍律理當論斬,念及叔姪之情饒他一命,只革去他裨將軍職!」

  張良和劉邦對望一眼,張良開口道:「這個莽夫,我早警誡過他切切不可貪戀女色,他就是不聽,現在鬧了亂子了,活該他革職!」

  劉邦緩頰道:「項伯大人他本性純善,不過就是做事情太急、太直,才會闖了這個禍!元帥,這次就先饒過他吧!」

  張良接著說:「他做事真的太魯莽,屬下等會兒就去教訓教訓他。」停了一下,又問:「不過項伯如何把那女子弄進軍中的?」

  「那女子本來就在軍中,就是上次那個巫女虞姬!」項羽一想到剛才所見,氣急敗壞罵道:「他實在是膽大包天,要不是讓我撞見,不知道他還要敗壞軍紀多久!既然他不怕死,我也不需留情!我革他軍職已是通融!」

  劉邦和張良又對望了一眼。只見張良沉吟半晌又開口說道:「屬下明白,可是項伯大人再怎麼魯莽,也不致於這般放肆。按屬下揣測,恐怕是那巫女作法下蠱媚惑項伯大人,所以罪不在項伯大人!」

  項羽沒想到張良竟會生出這種說法,登時不知該如何做決定。

  張良雙眼直勾勾地瞧著項羽,「屬下認為茲事體大,最好是傳項伯大人來問個明白。如果確實是那巫女從中做怪,這等擾亂軍心的妖禍該就地正法!」

  項羽沒半點話。

  劉邦說道:「末將認為張良大人所言甚是,應該傳項伯將軍來弄清事情的來龍去脈。那時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吧!」

  項羽默然不語,心中思索著如果傳項伯來問話,到頭來所有的過錯必然都會推到虞姬頭上,那時虞姬的處境就危險了。項羽長嘆了口氣,「罷了!看在你們替他求情的面子上,這次就放過他吧!」

  張良臉上立時現出笑容,說道:「元帥英明,屬下這就去告誡項伯大人紅顏禍水!再要他將那巫女交出,按軍律發落,還項伯大人一個清白!」

  項羽馬上說道:「不可,她只是一名無辜女子,別用什麼軍律。你去跟項伯說,看他把虞姬從哪裡擄來的,要他送她回去!」

  張良道:「屬下遵命!」

  「好了,退下吧!」項羽揮手道。

  兩人剛要退出軍帳,「留步!」項羽喊道,項羽忽然想起,「對了,聽說叔父要回韓國輔佐韓王,是真的嗎?」

  「確有此事!」

  「近來各地多有流賊,我派兩個近身護衛陪同叔父一道去,以防不測!」項羽舉起酒觴,一飲而下,

  「祝福叔父早日成就韓國霸業!」

  「屬下謝過元帥美意!」張良深深一揖。

  「好,你們可以退下了!」項羽說道。

  兩人拱著手退了出去,帷門被拉開透入一陣光芒,將兩人的背影掩沒。項羽望著他們的背影,心中生出了不少的念頭。

  當夜項羽輾轉難眠,滿腦子都是白日見到項伯和虞姬的景象,越想越是難以入眠。項羽將手伸入懷中,拿出青青的髮束。項羽將髮束湊到鼻前,聞了聞髮束的味道。項羽彷彿還能聞到青青身上那股令人安定的體香,手不禁來回撫摸髮束,就像是摸著青青的頭髮。青青,妳知不知道我一個人好孤單?我的身邊沒有半個可信任的人,每個人都心懷鬼計,就只有妳不會背叛我,永遠地依順著我!項羽將髮束貼上臉頰,就像是貼著青青的臉那般。青青,妳是不是放不下我,所以才化身為虞姬回來找我?青青,妳是不是覺得我虧待了妳,都怪我當時沒有好好保護妳,才讓那畜生害了妳,所以妳故意和項伯那個渾蛋糾纏,想這樣來氣我!青青,我就要替妳報仇了!妳不要再這樣對待我,我知道是我不好,才害得妳這樣!青青的形象在項羽腦海裡和虞姬重疊交融成一團。我就知道妳捨不得我,妳一向對我用情最深,一定是妳放心不下我,所以妳回來找我了。我知道我虧欠妳,不過妳不要再折磨我了!只要我把項梁殺死,我就可以和妳永遠在一起了!項羽將髮束緊緊擁入懷中。我不會再讓妳離開了,改天我就命人去把妳找回來,我會好好補償妳的!項羽閉著眼睛,靜靜享受青青在他懷中的感覺,他甚至還能感受到青青的體溫。

  這一夜項羽想著青青也想著虞姬,在恍惚中回想過去,也編織著未來遙遠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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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項羽正站在山上往下望去,看著地形想著如何佈軍。突然響起一陣馬蹄聲,項羽轉身望著聲音來處。

  「元帥!」原來竟是劉邦。

  項羽急忙迎了上去,「劉將軍,發生什麼事了?」

  「沒事沒事,」劉邦跳下馬來,「只是來找大人去打打獵!」劉邦看了看四周,「對了,大人怎麼沒帶任何護衛?」

  「哦,項某做事一向獨來獨往慣了,不喜歡有人到處跟著!」項羽說道。「這裡沒有別人,劉兄不必如此多禮,就直呼我『項羽』!」

  「不可,這種禮儀絕不可省!」劉邦走上前往下望去,「這裡視野真好,整個外黃盡收眼底!項大人真是令人敬佩,時時刻刻都想著軍情。難得這幾日未雨,項大人就來此探查,此乃楚國之大幸!」劉邦轉頭向項羽說,「不過項大人偶爾還是得休息一下,征秦乃長遠之事,過度勞心可是會把自己累垮的!」
項羽皺著眉頭說:「外黃久攻不下,再這樣耗下去,只怕會拖垮楚軍勢力,影響整個反秦大計。我怎能鬆懈?」

