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前,我第一次來到這個北海道的惠庭市,
八年來,我也來無數次地造訪這個雪國城市,
這裏,幾乎可以算是我曾經的一個家,
妹妹在這裏成長,繼母在這裏老去逝去,
而我,卻在這裏一年一年地積下與她們兩個人的回憶,
就像那北國的雪,一吋一吋地疊加上去。
告別式結束後的那一天晚上,
父親和舅舅把我和Yuki送到家後,就離去了,
父親住在在札幌市的飯店裏,要我有事情打他的手機,
等我們休息夠了,明天下午,他和舅舅再來找我們談將來的安排,
父親離去前,還提醒我得要注意妹妹的情緒,
也提醒我得要注意夜裏的保暖防凍措施,因為他說夜裏零下的氣溫會很冷。
其實他倒不用擔心,因為我也來過數十次了,
我也看過繼母處理水龍頭防凍的措施,
她總是在水龍頭下放一個水桶,在水龍頭口綁一條毛巾,
故意把水龍頭留下會滴水的程度,好讓水能順著毛巾滴到水桶裏,
以防止夜裏冰點以下,水管裏的水會結凍的事,
隔天,水桶裏儲滿的水,還會被她給拿來洗碗洗廁所,
剩下的,用來潑在門前的走道,好溶解結得太實的冰層。
不過房子裏少了一個人,總是有種說不出的冷清氣氛,
為了不讓Yuki想得太多,我催著她去洗澡,
趁著她泡澡時,把屋裏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給收了一下,
母親帶團不在家的幾天,妹妹總是會把屋裏的東西亂丟,
那是母親常常在電話裏跟我抱怨的事,
其實,她跟我抱怨也沒用,我又管不到妹妹。
趁Yuki洗完澡在吹頭髮時,我也快速地洗了個雪地戰鬥澡,
那讓我想起多年前在金門當兵,冬天鍋爐壞了洗冰水澡的痛苦回憶,
而晚上的時候,我也在妹妹的房裏打地鋪睡覺,
怕她夜裏想太多,會感到寂寞,不然我都是睡在樓下的房裏的。
不過那一天晚上,Yuki倒是自己跟我提了些將來的事,
本來她一心是想要考大學的,
但那一天晚上,她卻問我她可不可以不考大學,去讀專門學校,
我並不太清楚日本的學制是如何的一個狀況,
但依照她的說法,聽起來就類似於台灣的二專三專之類的就職導向學校,
學一些專業的就職技術與知識。
我想,她大概也是考量到將來的學費與生活費的負擔吧,
特別是在母親過逝以後,
不過,我告訴她錢不是太大的問題,
因為母親過逝後,應該會留下一筆保險理賠金給她,
那一筆錢,一定夠她讀完高中與大學四年的學費,
再加上我手上有父親留下來要給她的錢,那筆錢剛好能充當她大學的生活費,
因此,錢真的不是她該考慮的問題。
不過,如果她真的是對某些專業領域感興趣的話,
那我也贊成她的想法,畢竟大學裏學的東西真的比較偏理論,
以技術或專職知識來說,是比不上那些專門學校的,
況且,專門學校畢業後,也還是可以讀大學的,
但重點是,必須是興趣考量,而不是以學費考量而去讀專門學校。
所以,我還是建議她,在她高三的生活裏,一方面還是準備大學考,
但另一方面,她可以花點時間,去了解她自己所感興趣的東西,
甚至去了解那些專門學校倒底在教些什麼東西也行,
但是,千萬不要入迷而荒廢了大學考的準備。
就像繼母,也是專門學校畢業的,最後一樣能在東京找到好工作,
甚至連導遊的工作也作得有聲有色,
所以,我並不反對妹妹有這樣的考量,
我唯一會反對的,就是她莫明其妙說想來台灣讀大學的事,那太離譜了,
如果她以這個藉口,而想來投靠我這個哥哥的話,我可不接受。
我要Yuki不要妄想台灣的大學很好考很好畢業,
因為,以她的中文程度,根本還不夠,
她的中文的確說得不錯,聽力也沒有問題,但只是生活上的程度,
而且,她的朗讀和書寫還有很大的問題,
句子的意思她的確是看得懂,但是,要她唸出來時,就常常會唸錯發音,
她也的確是會用注音打出一些句子,但那是輸入法與鍵盤設計得好,
要她用筆寫出一個長句子,她就常會猶豫個半天。
但是,如果她不想委曲一下,和舅舅一家人住個一年的話,
我倒是有個主意給她,那就是她可以馬上找一個男人嫁了,
那倒是一勞永逸的方法,
因為,依我的看法,她現在來台灣,大概至少要上中文學校兩年,
但最後卻頂多只能在便利商店打工,或是去餐廳當點餐服務員的工作,
除非她有那個專業能力,像我一樣能寫上萬行高深的程式語言,
那不用講太多的話,一樣地也能讓別人願意掏錢買帳,
因為只要對方看得懂我我寫的程式就行,
但就算是程式,一樣地,也是一種共通語言,我還鑽研了十幾年了。
我說的是很實際的現況,
因為,我真的覺得舅舅肯照顧她到高中畢業是最好的決定了,
她就忍一忍,一年之後不管是考上大學,或是選擇專門學校,
就能自己在外頭租房子住,或是住學校宿舍也行,不用寄人籬下,
畢業後找到工作也能養活自己,那才是長久之計。
結果,在聽完我的分析之後,
Yuki竟然拿枕頭砸我,罵我很差勁,
很差勁的日語我還聽得懂的,因為我常聽她這麼罵我,
虧我還費盡心思,用最單純簡單的中文用語對她分析這一切,讓她能聽得明白,
到最後我卻只能惹來枕頭雨,
但就是因為我是她的親哥哥,為了她好,我才會講實話的,
妹妹現在面對的,可是重大的人生抉擇。
我當然也不會真的棄Yuki於不顧,
她要是真的給我跑來台灣的話,我還是會照顧她的,
因為那是母親交待給我的後事,
但是,如果她能有更佳的未來選擇的話,
我也真的有讓她完全明白的責任,
因為那是為人父,也是為人母該負的責任。
和一個女高中生搞枕頭戰可不是我擅長的事,
我擅長的是網路戰,把別人的網站給搞到當掉,
所以Yuki丟來的枕頭我一一沒收,
我可不會再像以前那麼禮讓她,
母親生前有特別交待我,不能太寵妹妹,那對她將來不好,
幫助和寵,我還可以分辨得夠清楚。
不過那一天晚上真的下雪了,真的下起了札幌今年的第一場大雪,
在母親火化的那一天,
那一場大雪,更像是母親火化後所帶來的回歸,
讓我們兄妹倆那一晚一直趴在窗邊,
欣賞著母親為我們所帶來的最後一場導覽。
妹妹最後終於也同意了我的看法,決定就到她舅舅家去住個一年,
不過也說好了我來看她時,她要跟我回惠庭市的家住,
但我的前提是她得把她的課本書籍全給帶回來,
