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昕然懷裡哭了好久好久後,季妍終於漸漸平靜下來。
而在季妍抽抽噎噎的解釋下,昕然終於搞懂“61病房”之所以讓婦產科的胖阿姨聞之心驚的原因了。
「所以…圓圓什麼時候要開始化療」?男人總是比較理智的,在知悉了女兒的病情後,昕然的腦子開始勾劃起接下來要面對的一切。
「不知道」,季妍接過昕然遞給她的面紙,一邊抽噎,一邊回答道,「醫生說要等明天做骨髓穿刺後才能知道接下來要怎麼治療,而且圓圓的白血球只有2200,醫生說要升到4000才能接受化療」…
說著說著,季妍突然緊張的揪住昕然…
「老公~我好怕」…
「怕什麼」?昕然拍拍季妍的小手,努力做出輕鬆的表情,「一切有我呢」!
「我知道」,季妍緊皺著眉頭,「但聽說化療很痛苦啊」…「聽說連大人都承受不住,圓圓那麼小,她怎麼受得住啊」......「嗚嗚嗚嗚」~~~
說著說著,季妍好不容易緩和的淚水再度傾瀉而出。
在季媽和昕然的聯手“呵護”下,季妍的情緒一直是形於外的,但即使如此,季妍這輩子也沒哭得這麼狼狽過,身為季妍的丈夫,昕然自然理解季妍的心情,但,身為圓圓的父親,昕然卻不能任由季妍再崩潰下去了…
要知道~~圓圓還在病房等著他們呢!
「老婆,我們是不是該回病房了」,昕然將整包面紙塞給季妍,「圓圓還在病房呢,我們不能把她一個人留在那裡不是嗎」?
「安啦」,季妍不好意思的抽了張面紙往臉上亂抹一把,「我等她睡著才出來的」。
就這樣,夫妻倆手攜著手走回了病房。
當昕然終於見到久違的女兒時,圓圓正抱著被她捲成一團的棉被甜甜的睡著,望著酣睡如昔的寶貝,昕然突然覺得有點錯亂…
因為,除了臉色蒼白了點、瘦了一點點外,圓圓看起來很正常啊!
她那可愛、活潑的女兒,真的罹患了白血病嗎?
這此時此刻,昕然心中突然生出了一絲僥倖…
「也許醫生誤診了」…昕然默默安慰自己…「嗯…肯定是的,搞不好骨髓穿刺做完我們就可以回家了」!
在昕然不停的自我安慰中,第二天,骨髓穿刺的時間到了。
圓圓的骨髓穿刺是在全身麻醉下進行的,為了不能吃早餐(全身麻醉需要禁食),圓圓著實“抗議”了許久,要知道她小人家這輩子(也就五年)還沒餓過呢!誰知道被“關”進醫院第二天,醫生就不准她吃飯了!
哼!雖然她胃口變小了,但並不代表醫生可以把她的早餐變不見啊!
醫生壞壞,她以後再也不要跟醫生講話了!
唉~~雖然已經住院兩天了,但圓圓至今還是不懂醫生為什麼要把她“關”在醫院。
在圓圓的認知裡,她唯一的毛病就是流鼻血,但流鼻血有什麼了不起?
哪一個小朋友沒流過鼻血呀!
只是,好奇怪唷~~其他小朋友流再多鼻血都沒事,為什麼她流點鼻血就要被關起來呢?
「難道我是哪個國家流落在外的小公主?而醫生是壞巫婆變的」?圓圓抱著枕頭在腦海裡編起故事…「不然…為什麼隔壁班的小瑋也流過鼻血,醫生卻只把我一個人關起來」?
圓圓覺得自己似乎找到答案了…
圓圓決定要逃跑,但,問題來了~~~
公主需要依賴王子的救援才能逃離巫婆的魔掌,但誰來當她的王子呢?
胖胖嗎?
「噁」~想到胖胖一邊挖鼻孔一邊拉著她跑的樣子,圓圓覺得她還是找別人好了…
「嗯…還有誰呢?蘋果班的承承很帥,可是他沒有門牙…哦,對了,還有草莓班的耀耀」…“可憐的”圓圓就在床上掰著手指數起她認識的“王子”們,可能是腦補得太開心了吧!圓圓居然連媽媽什麼時候上了她的床(沒辦法季妍真的累歪了)都沒發覺!
圓圓就這樣沉迷在她的腦補中,一直到某個穿著藍衣的傳送員阿姨推著輪椅闖入病房,圓圓的幻想才被迫終止。
「楊夢圓小妹妹的家屬,楊夢圓要推去檢查囉」!藍衣阿姨在床尾立定後,扯著嗓門大叫。
圓圓歪頭看了藍衣阿姨一眼,而季妍回以呼聲…
「楊夢圓的家屬」~~~藍衣阿姨再吼…
圓圓轉頭看向沉睡的母親,季妍翻了個身,蒙頭又睡...
藍衣阿姨無言的看著床上睡到流口水的季妍,似乎不知該拿這位偷懶的媽媽怎麼辦…
看到媽媽在陌生人面前睡得這麼“嗨”,圓圓也覺得有點丟臉,圓圓覺得自己必須阻止媽媽繼續丟臉下去,於是,圓圓思考了幾秒後,悄悄爬到了媽媽身旁後,低下頭,把嘴巴對準媽媽的耳朵~~~
「馬麻起床」~圓圓大吼一聲~~「編輯阿姨來了」!