  劉邦笑著說:「我軍已在雍丘擊潰了章邯的援軍,也殺了李斯的兒子李由,眼下的形勢對我們楚軍很有利。再說拖著不攻下外黃也是征秦大計中的一環,項大人實在不必想那麼多!我發現這附近有個不錯的打獵地方,不知道項大人能否賞臉!」

  「好吧!」項羽跨上烏騅,駕馬跟著劉邦後面。項羽一時興起,便放膽讓烏騅盡情狂奔,登時將劉邦拋得遠遠的,只聽見劉邦的座馬「的盧的盧」在後頭苦苦追趕。奔了一陣,項羽勒住馬頭,氣定神閒地等著劉邦趕來。座下烏騅不斷地點踏,發出「哧哧」鳴聲,一副不可一世之貌。過了良久,劉邦才趕了上來,「哇,我真服了將軍了!將軍這匹馬是何等神馬,怎麼跑起來比風還快?」

  項羽笑得開懷,「我這匹『烏騅馬』可是千古珍馬!牠原是住在北方草原,後來被抓來中原時,沒人制得住牠。那時我剛好遊歷到洛陽,初進城就瞧見這匹馬,一瞧就瞧上了。那馬主人說沒人可以制得住牠,我偏不信邪。我要那主人把馬放進馬圈,我就進去了!」項羽拍拍烏騅,「這馬也真是凶猛,兜頭就朝著我奔來,把馬主人給嚇了一大跳。我直直站在原地,等牠離我兩步時,我身子向後退了一步。這馬恰好跑到我的面前,我趁機雙手抱住馬頸,隨即被牠拖著跑。我身子這麼重,牠竟然一點也沒跑偏,這匹馬真是夠力!」項羽得意說著,「我左腳一跨,就上了馬。我單手抱馬頸,一手拍拍馬頸側,任牠亂踢亂跳,怎麼跑,就是摔不下我。牠拿我沒輒,就這樣被我馴服了!」

  劉邦笑著說:「果然是什麼樣的人配什麼樣的馬!項大人你就該配這神駒,像在下合該配這匹爛馬。」

  劉邦用手拍了一下馬背,座馬「哧」了一聲,一顆馬頭不斷來回晃動,劉邦差點從馬背上摔了下來。

  項羽不禁笑了出來。

  劉邦輕輕拍拍馬頭,「沒想到這馬倒也挺有個性的!」

  項羽說道:「先不說這個,你不是說要來打獵,是在這裡嗎?怎麼不見任何畜牲蹤影?」

  劉邦指著前方,「前面有很多的鹿。」

  「好!」項羽馬上駕馬朝前奔去,跑了一段路,終於見到遠方出現豆大的鹿群。項羽怕驚走了這群鹿,
便將烏騅停了下來,下馬步行。劉邦也跟著下馬步行。兩人矮身慢慢接近鹿群,等到距離約莫數十步時,兩人就躲在草叢後面。

  這群鹿大約有二、三十隻,是由一隻大公鹿所領導,其他的皆為母鹿或小鹿。

  只見劉邦手探入箭袋,抓出一把約五支箭,架在弓上。「颼颼……颼!」劉邦的五支箭分別命中五隻母鹿,箭箭命中鹿頭倒地。劉邦又發一箭,恰恰從大公鹿背上擦了過去。其他鹿群受到驚嚇,拔腿就開始狂奔。

  項羽看到這幅景像,不禁想起項梁屠殺項家的情形。

  劉邦急急忙忙又拿出一支箭,仍是朝著大公鹿射去,這次射中了鹿腳。公鹿逃跑速度登時變慢。

  項羽看著。

  只見大公鹿身上插了許多劉邦的箭,卻無一命中要害,只不過公鹿跑的速度越來越慢。項羽看著大公鹿,不禁同情牠的遭遇,興起憐惜之感,伸手入箭袋取箭,搭弦發出一箭,正好命中公鹿後腦。
大公鹿漸漸走歪,最後倒地。

  「哇,項將軍果然厲害,箭法如此神準!劉某甘拜下風!」

  「不敢!」項羽冷冷說道。

  「走,捉鹿!」劉邦就興奮地跑向前去。

  項羽慢步跟了上去,在一旁悶不吭聲地看著。只見大公鹿和母鹿眼睛還是睜得大大的,眼眶溼溼的。

  「這肉吃起來準夠勁!」劉邦轉頭向項羽叫喊道:「我們來烤鹿肉好了!」

  項羽沒想到本來是好好的一場打獵,卻讓他心裡更加難過。突然遠方傳來狗吠聲浪潮般湧來,項羽聽到如此不尋常的吠聲便向劉邦說道:「走,我們去瞧瞧!」說完項羽便朝聲音走去。

  只見遠方一群約莫二、三十隻的狗兒圍成一圈,向著圓圈中心狂吠。項羽轉頭一看旁邊的樹木,迅速地爬了上去。一到樹上,只見圓圈內是三匹大狼,其中一匹黑狼個頭較大,其餘是兩匹是蒼色的從狼。三個狼頭都朝外,露出了銳長的狼牙,三條狼尾下面卻是一頭大羊,肚子已被咬開吃掉了。

  這時劉邦剛爬到樹上,「啊,中間有三匹狼!」

  狗群中有隻較碩大的頭狗,身上是灰黑參差的毛色,其他大部份的狗都簇擁在頭狗旁邊,相對的另個半圓狗分布較少。

  那隻頭狗不斷地朝圈內吠著,腳步一小步一小步向前移,其他的狗也跟著向前,包圍圈逐漸縮小。

  劉邦在項羽耳邊說:「那三頭狼不懂兵法,以寡敵眾怎麼會贏?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跑,這般簡單的道理也不懂!」