因為,我可不會予許她放空玩那幾天,她可是個考生。
隔天下午,在雪停了之後,父親和舅舅就來了,
我也告訴父親有關妹妹同意去舅舅家住的事,
至於其他保理賠繼承之類的事,
父親說舅舅會請一個律師,去幫忙處理所有的事,
舅舅會把處理完所有後事後所剩下的錢,用妹妹的名義開一個帳戶存著信託,
等妹妹高中畢業後再交給她。
至於妹妹的生活費,父親說他已經和舅舅講好,
母親所留下來的錢就先凍結存在銀行,給將來妹妹畢業後再動用,
生活費就由我這邊以三個月為間隔,匯到舅舅開的一個帳戶裏,
一直到Yuki高中畢業為止。
那一年因為我請了喪假,加上也請了幾天的年假,
所以我會一直待到元旦過後才會回台北,
主要的考量是不想讓Yuki在繼母走後,還得自己一個人過新年,
因為那實在是有點太淒涼,
至於父親,在幫忙安排好一些後續法律上的手續後,就飛回台北了,
之後的那幾天,Yuki和我就整理了母親的房間,
把母親身後的一些東西給找出來,好讓律師能接手去處理,
至於母親的房間,就依照妹妹的意願,原封不動地保留。
而那間惠庭市的房子,也沒有打算處理,就繼續留著,
Yuki打算以後星期天放假時,她會定期回來看看,
因為那裏對她來說,是她的家,
搬去舅舅家住,只是暫時一年的日子,她還會再回來的。
在整理完母親身後留下的東西後,Yuki也整理了她自己的東西,
把她上學會用的到東西,衣物給裝到了一個紙箱裏,
因為,那時候學校已經開始放冬休假了,冬休假後她就得搬去舅舅家了,
不過我卻沒辦法陪她到一月中的冬休假結束,
離開辦公室兩個星期,已經是公司給我的最大限度了。
Yuki趴在那個大大的紙箱上,對我哭訴著她不想搬去舅舅家,
當然,她只是單純地在對我抱怨撒嬌而已,因為木已成舟,
我也只能提醒她去住別人家後,得要守規矩,
不能再像在自己家那樣隨隨便便亂丟東西,也不能老是買零食吃,
畢竟,她得要顧慮舅舅家也有兩個中學生,
她要是太不像樣而讓兩個中學生有樣學樣或是嫉妒的話,
會給舅媽在教養小孩上帶來困擾的。
我還給了Yuki五萬塊日幣,要她留在身邊好好保管,
那不是給她的零用錢,因為零用錢舅舅會另外給她,
而是給她另外急用時的錢,或是可能會想買些參考書時能用的錢,
因為我怕她一旦有這個需求,會不好意思向舅媽開口要。
那一年的過年,因為母親的去逝,讓我們沒有什麼過新年的心情,
除夕時,舅舅有來找我們一起去他們家吃吃飯,
我想,他是想讓我這個哥哥能有機會先去看看妹妹將來的生活環境,
好讓我能放心的,
因為舅舅有把他家的一間空房間給特別打掃了一下,讓妹妹住,
其實就是Yuki的奶奶生前所住的房間,
自從幾年前奶奶過逝後,那間房間就空了出來,
現在剛好能給妹妹住。
在我離開札幌回台北的前兩天,
Yuki和我依著往年的慣例,趁著積雪還在,
在家門口堆了兩個雪人,一個大一個小,
一開始還算高興,但堆著堆著,Yuki卻開始沉默,然後哭了起來,
因為兩天後,我就得要離開,
而她就得要搬到舅舅家去,獨自一人,開始去面對她的新生活。
Yuki把家裏的鑰匙留了一份給我,要我帶回台北,
說以後我來札幌,可能就沒有人能來機場接我機了,
如果她在放假,她會去機場接我,
但如果她沒辦法來接我的話,要我自己想辦法學會搭電車到惠庭市的家,
有了鑰匙,我也才能自己開門進屋。
兩天後,舅舅開著車,載著Yuki和我,送我到機場搭機,
那一天我真的覺得有點不忍,
因為那時候,母親才剛走兩個星期,
對剛經歷母親死別的Yuki來說,又要讓她再次目睹哥哥的生離,
實在是有點殘酷的事。
那一天,她左手臂頻頻地擦著眼角的淚,右手高舉不停地揮動著,
一直哭著目送我離境。
那一年是2008年,一月,
Yuki,十八歲,而我,三十一歲,
至於母親,是永遠的五十二歲。
2008年的春天,在結束了春休假之後,Yuki終於升上了高中三年級,
對於搬到新環境的事,她雖然不高興,但也只能認命。
剛開始的一個月,她常常會抱怨晚餐吃不飽,
因為她都不好意思吃太多的飯菜,怕會被人家另眼相待,
但後來知道我每個月給舅舅一家的津貼後,
她就開始放口大吃了,因為我真的給舅媽很多的日常津貼,
我把Yuki當成是在外面租房子的狀況,
除了伙食水電通訊外,連房間租屋也算了進去。
舅舅一家人對待妹妹聽起來還蠻客氣的,
雖然他們在繼母過逝前,根本就很少有往來,
但Yuki畢竟是姐姐的女兒,所以他對Yuki還是很客氣的,
而Yuki之所以會不適應,主要是家風不同所致,
因為母親教育妹妹的方式比較像是台日混合的方式,
並不會強制要求妹妹在生活上要處處守禮,
像撒嬌耍賴這種行為,常常會在Yuki的身上見到,
所以當她開始面對到舅舅這種日本傳統父親的角色時,
就常常會跟我抱怨她有點怕舅舅。
因為我不會講日語,因此每次我要她幫我傳話給舅舅時,
她就會在那邊吱吱唔唔地,拖了三天後才敢去找舅舅,
然後就又連著三天抱怨我都不去學日語,
讓她總是要心驚膽顫去找舅舅,
但我哪有那種空閒去學,況且,有她就行,
我可不像她會對中文感到有興趣,我又不是混血兒。
因為那時候繼母才剛離開,
後續有一些手續問題,舅舅會要Yuki跟我確認,
所以常常會需要Yuki當翻譯,在我們之間傳話確認,
另外就是一開始我也會需要知道我給的錢合不合理,
因為我不想因為妹妹的寄宿,而讓舅舅有額外支出上的負擔,
Yuki要我把她的零用金提高,我要她自己去找舅舅談,
她就在電話裏抱怨半天,說她自己說不出口。
要不然就是她時不時地會伺探我哪時候會去看她,
因為那時候升上高三後,學校老師會要父母去談談學生將來的出路,
特別是那些想升學卻又成績不理想的學生,
妹妹不好意思要舅舅去學校一趟,就一直拖著,想等我去時再說,
但就算我去了也沒有用,我不懂日語,最後還不是要舅舅出面,
而且,當我告她我可以要求父親飛去札幌陪她去,因為父親懂日語時,
她又說不要,說她也怕父親,怕尷尬。
我這個妹妹實在是很麻煩,什麼也不要的,
有時候我就會學她常說的那一句日語,奉還給她,
"めんどうくさいね~ (很麻煩捏~)"
然後,她就會生氣地回我也是她常說的另外一句話,
"さいてい ! (差勁!)"