  那三匹狼似乎被嚇得愣住了,竟然對於狗群的進逼沒有任何的反應。

  那群狗前進的步伐越來越快,狗群似乎有些混亂,因為狗的數目太多,彼此擠在一塊兒,包圍圈變得越來越不圓,甚至有點潰散。

  這時那匹頭狼突然竄向前去,朝著頭狗的項頸就是一口。那頭狗「咆」地叫了一聲,其他的狗馬上圍了上來,群起攻擊頭狼。那頭狗頸部滲滿了血,頭狼仍舊緊咬著不放,頭狗好像有點站不穩。但是頭狼身上卻也是多處傷口流血,不過都不是致命的地方。另外兩匹狼隨即朝包圍圈的另一頭奔去,張開大口,一口就咬下一大片狗肉。許多狗紛紛重傷,包圍圈登時潰散,出現一個大缺口,兩匹狼馬上突圍而出。

  劉邦指著兩匹狼,笑著說:「這才對,打不贏就跑!」

  其他的狗跟著追上去,不過狼的速度太快,狗根本就追不上。於是狗就折回去,沒想到竟然開始偷吃起躺在地上的羊了。

  頭狗已無力氣反抗,頭狼鬆開狼嘴,頭狗馬上就癱倒在地上,被狗群給淹沒。頭狼回頭去護羊肉,把在吃羊的狗通通嚇跑。狗群退了回去,只有三、兩隻狗不怕死向頭狼撲去。一隻狗咬住了頭狼的前腳,但狗嘴的力氣太小,沒有咬斷狼腳。頭狼痛得低頭往狗頸張口大咬,咬下一大塊肉,那狗登時血流如注,倒在地上。當頭狼低頭咬那狗時,另一頭狗趁機咬住了頭狼的狼耳。那頭狼猛力甩頭,狼耳竟爾被咬了下來。頭狼隨即朝狗的左前胸咬去,那狗「啊嗚」叫了一聲,頭狼嘴上咬著一大塊肉。那狗左前胸血淋淋的,前腳的肉也被撕了下來,露出了骨頭,倒在地上動也不動。

  這時南方傳來陣陣狼嚎聲,沙地上揚起團團灰濛濛沙塵,不過北面卻杳無聲響。那群失了頭狗的狗群聽到嘷聲,都抬起頭來,兩隻耳朵動來動去的。過了不久,只見剛剛跑走的兩匹狼發著嚎聲張牙舞爪又追了回來,背後灰濛濛的沙塵裡似乎跟了不少的救兵。狼兒發了瘋地狂咬,陣陣飄來的濛濛沙塵將狗群團團籠罩。一時間狗群一片混亂,哀嚎聲此起彼落。不多久就看到那些狗群忙不迭地往北邊逃竄,轉眼就一股腦兒通通都溜走了。那狼兒咆哮地追了一陣便就又回頭跑了回來,沙塵散去,原來竟然只有原來那兩隻狼,沒有任何的救兵。

  「真不簡單,懂得虛張聲勢,高明!真是漂亮的兵法!」項羽說道。「這就是《孫子兵法》虛實的精髓:『形兵之極於無形,無形則深間不能窺,智者不能謀!』智者尚不能謀,何況是這群蠢狗!」

  劉邦笑著說:「項大人高明,我本以為牠們逃跑了!」

  只見其中一匹狼舐著頭狼的傷口。那狼體型略小,應該是母狼,似乎也是頭狼的另一半。

  項羽看了不禁興起一陣感傷。

  沒想到這個時候另一匹從狼衝上來咬住頭狼的脖子,那頭狼發出一聲嚎叫聲。

  劉邦拍掌說:「這狼懂得伺機而動,真是太厲……」劉邦話還沒說完,項羽就已拉弓破空,一箭貫穿千步外的從狼,「叛徒!」

  那從狼頭上中箭登時倒地,頭狼就從牠鬆開的嘴巴爬了起來,朝項羽和劉邦藏身的樹探了一眼,就和母狼趕緊逃走。

  「射得好,這就是叛賊的下場!」劉邦跟著拍著手附和。

  項羽沉著臉轉身離去。


                           >>>>>>待續
(二十五)
  項劉兩人各自去撿了些乾柴回來燃起火,烘烤剛打來的鹿肉。

  「滋…滋滋!」鹿肉上的油受熱不斷發出聲音,偶爾滴入柴火,「嗤嗤」冒出黑煙。

  劉邦抓著鹿腿往嘴巴裡塞,「好吃!好吃!這肉結實又有韌性,咬起來真是夠勁!」

  項羽只是悶著吃鹿肉,卻不回應劉邦。

  劉邦抬起頭看了看項羽,就識趣地跟著低頭吃肉。四周只餘柴火必剝和滋滋、嗤嗤的聲音交互應和。

  兩人低著頭吃了一陣子,劉邦終於又忍不住開口:「將軍不用操心,張良已經一切安排妥當,大仇馬上就可以得報了!」

  項羽才剛張嘴要吃鹿肉,一聽到劉邦的話,手便又垂了下去,一塊肉懸在半空中。

  「我知道將軍很難過,父母親和祖父的大仇扛在肩上,又必須日夜和一個不是自己父親的仇人相處,還得叫他『爹』,這種痛苦我能理解!」

  項羽抬起頭瞪著劉邦,「誰跟你說這些事的?」

  劉邦愣了一下,片刻才說:「誰說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這痛苦將隨著項梁去世而過去!」

  項羽低下頭淡淡地說:「你不懂的!」

  「我當然懂!」劉邦有點激動,雙唇不斷打顫。

  項羽對於他如此巨大的反應有些吃驚。

  「我小時候受的羞辱和痛苦,我一輩子也不會忘記!」停了半晌,劉邦淡淡說道:「我爹也不是我的親生父親,我原以為沒有人的命運會比我更悽慘……,我還小的時候,附近的小孩常常衝著我叫『小雜種』。我不知道為什麼他們要這樣叫我,但我很討厭別人罵我『雜種』。我一聽就追上去找他們算帳,我要打爛他們的臭嘴,讓他們沒辦法再罵我。不過我一個人對他們那麼多人,當然就打輸了。每次我滿身是傷回到家,我娘看到我受傷就知道他們又罵我『雜種』,她就抱著我一起哭。我看到母親這麼傷心,我心裡對那些小孩的仇恨就更深。我越想一口鳥氣越吞不下去,後來終於有一次我就在晚上偷跑出去,把那些小孩家裡的牛統統放走,讓他們知道我的厲害!」劉邦嘴角沁出一絲笑意,「後來又有一個鄰居罵我『雜種』,我氣不過就點火把他家燒了。我爹知道之後把我狠狠痛打一頓,邊打邊罵我:『你這個畜生,竟然敢去燒人家的房子,老子今年收的稻子也不夠賠他們!』我說是因為他罵我『雜種』,我不要讓別人這樣說,也不想讓娘傷心,所以我才燒他房子。我爹一聽打得更凶,罵說:『你本來就是雜種,我們劉家子孫沒人像你這樣!』我爹一說完我娘馬上就哭著跑進房間。」劉邦眼睛盯著遠方,「從那天開始,我誓言不再讓人瞧不起,也不要再讓娘傷心!我想了很久,終於想出了好法子。我編出許多的故事,說我是天子投胎,不是尋常人!為了讓他們相信我說的話,我暗中將木頭刻上我的名字,再把木塊從後面塞進快要生的母牛體內。那些人很好騙,看到母牛生出的木塊竟然有我的名字,就真的相信我是天子轉世。那些人害怕冒犯神明會遭到天譴,一看到我就趕緊跪下,再也沒人敢叫我『雜種』,連我爹也不敢再打我了!」

  項羽沉默聽著。

  劉邦一臉漠然,繼續述說著:「有天夜裡我娘突然把我搖醒,我以為是秦人打來了,立刻從床上跳起來。沒想到娘親不說話就只是哭,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趕緊問她怎麼了。她摀住我的嘴巴,搖搖頭指了指爹和哥哥、弟弟,怕我吵醒了他們。我就什麼話也不說,就看著娘哭。不知道哭了多久,我娘說她想跟我說一些事,就把我帶到外面。兩個人坐在冷冷的月光下,她好多次欲言又止。我知道她要跟我說的事情一定很重要,我從未見過娘這樣。

  「後來她終於開口說:『你也差不多要成家了,有些事情我覺得不該瞞你一輩子。』娘抿著嘴,我知道她受到很大的心理煎熬。隔了很久她突然說:『你不是你爹的兒子!』一說完就忍不住哭了起來。我不知道娘到底在說什麼,我馬上回問她。我娘又說了一次:『你不是你爹的兒子!』我不敢相信她的話是真的。這應該是個夢!這種事情不可能會發生!娘緊緊地抱住我,我的腦中一片空白。過了很久我才冷靜下來,想起以前別人叫我『雜種』,原來我真的是雜種。

  「娘哭著說:『那時我在田裡工作,忽然就來了一群士兵,我就被他們抓了去……』那時我忽然憶起路邊的一大群野狗追著母狗跑的情景。公狗追著母狗聞母狗屁股的味道,聞完公狗就跳到母狗的身上。母狗就再跑給公狗追,一追一趴,」

  項羽的腦海閃過項伯趴在虞姬身上的情景。

  「母狗總是甩不掉公狗的淫威,或許這就是宿命吧!小時候我覺得很有趣,總會跟著追──我知道我想到野狗很不應該,但沒想到我娘竟然也逃不出這個宿命。我氣得抓著我娘問說:『是誰?我去殺了他!』我娘搖搖頭:『沒用的,他們是路過的士兵,現在根本不知道到哪裡去了,或許老早都已死光了!』我咬牙握緊雙拳,用額頭磕著拳頭,我恨我當初為何不在那裡,一刀就把那些狗屁混蛋殺死!『那爹呢?他在幹什麼?』」劉邦淚流滿臉。

  「娘哭得都快岔氣,半句、一句斷斷續續說:『那時我…我懷你時還沒有嫁人,鄰居瞧…瞧不起我,爹娘說我是個下作的女人,不配留在家中污了祖宗家門,就把我趕出家門,後來才遇…遇著了你爹。剛好你爹那時的妻子死了,自己一個男人帶了兩個小孩,沒有人可以幫忙,瞧著我可憐就……就把我留了下來,過不多久就生下了你。我很慶幸能遇上你爹,他為了怕我被別人看不起,就騙別人說有一天我在田裡工作被一條龍迷昏,後來就懷了你!』我心裡想,他是怕自己被別人瞧不起,才不是怕娘被別人瞧不起。娘哭得連聲音都啞了,她說:『但是還是有很多人不相信,打心底瞧不起我,我覺得自己很沒有用!要不是欠你爹恩情,我早就去死了,也不必活的這麼痛苦,處處受人恥笑!』

  「我趕緊說:『娘,我會很有出息,不會讓別人瞧不起我們!妳別哭了!』我打心底痛恨我爹,我恨他為了留下娘來照顧他的小孩,讓娘受這麼多痛苦!我不相信他編故事是護著娘,他是怕被別人恥笑!我痛恨他、瞧不起他!」

  項羽想起爹娘往事。

  「後來我娘就上吊自盡了!」劉邦一手抓著項羽的手,「項伯當初跟我提到你的身世時,我難過得說不出話來。我沒想到竟然會有人的身世和我如此相似。本來我不知道是該自己領軍起義,還是該投靠別的義軍。但我聽完項伯所言,我就決定加入項家軍。我們同樣是從患難中長大的,我也是吃過苦長大的漢子,我知道我們不服輸的毅力是任誰也無法超越的!」劉邦看著項羽,「人死就死了,但心永不可死!心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項羽點點頭。

  「大仇就快得報了,那時項大人你就不必再為此事所累,可以專心征討暴秦!」劉邦拍了拍項羽的肩膀。「屆時只要項將軍需要,任他千山萬水,劉某也願意一輩子為項將軍效命!」「咚」地劉邦就跪倒在地。