不過我知道她最後還是低著頭去找舅舅了,
她打電話給我,說穿了也不過是想發洩一下而已,
畢竟,她自己心裏也很明白,那時的她真的得靠自己才行,
不可能要求我這個哥哥一有事就馬上搭飛機出發,我又不是119,
不過,也因為這樣,我也真的開始試著學日文了,
雖然我並不知道自己能撐多久。
繼母的過逝,真的對妹妹有著人生上的影響,
不只影響了她對未來的規劃,也影響了她的性格,
至少,她變得獨立了許多,也不再那麼天真,
還有,也不敢再亂花錢了,
至於對我,一樣地也產生了影響,
因為原本我是打算讓自己在三十歲左右結婚的,
但現在,我已經沒有那種表定的規劃了,
至少,那幾年裏是不太可能的,因為妹妹還太小,
可能得等Yuki高中畢業後,上了大學一兩年,穩定了下來後,才能再去考慮。
也還好我和前女友也早在去年初就分手了,
那時候,我說要結婚,但她不想,因此就分手了,
結果去年的年底,繼母就過逝了,
說不定,那還真的是有種命中的註定。
那一年的暑休,因為Yuki得準備大學考,沒有空來台北,
所以我就罕見地在夏季去了札幌一趟,
因為再過半年,妹妹就要考大學了,我想去了解一下她的狀況,
另外一方面,Yuki也想見見我,想當面和我談談有關大學報考的事情。
至於父親,那一年他六十大壽,但弟弟卻還只是個國中生,
他說他可能得再奮鬥個五年才能退休,
而對於妹妹的事,他就交給我了,要我代他照顧妹妹,
但如果真的需要他幫忙的地方,他也要我不用客氣。
那幾年裏,父親還是斷斷續續地有把一點錢交寄給我,是妹妹的生活費,
雖然已經很少,因為他沒有多餘的錢能給了,
但是,我想,他真的已經盡力了,我早就原諒他了,
我相信,母親也早就原諒他了,在去年告別式上就已經原諒他了,
至於妹妹自己,我想,那沒有原諒不原諒的問題,
因為她對父親從來都不有過任何的不諒解,
對Yuki來說,父親就只是一個生她的人而已。
2008年8月時,我趁著公司的員工旅遊假,去札幌看了Yuki,
最主要的理由,就是要去看看她備考的狀況,
也想要了解一下她倒底想要投考哪些大學,
老實說,我一向都只知道妹妹是要考理組,其他的都不曉得,
一直到七月時,她才在電話裏跟我講她想讀建築或室內設計的科系。
因為我並不了解日本大學考是個什麼樣的機制,
只知道日本的大學考很像台灣的研究所考試,是屬於各校獨立招生的模式,
所以建築系倒底好不好考,我真的不清楚,
但我知道,在台灣,建築系一向是大學裏相當高的志願,
而且,讀起來會非常辛苦的一個科系。
不過,從過去那幾年裏和她一起堆雪人的經驗看來,
Yuki的確對空間與設計類的事情蠻有興趣的,
因為她總是會把雪人給堆得很細緻,
不只比例要對,線條要美,連和雪人主體無關的平台,她也要堆出來,
最後,還在平台的下方開一條渠道,說是要給雪人融化時,雪水排出的路徑,
所以我常會被她搞得累得要命。
而我和她剛好相反,我比較喜歡虛擬的程式碼,
用程式語言去產生我的作品,
不過話說回來,一樣都是從無到有,從想像到成形的一個過程,
也一樣都是需要嚴謹規畫,步步往前的一項工作。
那一天,是Yuki第一次自己一個人搭電車來接我機,
因為以前都是繼母開車載她一起來的,
所以當我看到她自己支身一人的模樣,我還真的有點不習慣,
當然,也混雜著一種莫明的感傷。
看到我時,妹妹揮著手叫著我,
我曾經要她不要再用小朋友的叫法叫我「葛哥」,
但她就是改不過來,
要是讓聽得懂中文的人聽見了,會覺得她幼稚,
說不定還會讓人誤會我是真的哥哥,還是「那個葛哥」,
畢竟我們的年紀差了十三歲之多,
還有,也不要老是隨便摟摟抱抱的,
我可不想被日本人誤會成是什麼怪叔叔,
而且她也不小了,都已經是高三生了,要有分寸。
也因此,當她張開雙手要擁抱時,
我就直接把我的後背包往她懷裏丟,讓她去抱個夠,
她的臉被我的背包砸了,就變臭了,
我只能搭著她的肩,轉移話題,問她哪時候到機場的,
在公眾場合,現在的我所能接受的最大限度,就是那樣。
但Yuki一見到我,就跟我要零用金,
要我交出日圓,好讓她替我去買車票,
她實在是很小氣,就一千塊錢的車錢,也要我出,
不過說來好笑,明明從惠庭市的車站就能直通機場,
過去幾年,我居然一次也沒有自己搭車去過,全靠繼母接送。
在JR的電車上,Yuki就迫不急待地翻我的背包找零食,
雖然電車上是不准吃零食的,但她還是翻得很高興,
她最愛吃我帶來的什麼水果乾之類的零食,
不過當我問到她的模擬考成績時,她的臉就黑了,一副我很掃興的臉,
我只好又搭著她的肩小聲地告訴她,哥哥的行李箱裏還有更多的零食,
她的臉才又變成晴天。
從惠庭車站到家的距離其實不遠,大概只要走個十幾分鐘,
不過因為拉著行李箱,一路上又邊走邊聊天,反而走得慢了,
我發現妹妹的中文能力有一點點的下降,大概是少了母親的督導,
加上她得花時間在大學考的準備上,所以少有機會練習了吧,
但也還好,畢竟她也講了有十年的時間了,要忘光光也是不可能的事。
她一路上又是在跟我抱怨住舅舅家像在坐牢的感覺,
泡澡不敢泡太久,早上不敢賴床,連放學後要晚點回去也得打電話通知,
但我倒覺得那正好能縮緊她的時間,能讓她好好讀書準備大考,
不過才半年不見,我也發覺妹妹長高了一點,
和她肩併肩同行時,她的頭頂已經到我的耳下了,
難怪人家總是說,一轉眼小孩已經長大了,
我真的有那種感受。
進家門口時,我才發現屋裏似乎有其他的人,因為門口有擺著另外一雙鞋,
一瞬間我還以為妹妹帶了她的男朋友回來,
因為我聽說日本女高校生都很早熟,初嘗禁果也是常見的狀況,
不過Yuki忙著解釋那是她同班女同學的鞋子,
因為她怕自己一個人回來會有危險,所以只要星期天回來看看時,
都一定會找同學陪她一起作伴回來。
不過看那鞋子的尺寸我也明白是雙女鞋,
只不過妹妹的慌張解釋,讓我覺得好笑,
我又不是她的父親,幹嘛要慌張,她都高三了,有男朋友也是正常的事,
只要她不要給我未婚懷孕就行,反正早晚也是個無言的結局。
Yuki的那個女同學叫Erika,
她一見到我就跟我打招呼,而且還是用英語打招呼,
聽她生硬的口氣,那大概是她這一輩子第一次和外國人講英文吧,
不過她真倒楣,英語不是我的母語,她的第一次就這麼給了我,
但姑且不論是不是母語,Erika的聽力倒是不錯,
我感謝她特別來家裏陪妹妹時,她居然也能馬上就聽懂,
還說她只是來Prepare for the coming exam ,
哪像我們家的妹妹只會講Reading books,
我哪知道妳是在讀什麼books,是comic books嗎?
因為那是母親走後我第一次再回到這間房子,讓我有點懷念,
所以在放好行李後,我在樓下東摸西摸地到處看看,
之後Yuki就陪我上樓,再去看看母親和她的房間,
母親的房間一直都沒有變,仍然是半年前我離開時的模樣,
唯一多出來的東西,是妹妹在母親的化妝台上,
擺上了幾張照片,幾張我們三個人的照片當作懷念。
Yuki告訴我說,這半年來,只要是星期天下午,
她就會從札幌市回來,找Erika陪著回來家裏看看,
把屋裏的窗戶打開透透氣,順便也會稍微擦一下地板和桌子,
因為她不想要讓屋子有種沒人住而荒廢的感覺,
畢竟,這裏還是她的家。
聽妹妹這麼說後,我才發現照片的相框上真的一塵不染,
地板和桌子也沒什麼落塵,看來她今天早上才剛整理過,
大概是知道我下午會到家,所以早上特別先來打掃過了,
我摸了摸妹妹的頭,稱讚她做得很好,
告訴她母親一定很高興房子能保持得這麼乾淨,
只是沒想到Yuki在聽了我的讚美後,居然因為這樣而害羞臉紅了,
因為我以前從來沒有這麼當面直接地稱讚她過,
那讓我又覺得妹妹有點天真得可愛。
不過,才隔沒幾秒鐘,她的眼眶竟突然就泛起淚光來,
那時候,我才明白,
她這半年來,可能真的在努力地勉強自己,
畢竟,她當初是沒有選擇,被迫離開自己的家而寄人籬下,
一定是滿腹的委屈,她終究還只是個高中生而已,
而我也只能拍拍妹妹的背稍微安慰她,
但她還是靠在我的肩上哽咽了許久,
那時候,我突然有點後悔在機場時故意潑她冷水,
沒有在入境時,適時地給她擁抱。
而為了轉換氣氛,下樓回到客廳後,
我就把行李箱裏所有的台灣零食給翻了出來,
讓Yuki去泡了咖啡,三個人邊吃邊聊,順便了解一下妹妹目前的成績。
Yuki把上次模擬考的成績單拿給我看,
還指著一個叫作偏差值的欄位讓我看,
我知道那個偏差值欄位所代表的含義,因為我有聽過,
那代表受測者在全國排名的程度,分數愈高,排名愈前面,
不過我卻不知道什麼樣的分數才能算是稱得上好的,
至於Yuki的分數,是63分,看起來好像不是很高,像是剛好及格的分數,
也因此,我問妹妹能不能努力一點,再考高一點,
結果她生氣了,說我根本就不夠關心她,
還說63分已經是很棒的分數了,還要我自己問Erika。
結果,Erika告訴我說她自己的分數是53分,
還說Yuki的分數是她們學校的Top5,History Top 5,
我聽了有點不敢置信,因為扣除掉歷史排名,
妹妹的全國模擬分數,竟然是她們學校的第一名,
我那個外表長得不漂亮,還看起來有點呆呆樣的妹妹?
在聽到Yuki是全校第一名的事後,我直覺地以為她可以去挑戰東京大學了,
結果我又被妹妹抱怨了,說我不只不關心,
還不了解日本大學考的困難之處,
因為她說要進東京大學的話,偏差值至少要70分以上,
60分是全國前百分之20,但70分卻是全國前百分之2,
原來,我的妹妹雖然是全校第一,但並不是天才,只能算是夠聰明而已,
但我還是很高興,因為,以她的程度,她不只有學校讀,還能考上國立。
那一天因為Yuki的考試成績不錯,我的心情也就跟著不錯,
所以傍晚時就帶妹妹和她的同學去外面餐廳吃飯,
順便把Erika給送回家,
在回程的路上,Yuki還問我她聰不聰明,
而我當然只能說聰明,但還不致於聰明到她那麼志得意滿,
她還興致勃勃地說晚上要和我討論選考學校的事情,
看來,我最好得趕快把她的大學生活費給準備好。
Yuki不是天才,不過卻真的讓我喜出望外,
她之前一點風聲也不透露,原來是打算給我個驚喜,
本來我還擔心母親的過逝會影響到她的應考準備,
沒想到她倒是很明白自己現階段該認真的事,
她真的是愈來愈懂事了,
不過那一天晚上在討論選考學校時,我們卻有了不同的意見。
本來我是不明白日本大學的考試制度,
因為妹妹一直跟我說著要選那所大學,
但在我的觀念裏,應該要以系為排序才對,
後來我才明白原來日本的大學是在三四年級時,才會真的分專業科系,
一二年級是以文理類區分學部,到三四年級才會細分為學科,也就是科系,
所以在大學入學考時,只會分文科和理科,
文科和理科各有不同的選考科目,考生可依自己的能力選擅長的科目去考,
而Yuki打算要讀建築設計學科,所以就選理科,
等考進了那所大學的理科類後,在三四年級時就能開始修習建築專科,
也因此,她才會以大學作為排序選考,
當然,前提是那所大學得要有建築設計學科,才會在她的候選清單之中。
Yuki認為自己不可能上東大京大這種一級大學,所以就不打算報考,
而是列出了她有機會上的一些學校共十所,
但這十所裏因為考期衝突,最後真正能選擇的可能只有五所,
但是,最後她屬意的五所卻全部都在東京,北海道一所也沒有,
我有點驚訝她居然會作這樣子的選擇。
她跟我說她全部集中在東京是有理由的,
因為學建築設計就是要在首都圈才能有潮流,
如果留在北海道的話,她會落後於時代,沒辦法得到最新的設計資訊,
而另一個考量便是趕考,
選擇的學校如果太分散於不同城市,往返的趕考會太疲累,
因為她比較想讀的大學大多是在東京,所以就乾脆全部選擇東京大學。
不過在看一些歷史統計數據時,
我卻發現妹妹選的大學,都落在偏差值65以下,
就算考期不衝突,她還是放棄了偏差值65以上的那些大學,
另外,私立大學她也一間都沒選。
我問妹妹既然考期不衝突的話,為什麼不多選考幾所,
因為報考指南上說一般考生考個七到十所比較保險,
她才告訴我說,她不想浪費錢,65以上的她一定考不上,
報名費一所就要四五萬日幣,加上住宿的費用,
光是考個五所,就可能要花上三四十萬的日幣,
至於私立的大學,她覺得自己讀不起,因為學費實在太貴。
後來我問了Yuki後,才知道國立大學四年學費大概要250萬,
至於私立的,大概要600萬,當然,這些還不含教材和生活費,
特別是設計學院,她說教材要再加上一百萬日幣,
所以讀國立的話,四年下來大概要花上600萬,
私立的話,就是將近要1000萬元。
的確,繼母所留下的錢,是只夠妹妹妹讀國立大學的,
不過如果把我手上父親給的錢給算進去的話,私立勉強也是能讀的,
老實說,我是希望她能把私立名校也列入,像早稻田慶應與明治,
雖然是私校,但一樣也在東京,考期不衝突就該列入,
特別是這三所,偏差值在63~68,妹妹努力一點,還是有機會能上,
但她還是覺得她不想白花錢,就算考中了,將來也會是我的負擔。