  「劉大人,不可!」項羽趕緊扶起劉邦,「說什麼效命?如果前輩不嫌棄,就讓在下喊你一聲『大哥』!」項羽說道。

  劉邦緊緊地握住項羽的手,眼底映著舞動的火光。
          

                     >>>>>>待續
(二十六)
  雷聲轟隆轟隆,帳外狂風瑟瑟刮著,軍旗獵獵作響,營火熒熒婆娑,颯遝突然下起滂沱大雨。
項羽在軍帳裡喝著悶酒,心裡百感交集,今晚青青、父母親和爺爺的大仇就將得報了。

  外面突然傳來「的隆的隆」的聲音,似乎有馬匹朝軍營跑來,過了不久就聽到「答答」腳踏爛泥巴的聲音向項羽的軍帳逼近。

  「軍使求見!」衛士報道。

  「進來!」

  「啟稟將軍,上柱國項將軍的軍隊在定陶受到秦將章邯突擊包圍,弟兄死傷過半,上柱國命令范增大人往陳留這個方向撤退。上柱國還傳令將軍派遣一支輕騎兵前往接應!」軍使喘著氣說道,將竹簡呈了上來。

  只見他全身溼答答的,一臉疲態。

  「那上柱國呢?」項羽淡淡問道。

  「屬下不清楚,只知道上柱國下令全軍死守定陶,有違令者一律處死!」

  過了半晌項羽揮揮手,「好,你可以退下了!」卻未指派任何兵員接應范增。

  項羽不知道為什麼覺得很不安,心底升起一股哀傷的愁緒。他想起過去一幕幕和項梁的回憶:教他學劍、帶他四處遊歷。他有一股衝動想發兵前往定陶。

  「劉邦將軍、項伯將軍、蕭何軍師求見!」這時帳外衛士報道。

  「讓他們進來!」

  項伯一進軍帳就趕緊跑到項羽面前,「剛剛不是有軍使來,現在情況怎麼了?」

  「定陶被秦軍包圍,項梁陷入苦戰了!」

  項伯哈哈地笑了起來,「項梁終於要死了,我爹的大仇終於可以得報了!」

  「噓,小心隔牆有耳!」蕭何急忙制止項伯,「而且項梁現下還活著,要高興還嫌太早!」

  不過看得出他們一聽到這個消息緊繃的臉色都舒緩了開來。

  「要是沒有你張良叔父這個妙計,故意誤報軍情給項梁,我們這個大仇怎麼報得了!」項伯笑著說道。

  「項梁會不會死還不可知,或許他能突圍也不一定!」劉邦說道,只見他的眉頭開展許多。

  「不可能,這章邯幾十萬大軍圍住定陶,就算項梁插翅也難飛!」項伯搖著手說。「就算他逃出來了,也會被我們暗伏的弓箭手射死!」

  「這定陶一破、項梁戰死,章邯的下一個目標可能就是我們。」蕭何沉著聲說。「只是依屬下判斷,章邯的下一步應該是北渡黃河,攻打趙歇為王的趙國。不過我軍士氣必受定陶之戰影響,恐怕遇上任何敵軍都會一戰而潰。屬下認為我軍應該在這兩天向東撤退方為上策!」

  「蕭何所言甚是!」劉邦點頭說道。

  帳中忽然一片沉默。

  「項將軍是否身體有恙?將軍的臉色看來有些不對!」蕭何問道。

  項羽搖著手說:「沒事,只是這兩天軍務繁重,所以倦了些!」

  「那我們不打擾項將軍,讓項將軍休息!」劉邦示意伯、何兩人退出軍帳。

  「我們不留在這兒等項梁戰死的消息嗎?」項伯問道。

  「讓項將軍靜一下!」劉邦推著項伯,三人出了帳門。

  項羽心裡亂亂的,閉上眼就都是項梁的臉浮現。

  雨不知下了多久了。

  「范增大人回營了!」衛士突然報道。

  「趕快帶他進來!」項羽跳了起來。

  范增一進來,項羽就抓著范增的手臂問道:「我叔父呢?」

  「上柱國戰死了!」范增低著頭說。

  項羽心頭緊了一下,抓著范增的手鬆開了。

 「上柱國本來可以逃走的,但是他不肯,他叫我帶著定陶軍的主力撤離。」

 「你為什麼不護著他一起走?」項羽情緒激動。

  「上柱國執意不肯,他早已打算要在定陶殉身了!」

  「什麼?」

  「我楚軍是目前最大的反抗軍,秦國官軍攻擊我軍是必然的,但是目下我軍的勢力還不足以對抗秦軍,所以上柱國說他必須戰死才能為我楚軍爭得保留實力、保住反秦大業,章邯也才會對我軍罷手!」范增顫抖著聲音,「秦軍太龐大了,足足有三十多萬大兵,就算要逃也很難逃得出來。」范增壓低聲音,「而且大王受到小人蠱惑,似乎有意要置上柱國於死地!在開戰前夕,上柱國收到大王的密令,看完不動聲色就把密令用火燒掉了。我猜大王可能是下令要上柱國擋住秦軍,好讓其他軍隊撤退。如果上柱國為了保命撤退,其他軍隊肯定無法全身而退,日後大王必會以上柱國抗君命而論斬,上柱國反倒落入了『不忠』的污名!上柱國以寡敵眾,再怎麼樣也不可能逃出來……」

  「混帳!」項羽用力將拳頭砸往桌上,桌子登時裂成兩半。過了半晌,項羽質問范增:「那你怎麼沒有跟他一起死?」

  范增跪倒在地,「上柱國在開戰前就先支我離營,而且上柱國交付我的使命未完,我絕不可死!」

  「什麼使命?」

  范增臉紅脖子粗地說道:「上柱國要我傳話,無論如何都要想辦法鏟除宋義,宋義一日不死,大業就無成功之日。上柱國還要你振作起來,不要辜負他的一片心意!反秦大業就在你的手中,只要宋義一死,羋心你早晚可取代之!」

  項羽沒半點言語。

  沉默了一陣,范增開口說道:「天地尚不能久,而況於人乎?死生是命,其有夜旦之常,天也!將軍請節哀!」

  項羽瞪著范增這個面容憔悴又滿身是血的老人。他本想反問范增羋心和宋義不都是你招惹來的,你有何立場在此說話。但想了想便說:「罷了,你退下去休息吧!」大喊一聲,「來人,帶范大人下去休息!」
移時,一陣怪風自帷門吹入,將燭火同時東西南北亂吹,燭火無處可躲頓時滅了,帳內陷入一片黑暗,只餘「遝遝」雨滴打在帳上的聲音佔據整個軍帳。

  項羽喃喃說道:「他不過也是個可憐人!」猛然才發覺自己已是滿臉淚水,項羽擦了擦淚水,「來人!」

  「屬下在!」

  「下令全軍即刻東撤,向彭城前進!」

                      >>>>>>待續
(二十七)
  溪水潺潺,鳥兒在枝頭吱啾。青青就坐在項羽的身邊,輕輕地拍著他的背,「羽兒,你不要難過了,不然我也會跟著你難過的!」

  項羽勉強自己擠出一點點笑容,兩人又回復沉默。項羽突然開口,「妳知道為什麼我會那麼喜歡水嗎?」

  「因為我喜歡玩水啊!」

  「這是其中一個原因!」項羽淺淺一笑,「我喜歡水,因為有時水很溫柔,像溪水緩緩地流,當妳在水裡,她就會輕輕地托著妳,就像母親抱著自己的孩子般輕柔;但有時水卻充滿了力量,瀑布從萬丈斷崖流瀉下來,千軍萬馬也抵擋不住。人也像水,對自己的親人和愛人就很溫柔,但在保護他們和敵人對抗時,就會粗暴得像頭猛獸!」項羽站了起來,到溪邊用手撈水,「看似平淡無奇的水蘊含著很多的道理!」項羽將一滴滴的水集中滴到一個圓圓的光滑大石頭上,只見小水滴慢慢聚成一粒大水滴,最後一滴水滴了下去,整個水滴就破散開來,水四處亂流,「人和人之間的相處就像剛才那樣,本來是不相關的一滴滴水,因為緣份聚在一起。到了某個階段,緣份盡了,就是該分開的時候,就像剛剛的水一樣,各自東西南北流。」

  青青突然從背後抱著項羽,「羽兒,你為什麼要說這話,你是不是要離開我?」

  「不會的,我會一輩子和你在一起的,妳不用怕!」項羽轉過身,沒想到青青忽然憑空消失,一陣熟悉的恐懼襲上心頭。「青青!青青!」項羽朝著青青家跑,害怕的感覺卻如影隨形地跟著他,「不會的!不會的!」

  遠遠就可見到青青的家正冒著火,濃濃白煙夾著黑煙竄上天空。項羽衝到屋前,只見青青正站在屋中隔著窗戶向項羽揮手,臉上一抹淺淺的笑容。項羽不顧生命危險闖入火場,四周都是熊熊大火,沒看到青青的人影。

  「橐──!」忽然屋頂的大椽掉了下來,恰巧砸中項羽,項羽登時倒地失去意識。等項羽再睜開眼,只見四周一片黑暗。他摸了摸旁邊,是他熟悉的床、熟悉的味道,剛剛的一切不過是一場夢。項羽坐了起來,回想剛才的夢境。項羽手探入懷中,緊緊握住青青的髮束,在黑暗裡驀然回到過去的時光,不知不覺淚水已沾溼衣襟。

                >>>>>>待續
(二十八)
  項羽走在虛空的夜裡,月光冷冷地撒落長廊。項羽在門口來回踱步,猶豫半晌才將門推開。門扉發出刮剌剌刺耳的聲音,似乎許久未曾被打開了。項羽杵在門口,一顆心突突地跳著。

  躊躇了一陣,終究項羽還是跨了進去了!

  一進房,一股竹子的淡淡清香夾著霉味撲鼻而來。竹子香是房內竹書發出的味道,是之前就有的,那霉味卻不知是何時才有的。「幾年沒來了?」項羽心裡想著。「三年了嗎?那次是進來做什麼?那時項梁跟我說了些什麼?」項羽幾乎記不得了。

  項羽燃起油燈,房內亮了起來,項梁的形象頓時也跟著鮮明起來。項梁似乎還坐在案前,對著項羽耳提面命。項羽直愣愣地盯著桌後空盪盪的位子,一股奇異的情感在他心中不斷地翻攪著。項羽忽然想起那個神秘的盒子──有次項羽在門外候著時瞥見項梁慌張地將一只黑色的木匣藏了起來。項羽繞到桌子後,把油燈放在桌上,才緩緩將桌後的蒲團移開。那蒲團有點重手,似乎是以金屬之類的圓板為底,外邊再以蒲草編成的。那蒲團一移開,下方卻是和其他地方一樣是石頭地磚。項羽手按石磚一邊的角落,那地磚應力登時翻了開來,裡面竟然就藏著那個神秘的盒子。項羽挪開地磚,將那只黑盒子取了出來。黑盒子外邊被一個大鎖,牢牢地封閉著。項羽將黑盒子安放桌上,探入懷裡,拿出一把匕首,將亡首尖端穿入鎖頭,反手一撧,那鎖登時裂成數塊碎片。項羽放下匕首,謹慎地將盒子打開,最上方是幾卷竹書。項羽攤開竹書,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楚字。原來竟是范增寫給項梁的書信,大致如下:

  上柱國明鑒:
  屬下冒死建請 大人即刻殺死項伯,項伯與張良一干人等密謀欲暗殺 大人,此等禍患不可不除。 大人以大德待之,彼以小人之道報 大人,此等虎豹不可久留。假若 大人顧忌招來骨肉相殘的罵名,屬下願為 大人利刃,親自伏殺項伯一干人,事成 大人再拿屬下定罪,如此大人便毋須顧忌!至於 大人所言項羽乃是為奸人所誤,屬下以為實乃積怨過深,再無轉圜之處。屬下竊認應含淚斷臂,一則打入牢獄,永不得出,二則與項伯一干人同時擒殺,以防後患!此事已是刻不容緩,望求 大人以大業為重,不為私情所誤!
屬下一點愚見,如有冒犯之處,祈望 大人海涵
                          屬下 范增叩首