最後,在妥協之下,
Yuki只願意再加考早稻田,和一所偏差值65以上的國立大學,
當然,一切還是得等年底考期出來才能決定,
但我還是希望她能盡量在自己能力值內多考兩間,
說不定多努力一點,年底前妹妹的偏差值能再提高一點。
那是我第一次發覺日本人讀大學真的是大花費,
日本國立大學學費一學期要八萬塊台幣,是我讀台灣國立學費的將近四倍,
就連報名費也要一萬塊台幣,難怪妹妹會不忍心花,
因為她一年的零用錢也才不過是一萬多台幣,光報個名就沒了。
那一天晚上,我還是在Yuki的房裏打地鋪睡,
因為樓下房間的被鋪久沒用,已經收到樓上的壁櫥裏了,
加上我們兄妹聚少離多,所以想多點時間能相處,
也有一些事情實在是需要臨時想到就說,才能好好討論,
畢竟我只有短暫四天的停留,能當面討論事情的時間真的不多。
像是妹妹去東京後,這間房子該交待誰打掃看管的事,
還有,我哪時候該把報名費用給她的事,畢竟那也是筆不小的錢,
哪時候又該通知舅舅有關解除繼母留下來那一筆錢的事,又該怎麼給妹妹,
但講著講著,在黑暗中我才聽見Yuki的呼吸聲變得緩而沉,
原來她講到一半就睡著了,
可能因為她終於能夠回到自己的床上過夜,所以變得心安而放鬆吧。
但其實,我還有很多的事想和她談的,
像是陪考的事,母親年忌的事,冬天天氣太冷就不要回來打掃的事,
還有,哥哥已經聽她的話,開始試著學平假名的事…
昨夜的失眠讓我一早幾乎起不來,最後卻反而是Yuki來叫醒我的,
因為我們早上得去Yuki的舅舅家上香,
另外也得去向舅舅打個招呼才行。
我帶了很多的鳳梨酥來,還有一些太陽餅與紅豆餅要給舅舅一家,
那一天一早在吃早餐時,我就先和Yuki談過了,
告訴她我得陪她去向舅舅報告她報考大學的規劃,
另外也得了解一下母親留下來的錢該如何轉到妹妹的身上,
因為那可能需要律師的協助才能處理,
或許不是當下就要馬上辦理,因為我下次再來可能又是半年後的事,
所以得事先知會舅舅,請他幫我們先和律師說一聲。
至於大學考試報名費的事,也要妹妹去開個自己的戶頭,
我再把一筆錢轉給她,
她已經是大人了,這種報名的小事,不能再讓舅舅去幫忙處理了。
至於陪考的事,我可能得和父親商量,
但講到父親時,妹妹又不自在了,說她不要父親來陪考,
她自己就能去考場應試,旅館她也可以自己訂,只要我把錢給她就行,
不過我卻不太放心,因為她自己也只去過東京一次而已,
我怕她如果自己一個人應試,會有狀況,
但我也不想和她爭論,畢竟,時間還早,等應試日期確定後再說。
那一天後來我們就進札幌市去見舅舅了,
雖然有點麻煩,但透過妹妹的翻譯,也總算是能把事情先報告了,
另外也在母親的牌位前,向母親報告妹妹的成績與規劃,
我想,母親一定會很欣慰,因為在她離開後,
這半年多來,就算是自己一個人,妹妹真的是很努力。
那一天我們沒有久留,
而是和Yuki在札幌市裏逛了書局,
陪她去找了一些她所要報考大學的考古題,
因為她身上的錢不夠了,所以要我去幫她付帳,
我也順便又給了她五萬塊日幣,因為她真的需要額外的錢去買參考書,
也順道去百貨公司讓她買了雙鞋,
本來我是想等她上了大學後,才答應讓她治裝的,
但她拗來拗去,最後只好答應她只能先買一雙鞋
當作是她考第一名的獎勵,其他的就免談了,上了大學後再說。
老實說我不知道她現在買鞋有什麼作用,
現在她得專心準備大學考,又沒有什麼時間約會,
而且也看不出來她有在談戀愛的跡像,
因為她既沒有偷偷講電話,也沒有抱著手機狂打簡訊,
我要她不要挑太稚氣可愛的鞋,因為去了東京,上了大學會被人家嫌北海道來的土包子,
結果妹妹要我閉嘴,我只要刷卡付帳就行。
倒是她反而問起了哥哥女朋友的事,
我只好也叫她閉嘴,她只要給我好好挑她的鞋就行。
沒事我就在一旁翻她的考古題,當然我是看不懂的,
英文試題的話,可能還勉強知道在考些什麼,不過還真的不簡單,
光是閱讀的部分,我讀起來都蠻吃力了,
我突然覺得Yuki還真有兩下子,居然會有能力問鼎日本的前二十大名校,
厲害的是,她又從不補習,
當初我還傻傻地同意她去讀專門學校也不錯,
還好我沒有犯下大錯。
在吃完她指定的餐廳後,我就攆她回家讀書了,
畢竟考生時間寶貴,
然後我把被鋪給拖到母親的房裏補我的眠,因為我不想打擾妹妹,
要她晚上六點再來叫醒我,一起去吃晚餐。
雖然我真的是很想補眠,但一看到母親化妝台上的相片,
腦袋裏不禁地又想起了一堆的往事,
想起了我這個哥哥好像真的是個沒用的哥哥,
因為打從父母吵架那時候,五歲的她跑來找我這個哥哥求救,
但我卻只是把她騙睡,根本無助於父母吵架的事,
等她被帶到北海道適應不良時,我也只能寫幾張卡片騙騙她,
但真正在困擾的人卻是母親。
一直到妹妹說要學中文,我還是只能寄給她幾本習字本,
真正教她的人也不是我,是繼母,
至於供她生活費的,更不是我,是父親,我只是負責保管那筆錢,
定期把錢給匯過去而已,錢也不是我出的,
連母親過逝時,我也幫不上忙,我只能陪著妹妹,
真正在母親喪禮上派上用途的,是一路安排,懂日語的父親,
連母親走後,收留Yuki的,也是她的舅舅,
我也不過是把妹妹的生活費給定時送過去,偶而打打電話,MSN一下而已,
讓妹妹有個真正落腳處的,還是舅舅一家。
說到底,我永遠只能幫上一半的忙,是個半調子的葛哥。
晚上六點時,Yuki也準時來叫醒我,
讓我陪她去惠庭市的一間家庭餐廳吃晚餐,
在回程的路上,我們還順路去逛了下超市,想買些宵夜和明天的早餐,
那一間超市是母親以前工作的地方,我也去過,
母親的老同事一見到Yuki和我,就和我們打招呼,問我們過得好不好,
不過她們都是稱呼我為,
「Yukiちゃんのお兄さん(Yuki的哥哥)」
妹妹和他們每一個好像都蠻熟的,
因為我曾聽母親說過,剛到北海道,她來超市工作時,
都得把妹妹給帶在身旁,
然後就把妹妹給安置在員工休息室裏,休息室裏也有其他員工的小孩,
然後讓小孩看書,玩玩具或看看卡通,
等到休息時間時,才去看看小孩的狀況。
不過,我想,那時候的Yuki可能有被霸凌過吧,
因為,那時的她一句日語也不會講,
加上小孩子比較無知,佔有慾又強,妹妹可能真的多多少少有被欺負過,
她那時真的是有口難言。
Yuki推了推我,我才趕緊鞠躬回應那些老同事的招呼,
妹妹說以後乾脆她就叫我兄さん,不然我要她不要叫我葛哥,她又改不了,
換個全新的稱謂還比較快,
也好,我也不反對,因為聽她叫我葛哥常會令我雞皮疙瘩掉滿地。
因為Yuki是考生,
那兩天我也沒有多去打擾她,只有吃飯的時候才會一起出門,
在去程與回程的路上有聊些話,
至於其他的時間裏,我多是留在母親的房裏,
看一些母親的遺物,檢查有沒有遺漏掉些什麼東西或訊息,
不過母親的生活真的蠻簡樸的,沒有什麼首飾,也沒有太多的化妝品,
衣服也是只有那麼幾件,
她的錢真的都留下來給妹妹了,
我還發現她把我寄給她的錢,全都有好好地記帳管理,
註明著那些錢是花到妹妹的食衣住行那些項目之上。
晚上午夜,吃完宵夜之後,
我才又把被鋪給拉回了妹妹的房裏,因為她完成了今天的讀書進度了,
那時候我才跟她講年底我會再來一趟,來參加母親的年忌,
也要她記得提前一個月提醒我,因為我怕一忙會忘記,
因為我隔天中午就得飛回台北。
Yuki問我是不是以後我們兄妹就真的一直要以這麼奇怪的方式見面,
半年一次,半年一次地回到這個家裏來,
但她的問題太深奧了,我一時之間實在是回答不出來,
我只能跟她道歉,雖然我比她年長太多了,也經歷得比她多得多,
但是,我這個哥哥實在是個半調子的哥哥,什麼忙也使不上力,
總是只能幫些不痛不癢的忙,
連她簡單的疑問,我也沒辦法給她什麼明確的答案。
不過在聽了我的道歉後,
妹妹卻笑著說,我的確是個總是忙才幫一半,就半途搭飛機落跑的哥哥,
不過,這十幾年來,哥哥卻是唯一的一個,
從頭到尾,不管大忙小忙,都一定會參與,一直持續在幫忙的人了,
所以,她最感謝的,還是哥哥了。
聽她這麼說,我覺得鼻酸,
原來,當父母的,真的只要兒女真誠的一句感謝話,
一切都能無怨無悔了。
那一天是八月裏的大晴天,
妹妹背著背包,我拖著我的行李,
她一路送我到機場離境,
境內的她,真的一滴眼淚也沒有掉,目送我離開境外,
我感到欣慰。
但是,在飛離國境的飛機上,我一直在想著妹妹昨夜的問題,
我想,目前為止,惠庭市還是她的家,而我還是她心裏唯一的親人。
但我也想,等她結婚成家之後,那個問題,應該就會灰飛煙滅,
回到台北後,我向父親報告了妹妹的狀況,
他覺得妹妹很堅強,也很爭氣,果然是有北海道人的基因,
至於陪考的事,
連他也覺得他去陪考並不是個好主意,
因為他的存在可能反而會讓妹妹分心,容易讓妹妹緊張,
但是他能拜託他認識的幾個台灣日僑,分次去陪妹妹應考,
因為那一定得考上兩個星期,但還是要妹妹願意,
不過父親還是覺得讓我這個哥哥去陪考比較恰當,
陪考的人如果反而造成考生心裏不自在,那還不如不去陪。
父親還是認為不能讓妹妹一個人去應試,
他說日本的大學考和台灣的大學聯考很不相同,壓力太大,
台灣的大學聯考一試定生死,
但日本的大學考都集中在那兩三個星期,對考生的心理和生理都是折磨,
很多考生因為撐不住心理上的壓力,考完前兩所大學後,
因為考不好,又一直無法忘懷,結果接下來的應試就連續潰敗,
那種時候就真的需要陪考人能幫助考生重建心理自信,
不然焦慮失眠與孤獨感是常有的事。
父親還要我不用擔心去陪考反而會帶來麻煩,
不懂日語也不是重點,大不了就考前一天,
我拿著地圖親自去跑一趟試場就行,
反正妹妹會講日語,當天真有狀況也能問得出來,
早點出發留下足夠的預備時間就行。
但是,我可能也沒辦法有那麼長的假能去從頭陪到尾,
那還是另外的一個大問題,
不然可能就真的只能陪前面兩所大學的應試,讓Yuki能適應考試狀況,
這樣之後的幾間她才比較不會那麼緊張,
不過這一件事,我也沒有再去追問Yuki,因為不想讓她操太多的心,
因為後來我已經有了一勞永逸的決定。
那一年的秋天,Yuki又參加了全國模擬考,
不過她卻又一直在跟我搞神秘,成績出來了也不跟我講,
最後,我跟她講我已經遞辭呈了,打算去陪她考試,
她最好馬上跟我講她的成績,不然我會發飆。
那一年的十月份,我真的遞辭呈了,不過,卻不是真的為了妹妹的考試,
單純地只是我想換公司跳槽,
因為那一年我工作滿了十年了,我在同一間公司工作了十年,
從出社會以來一直都沒有變過,
年初時其實就已經有以前的同事來找我,但是我一直沒有回應,
因為那時候母親才剛過逝,沒有什麼心情去想換工作的事。
而妹妹的大學考只是一個催化劑而已,
我本來的打算是等明年中再跳槽的,因為明年中的我剛好滿十周年,
我是1999年的夏天進入這一間公司的,
到明年2009年中,剛好滿十年整,那本來就是我生涯打算,
但既然妹妹沒人能陪考,我就乾脆早點離開,
反正明年一月離開公司,履歷上一樣是十年,1999~2009,
我可沒有那麼熱血,會為了陪考這種事而辭職,大不了請假去陪考而已,
而告訴Yuki我辭職要去陪考,也是順水推舟,
這樣,她就會拼盡全力了,不然會對不起哥哥。
而Yuki的偏差值果然又上升了,已經到了67了,
現在要說她可能一不小心上了東大,也已經不是太稀奇的事了,
雖然機率還是不高,但很令人驚訝了,
不過我辭職的震撼,說不定真的會讓她產生奇績,
因為,妹妹終於鬆口,說她會為了哥哥去報考東京大學,
而我,也打算就給她騙到底,讓她一直以為我真的是為了陪她考而辭職的,
考上了,她會感謝我,
考不上,我大不了被她揍一頓,或是請她吃大餐謝罪而已。
對台灣人來說,離職換工作是家常便飯的事,
不過對日本人來說,卻是重大的事,
所以Yuki才會覺得我好像犧牲太大,讓她也只能往前衝了,
其實我根本就是無感。
我把我被核准的離職手續單傳給她看以資証明,
她竟然會天真地熱血到決定報考東京大學,
全因為我曾經隨口提過去參加東大畢業式的親人,一定很風光,
要是換成出社會幾年的女人看到我的離職單,一定會罵我白痴,
不過既然這樣,那就讓妹妹熱血到底吧,反正她還年輕。
因為我明年一月過年前就要離職,所以也就不能再請連假,
母親的年忌也就去不了了,只能請Yuki幫我去上香。
本來我是打算把報名費匯給了Yuki,由她自己去報名的,
並且告訴她統一考我沒辦法去陪她,因為我得到二月才能去陪她,
但我相信統一考對她來說不是問題,因為在札幌當地就能考,
況且她的模擬考成績一直都很穩定。
那時候我告訴父親我決定要去陪妹妹應考,請他不用再費心拜託朋友了,
另外也將妹妹要報考東大的事情告訴他,
但他一聽到妹妹要報告東京大學時.