  項羽大吃一驚,沒想到項梁早已知悉項伯和張良要暗殺他了,可是為何項梁沒有任何反擊?項羽的心情幾乎跌落谷底。項羽拿起另一卷竹書,攤開一看,竟也是范增寫給項梁的書信:

  上柱國大鑒:
  前日 大人責問屬下是否該與章邯交鋒,屬下日思夜想,最終認為是不可不戰!
  我軍與秦軍畢竟終須一戰,而目下我軍士氣正熾,秦軍卻是疲於各地烽火。此時若不與秦軍正面相交,待秦軍敉平各地軍亂,重振旗鼓,屆時秦軍軍力將更為強盛,恐怕那時我軍便難以應對,此乃該戰之一也!雖然目前我軍兵卒少於秦軍,不過仍有與之一拼的可能。若是我軍一味避戰,萬一秦軍窮追不捨,我軍軍心必然動盪,唯恐我軍會一戰而潰,此乃該戰之二也!秦軍乃秦國正規軍,背後有龐大後援,禁得起長年累月的久戰,而我軍乃義軍出身,斗升糧秣得來不易,久持必不利於我軍,此乃該戰之三也!屬下以為此三該戰便值我軍與章邯一搏!
  此戰將牽動天下局勢,尤其關乎我軍之存亡,本應傾全軍之力與之對戰,但項羽和劉邦二人其心有異,留在身旁恐生大亂。 大人既已決定不殺項羽、劉邦,屬下以為應予二人另派任務,支離他們,待我軍盪平秦軍再思對策!
  屬下一點愚見,蒙望 大人指點!
                       屬下 范增叩首


  「狗屁東西!」項羽氣得將竹書往地上一扔,「橐」地一聲,韋編應聲而斷,竹書登時像撕裂的手爪般散了開來。「畜生!」項羽想起定陶之戰的那一夜范增逃回來對他說的那些話,「這個范增正反兩套話,他害得了項梁,休想害得了我!」項羽已經對他那副嘴臉恨之入骨。

  項羽拿起另一小卷竹書。

  項梁將軍:
  項羽買通齊國劍手,將於明日酒宴之後伏殺 大人, 大人不可不防!
                          波臣 屈原敬叩


  項羽心中一寒。項羽忽然想起似乎項梁曾經遇見刺客暗殺,最後那些刺客的下場都是自刎而死。是誰想誣陷我?看了這幾卷書信,項羽不禁心驚膽顫,他從未想過自己的處境竟是如此危險,甚至數度與死亡擦身而過。只是項梁為何不殺我?他在顧忌什麼?還是他不想殺我?

  項羽仔細端詳著竹簡,凝神一看,沒想到那竹簡上的字竟與張良的字跡十分神似。不會吧?是項伯的意思嗎?項羽忽然想起初遇項伯時,項伯曾說:「不是項家人敢闖入我項府,就休想活著離開!」項羽不禁背脊發涼、頭皮發麻,確實很有可能,張良很擅於這種陰險的計策,而且落款刻著「波臣屈原」,除了張良、范增和宋義三人,周遭沒有人可想得出來。宋義第一個不可能,他的頭號目標是項梁,應該不會這麼早就出手對付我,更別說是誣陷!范增也不可能,他如果想殺我,只要先斬後奏。以項梁如此相信他,他不必如此大費周章設此圈套。就只剩項伯最有可能,是他不信任我,還是我……不是項家人?項羽癱坐在地,原來這世上所有的人都對我說假話,只有他是真正護著我!項羽知道要不是項梁的阻攔,現在他早已不在人世了。不可能,怎麼會是這樣?

  項羽急忙胡亂拿起另一卷竹書,書冊一拿起來,一卷絲質卷軸也跟著落了出來,項羽的目光立時被那卷軸吸引。那黑盒子裡裝的都是一些竹書,為何會有那卷物事?項羽放下手上的書冊,將那絲質卷軸攤了開來。沒想到竟是一幅少婦的繡畫!那少婦手扶柳樹,眉頭緊蹙,一雙灼灼的大眼正朝著項羽望來,幾乎望穿項羽的心底。不知怎地項羽心裡乍然湧起一陣惆悵的感傷。

  畫軸完全攤開,只見右下繡著「傻妞」二字。項羽傻住了,「『傻妞』,難道這是娘親嗎?」原來那就是項羽日思夜想的娘親,想了幾十年,現在他終於一睹母親的面容。項羽想起項梁,想起爺爺,想起他以前心目中的爹娘,想起他自己這二十多年來孤獨的歲月。

  項羽站起,一手將桌上的油燈打翻,那原本的燭火順著燈油登時騰起熊熊大火,映得房內一片血紅。項羽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項梁的房間霎時陷入火海,必必剝剝在夜裡張牙舞爪著!



                      >>>>>>待續
(二十九)

  項羽正手拿刻刀在竹簡上記事。

  「項伯將軍在門外候著!」這時士兵突然報道。

  「讓他進來!」

  項伯幾乎是用跑的進來,只見他越發胖了。項伯笑著問道:「啊,我的好姪兒,你叫我來有什麼事嗎?」

  看見項伯,項羽不禁火起。項羽勉強笑著說道:「剛從盱眙遷都來彭城,住得還習慣嗎?」

  「習慣,當然習慣!老子從樹上睡到地上,流亡時什麼鬼地方都住過,沒有住不習慣的地方!」

  項羽點點頭,遲疑了下才問道:「對了,你還記得那個巫女虞姬嗎?」

  項伯愣了一下,「虞姬?哦,你指的是那一個被你趕走的巫女嗎?」

  正是,我記得你曾經說過她是巫女,我想要她幫我引魂。」

  「引魂?引誰的魂?」項伯問道。

  「我小時有個玩伴名喚青青,後來被項梁給害死了。如今項梁已死,我想引她的魂,跟她說我替她報仇了!」

  「又是這個畜生幹的好事!」項伯拍了拍胸脯,「沒問題,包在我身上,老子替你去把她找回來!」說完就轉身匆匆地走了。

  項羽看著遠去項伯臃腫的背影,猛將手中竹簡丟擲而去,竹簡毫無輕重地落在土上,只輕輕揚起了些沙土,半聲不響。

                 >>>>>>待續
(三十)

  項羽走進一間昏暗的祭堂,迎面撲來檀香淡淡的清香,輕撫著一顆慌亂的心。只見四周掛著紅色絲質布幔,裡面香煙裊裊,繚繞著樑柱。小盞的燭火明明暗暗地婆娑著,按著四方點在堂的四個角落。而堂中則燃著一支粗大的蠟燭,明亮的火光壓過四方的燭火。

  項羽走到堂中央的葦席,肅然盤坐下來,燭火就他的雙足前燃燒著,檀香從他身後緩緩騰升。

  這時一名身穿大紅袍衣,臉披薄紗的女子赤腳走了進來,那女子就是虞姬。她舒展玉臂,口中喃喃唸道:


  「香煙嫋嫋兮傳上蒼,寶燭熒熒兮照殿堂。瓊漿玉露兮尚饗,五內肺腑兮思人!青青,魂兮歸來,入祭堂些!青青,魂兮歸來,見故人些!」


  她仰著頭祈天,頭髮披散,口中的咒語已經化成千絲萬縷,和香煙交相繚繞。她的纖纖細手,時而張開、時而握拳、時而捏成蓮花,她的臉色在燭光下紅潤,腰肢在香煙中交纏。

  突然她就癱倒在席上,又緩緩地坐起,眼神已和剛剛截然不同。

  那眼神是那樣熟悉,項羽整顆心都糾結在一起,喉嚨像被口痰塞住,「青青,我是羽兒!」

  「羽兒!」青青喊了一聲就緊緊地抱住項羽,將他擁入懷裡。

  她說話的聲音和語調已經和剛才的虞姬迥然相異,聽在項羽的耳中卻是十分熟稔。項羽本來有許多話想說,但此刻卻半點話也說不出來。

  濃重的煙霧將他們包圍,有如置身幻境,將兩人帶回遙遠的童年回憶。

  「對不起!」項羽緊緊擁住青青。

  青青撫著項羽的背,「都過去了!不要再想,都過去了!」

  忽然項羽才發覺自己竟已滿臉淚水,淚水暈溼了青青一大塊衣服。

  良久良久項羽才鬆開手,輕輕揭下她臉上的面紗,「青青,這些年妳在那裡過的好嗎?」

  「很好,但是我好想你!」青青投入項羽的懷抱。

  「我也好想妳!」項羽用手輕輕拭去青青的淚水。項羽突然想起重要的事情,「青青,我殺死項梁了,我替你們報仇了!」

  青青搖頭說:「那不重要,我只要羽兒能過得快樂,這樣我就很滿足了!」

  「這些年我只一心想著要替妳報仇,我都不知道是怎麼過日子的。在戰場上被砍傷也不會痛,要我殺死敵人也不會手軟,更沒有一絲絲愧疚。妳走了,我的心也跟著死了,這些年來我一直是個活死人!」項羽用手梳著青青的頭髮,「直到現在我才發現我的情感又活過來了,妳知道嗎?我好久沒有笑,也沒有再流過淚了!」

  「你這樣我好心疼!」青青抬起頭看著項羽,「答應我,你不要再這個樣子,你要開心過日子,不然我永遠都不會安心的!」

  項羽輕輕點點頭,「妳在那裡會不會孤單?妳有和福叔、福嬸在一起嗎?」

  青青搖搖頭,「沒有,我一死,風伯就領著我去司命神那裡。我曾經央求司命神讓我去找我爹娘,可是司命神不准,祂說一切塵緣已絕,不可繼續糾纏!」

  項羽執起青青的手,「我就快要打敗秦軍了,只要我統一天下,我一定會讓妳復活,這樣妳就不會孤單了!」

  「我不可能復活的。」青青鬆開了手。

  「一定可以的!」項羽搖著青青。

  「我現在跟在司命神的旁邊,祂說我的一切和人間都已盡了!」

  「不,不會的!我就要帶兵去攻打秦軍了,只要秦軍一破,統一天下就不遠了!秦王派徐福到蓬萊仙島去找長生不老藥,我也可以派人到蓬萊仙島去。那裡有仙人,一定有辦法可以讓妳復活的!」

  「沒用的!」

  「我不相信,我不願意就這樣失去妳!」

  「羽兒,我只要你好好地活著,其他都不重要!」青青捧著項羽的臉,親吻著他臉上的淚水。「雖然我也捨不下你,但是命運就是註定這樣,強求不來的!」

  屋內的四盞燭火飄忽不定,在蒸騰的煙霧中像鬼火般在空中晃盪不安。

  青青讓項羽的頭枕在自己跪坐著的腿上,輕輕地拍著項羽,就像是媽媽哄小孩入睡一般。項羽聞著青青身上那股獨特帶有百合花香的淡淡體香,一顆不安的心登時平靜下來,一切惶惶不安的情緒頓時灰飛煙滅。

  這時一陣風吹來,原本的白煙被風一撩撥,立時絲絲縷縷地交纏層疊,繚繞在祭堂上方。風一止,白煙就嬝嬝婷婷地飄蕩下來,嫋嫋娉娉地包埋住粗大的蠟燭,原本快被風偃熄的蠟燭霎時迸發出熾烈的焰火。

  項羽沉浸在如夢似幻裡,眼前的景物不禁昏瞢了起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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