吃驚程度出乎我意料之外,一直懷疑妹妹是否真的有那麼聰明,
甚至要我千萬一定要去和妹妹談談,不要一時衝動報考東京大學。
那時候,我一直以為就算東大考不上,還是可以讀其他的學校,
但父親卻告訴我,根本不是那樣,
日本大學入學考雖然不像台灣的一試定終身,
但是,那是因為私立大學的入學考試日期和國立的日期錯開,
但是單單就國立的來說,就只有兩次機會,一次二月底,一次三月初,
沒有什麼能考三所以上的選擇,最多就是兩所,兩次機會,
也因為這樣,所以才會有那麼多的一浪二浪甚至三浪的東大重考生。
聽父親這麼說後,我突然緊張了起來,
原來,是我完全誤會了Yuki的規劃,Yuki要考的並不是五所,
而是她在問我五所裏頭選哪兩所考會比較好,
本來她是打算考東京工業大學和東京藝術大學的,
東京工業大學是她有機會上,但不保証,但至少東京藝術大學是她可以考上的學校,
不過當時我卻覺得她幹嘛不考東大,反正至少她已經有個藝大能作靠背了。
那時候已經是十二月中了,各大學也開始接受報名了,
我急得打電話給Yuki,要她千萬不要聽哥哥之前的胡言亂語,而去考東京大學,
因為我可不想她因為考東大而放棄了東工大,
結果,妹妹卻告訴我說,她既不會放棄東大,也不會放棄東工大的,
因為她會先去考東工大的前期入試,再去考東大的後期入試。
我要她別鬧了,怎麼可以放棄考東京藝大,那可是她的最後保險,
她要考東工大我同意,因為她考上的機會大,就算考不上也可以去考東藝大的後期,
再不然,除了早稻田外,她至少得給我再報兩間考期不衝突的私立大學。
不過,Yuki卻又說她也好苦惱,
因為,她最後一次全統模擬考的結果在幾天前出來了,
而且,偏差值居然是衝到了72的水準,在那一年已經是東大合格的水平了,
她好煩惱該把東大擺在前期考,還是該放在後期考。
聽她這麼說時,我實在是很傻眼,
我是在煩惱她不該用東大取代東京藝大,
但她卻在煩惱該不該放手一搏直取東大的前期,
為了這一件事,我跟她在電話裏爭了快半個小時,
最後,我妥協了,
只要她把東大放後期考,然後再給我加報兩間私立大學,
我就同意她去試著挑戰她的極限,去考東京大學,
這樣,如果很不幸的,東大和東工大都落榜的話,還有私立大學能讀,
最後,妹妹也終於決定了報名五所學校,
東京工業大學,早稻田大學,慶應大學,明治大學,
還有妹妹一心想挑戰看看的東京大學。
不過,東京大學和東京工業大學,她還是兩所的前期都有報名,
但如果她私立大學沒有考上的話,
那我一定會把她綁在我身上,押著去她考東京工業大學的,
如果連東京工業大學也沒上的話,再把她背去考東藝大的後期。
我能明白Yuki那種想挑戰頂尖的心情,
換作是我,在看到模擬考結果顯示東大合格判定的當下,
我也一樣會想要正式去挑戰東大,
但是,身為兄長,我卻又實在是不想她去冒那種風險,
現在想想,當初激起了她的熱血鬥志,我還真是自找麻煩。
我這個哥哥,還真的是半調子,成事不足的哥哥,
和妹妹相處這麼多天,居然還搞不清楚報考流程,
差一點就誤了Yuki的一生,
但還好,在最後一刻,及時要她多報了幾間私立學校。
但老實說,聽到Yuki東大合格判定的時候,我真的興奮了一下,
雖然那只是模擬考的判定結果,只是參考用途,
不過我真的沒有想到我這個呆呆樣的妹妹,居然會那麼聰明。
2009年的一月,在過年前,我正式離開了工作了十年的公司,
那一年的台灣新年,我並沒有去看妹妹,而是留在台北陪父親一家過年,
主要是不想去打擾Yuki的最後大考衝刺,
那時候她已經考完了一次考,不過還不知道成績,
不過妹妹說她考得不錯,因為她以往模擬考成績都有七百多分以上,
我並不知道七百分算是怎麼樣的程度,
不過依她所說,要取得一級大學的應試資格,大概都要七百分以上,
她自己對過了答案,覺得自己的得分應該在七百五十分左右,
各大學的前期入試應該沒有問題。
過年期間因為沒事,我就去了解了一下日本大學的入試資訊,
那時候我才知道Yuki可能是認真的,
因為我看到了東京大學過去幾年統一考的合格成績大約在730分左右,
而妹妹的750分已經超越了那個門檻,
不過那只是佔總成績的兩成左右而已,
因為東大自己辦的二次獨立招生的成績才是重點,佔了八成,
但光從歷史成績來看的話,那的確是很嚇人,
因為妹妹的750分只能算是弱智,900分裏考超過800分的比比皆是,
甚至850分以上的也不稀奇。
Yuki要我不要那麼早過去陪她考,要我二月再過去就行,
所以那一年的春節,我是和父親一家過的,
那一年因為弟弟也升上國三了,準備要考高中,所以他們家也是升學家庭,
不過我和弟弟少有互動,因為他自己也明白我和他是同父異母的兄弟,
因為他來到這個家時,已經是七歲的年紀,
不像Yuki是在這個家裏出生的,一直到她上初中前,
妹妹都還以為我和她是同父同母的兄妹。
過年期間,父親還特別找了我私下談話,
問我妹妹大學學費的狀況,
我想,他大概是在知道了妹妹報考私校的事後,擔心學費不足,
不過,我算了一下母親留下的錢,加上這幾年父親給的,
還有我本來打算用來結婚而存的錢,應該是夠支付大學四年的所有費用,
反正也不是一下子就得付清四年的費用,還不擔心付不出學費的狀況,
當然,我還是希望Yuki能考上國立,這樣就會很輕鬆,
因為費用會立刻砍一半。
父親還問了我結婚和工作的事,他大概也是擔心我的將來,
不過我那時候實在是沒有對象,也沒有打算,
一方面是因為妹妹的事,一方面也是因為開始習慣了單身自在的生活,
加上男生的年紀比較有彈性,所以我也不急,那一年我三十二歲,
至於工作,我也沒有打算馬上就職,
只想讓自己好好休息幾個月,因為十年來我一直沒有換過工作,
老實說心理上真的有點疲乏,
所以對於一些以前同事的邀請,我都是請他們讓我休息幾個月後再說,
因為我的腦袋用了十年,真的已經到了一個極限了,
我只想讓自己離開密密麻麻的程式碼,換個環境放空一下。
一直到過年後的二月初,我才又去札幌,
準備去陪Yuki考試。
不過那一次我卻是提早出發了,
本來我是告訴妹妹考前三天我才會過去,
但後來我卻偷偷提早了一個星期過去,沒有告訴她,
因為我也不想讓她分心,況且我也已經有辦法自己搭電車到惠庭市了。
上機前,我打了電話給她,
請她記得要幫我辦一支有網路功能的手機,
因為我真的需要一支手機,不然陪考時有狀況會連絡不到人,
但是,我卻沒有告訴她我人在機場的出境口前,
雖然她一直在問我,為什麼她會聽到有英語的廣播聲。
"電車,電車,台北的電車都是講中文和英語的啦~"
那是我第一次自己搭電車從機場到惠庭市,
實在是輕鬆快樂,因為二十分鐘就能到達了,
簡直就是機場就是我家,
以前沒有台北北海道直飛的班機時,那可真是痛苦的旅程,
一趟行程要花八個鐘頭以上。
因為我有房子的鑰匙,所以很順利就能開門進屋,
不過,我還是費了一番功夫,先把門前通道的積雪給清了,
才有辦法開門進屋,
而屋裏也有股悶悶的味道,我想Yuki大概也有幾個星期沒來清掃過了,
因為她得準備大考。
也還好,這間房子的所有水電通訊網路都一直在維持著,
因為妹妹這一年來,星期天還是會回來這裏看看,順便讀個書,
不過,妹妹考上大學後,可能就真的得停掉網路和電話了。
我把所有的水電總開關都開啟後,屋裏總算是有點生氣,
那一天的下午,就花了兩個鐘頭,把地板桌子全擦了一遍,
那一些工作,以前都是Yuki每個星期會做的,
之後,就出門一趟,去超市買了些簡單的食材回來,
因為我怕下雪後,出門會不太方便,也會懶得出門吃飯,
簡單煮一煮就行,反正就只有我自己一個人。
不過在超市時,我還被母親生前的老同事給認了出來,
一直被叫著 "Yukiちゃんのお兄さん",
但也還好,因為語言不通,不至於被婆婆媽媽問東問西的,
能逃過一劫,
但其實那時候,我已經能明白一些單字和問候語了,
也不是完全聽不懂,但我就是要裝聽不懂,免得麻煩。
晚上的時候,我就在家裏自己弄個炒麵吃,
吃完飯就看了一下電視,之後就去洗澡了,
其實跟我在台北時的生活,並沒有什麼樣的不同,
之後,就在Yuki房裏的床上開始呼呼大睡。
其實Yuki有跟我說過,說日本大學獨立招生的入試日,是很少有人陪考的,
一般來說都是考生自己去試驗場應試,
因為入試日未必會是休假日,更多是在一般的上班日,
所以父母根本不會去陪考,就算去陪考,也會被限制在考場之外,
而日本的大學入試考場是一個大範圍的入試校區,
有點像是台灣以前大學聯考命題人員入圍的感覺,
不是考生的人,全部會被限制在入試校區之外。
妹妹說她會需要哥哥陪考的最大原因,
是因為她不敢一個人住旅館,而且一住就是兩個星期,更怕自己會睡過頭,
另外,還有一個很瞎的理由,就是要我買單她的食宿,
還有就是在中午的時候要我陪她去吃飯,因為她沒有認識的人,
她們高中不是明星高中,全校就只有她一個人來考那幾所大學。
隔天,我就跑到札幌市裏去到處逛,當作是個小旅遊,
到處吃吃喝喝走走看看,也買了支新的手錶當作是犒賞自己的十年辛勞,
其實那支Seiko的手錶我上次就想買了,因為台灣沒有進那個型號,
上次妹妹在買鞋子時,我本來就想順便買的,
但一想到我如果買了,她可能又會也要我順便買一支給她,
所以就作罷了,我可不想被她拗太多,
不過如果她真的考上了東大,那就另當別論了。
那一天我買了很多東西,鞋子,手錶,皮夾,皮帶,還有幾件衣服,
Yuki一定不知道,其實我此刻正離舅舅家不到一公里的距離,
正在高興地大肆採購,瘋狂吃喝,
不過傍晚時,又飄起細雪來,我只好大包小包搭著電車趕緊回家。
不過那一天晚上在上網的時候,
妹妹發來訊息問我哪時候出發,還告訴我說手機她幫我辦好了,
另外旅館她也找好了,不過要我自己去訂,因為要我刷卡,
而我也只好騙她說我大後天一早就會出發,她可以先整理行李,
另外提醒她一定要把所有准考証和考試用品給帶齊,
我可不想當天東京札幌來回幫她拿忘了的准考証。
但是十分鐘後,她卻又發了訊息,問說我的電話為什麼打不通,
而我也只好又騙她說我的手機沒電了,
還好她只是要我帶鳳梨酥來,說上次母親年忌沒鳳梨酥,要我這次帶來補上,
但那時候我就有不好的預感了,趕快就把電腦給關機了,
結果,十分鐘後,家裏的電話就響起來了,
而且一次沒接之後,過一分鐘又響了一次,
讓我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因為那鐵定是妹妹打來的,
沒有人會在這種深夜裏,還打到沒人住的房子兩次的,
又不是鬼來電2。
最後,我只好硬著頭皮接了,然後就被抱怨了一頓,
還要我明天就去接她,妹妹說她沒辦法在舅舅家待下去了,
因為自從舅舅一家知道她要去東京考東大後,
每個人都輕聲細語的,連電視也不敢看,怕打擾到她念書,
讓她覺得自己像個怪物,她受不了了。
所以,我也只好隔天就去接妹妹,
也對,她受不了也會影響到她備考的心情,
大考前最好還是能正常作息,放鬆心情最重要,
太緊繃不會有好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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