「蛤!我的編輯來了」!!每次編輯阿姨一來家裡催稿,我們的大畫家總是嚇得像老鼠見到貓一樣驚慌,果然,圓圓這麼一吼,季妍馬上反射式的從床上彈起來,「快~說我不」……在?
「不對啊」!季妍赤著腳跳下床,腳掌才接觸到冰冷的地板,季妍就瞬間清醒了…「我又不在家」!
季妍迷迷糊糊的掃視四周…四面白牆映入眼簾,圓圓抱著枕頭靠在床頭吃吃笑、一個穿著傳送員制服的女士一臉無言的推著輪椅站在床尾、親愛的老公則徹底不見人影...
「咦」…季妍疑惑的搔搔頭…「圓圓,妳把拔呢」?
「把拔說他出去買一下早餐」,圓圓一邊偷笑一邊回話,「然後他就去了好久~好久」…
「是噢」…季妍還處於迷糊狀態,只見她一邊找著不知藏到哪兒的手機,一邊納悶著那位推著輪椅的女士為什麼一動不動的杵在床尾…
「啊~~我忘了」!!季妍想起來了~~「今天要做脊髓穿刺」!
“妳終於想起來啦”…傳送員暗暗給了季妍一個白眼後,翻開手上的檢查單朗聲問道,「楊夢圓小妹妹9點要到手術室,請問我們可以走了嗎」?
「馬上好馬上好」,季妍一邊幫圓圓穿好鞋抱到輪椅上,一邊拼命致歉,「不好意思耽誤妳的時間」。
「不會」,傳送員身手俐落的將輪椅轉了個方向,推了幾步後,這才發現季妍完全沒跟上…「咦?馬麻~~~妳不一起來嗎」?
「要啊,我只是在找」…在傳送員的後方,季妍的手還在床上東翻西找,但在傳送員的催促下,季妍只得放棄尋找手機的念頭,「唉,算了,我們走吧」!
就這樣,母女倆跟隨著傳送員朝手術室而去,而親愛的圓圓把拔到底在哪裡呢?
呵呵,因為昕然實在太累了,此刻的他正趴在某個早餐店的小桌上呼呼大睡呢!
PS:
因為兒癌病房的健保房客滿,所以圓圓住的是三千五百元一晚的單人房,單人房的陪病上限是二人,而且單人房又有一張雙人沙發和陪病床,所以昨晚楊氏夫妻就一起留院囉,單人房的陪病床比健保房舒服了不知幾倍,但夫妻倆人實在太擔心今天脊髓穿刺的結果了,所以夫妻倆誰也沒睡好…
唉…可憐天下父母心哪…
圓圓的骨髓穿刺手術進行得非常順利,不到10點,圓圓就被推回了病房。
而“昏倒”在早餐店的昕然,也在圓圓回到病房不久後正式回歸。
圓圓是坐著(輪椅)過去,躺著(病床)回來的,原因無他---因為圓圓還在“睡覺”呀!
是的,睡覺,因為圓圓被醫生“麻”倒了…
話說,因為骨髓穿刺的傷口並不算小,為了幫助傷口止血,手術結束後必須平躺二個小時,當然,一動也不動的躺上二小時對大人來說不算什麼難事,但對活潑好動的五歲兒來說,可就是天大的折磨了。
俗話說得好:“小孩受累,大人受罪”,為了大家好,醫生索性讓圓圓多睡二個小時。
於是,當錯過了骨髓穿刺手術的昕然再度見到愛女時,圓圓就是這副安靜沉睡的模樣了。
不知是全身麻醉的關係還是昕然的錯覺,重新躺回床上的圓圓看起來竟比早上他出門前蒼白了幾分,往昔紅撲撲的臉龐不再紅潤,欣然憂心的撥開圓圓的眼睛,一看~~竟然連眼瞼都是白的…
這麼明顯的病徵,昕然再也無法欺騙自己是醫生誤診了…
「嗚嗚…老公」…顯然季妍也察覺到女兒的變化,握著圓圓略顯冰冷的小手,季妍一時間沒了主意…「圓圓怎麼會突然變得這麼虛弱?明明…進手術室前還好好的阿」!
「別擔心」…儘管昕然和季妍一樣憂心不已,但他仍故作輕鬆的揉了揉愛妻略顯凌亂的秀髮,安慰道…「這只是暫時的,畢竟醫生才剛抽了圓圓的骨髓嘛,補一補就回來啦」!
「真的…補得回來嗎」?季妍嘟著嘴望向昕然…「你保證」?
「當然囉」,昕然努力擠出一個燦爛的表情,「老天爺既然把圓圓送給我們,怎麼可能隨便把她帶走呢,所以圓圓一定會好起來的,而且你忘了嗎」?
說著說著,昕然突然話風一轉…「圓圓還要給她的安然姑姑當花童呢」!
「花童」?昕然這無厘頭的一筆成功讓季妍破涕為笑,「欸~楊先生,你這樓蓋得也太歪了吧,而且人家紀東昇(安然的男友)都還沒跟安然求婚呢,哪來什麼花童」?
「哎呀這還不簡單」,說著,昕然突然笑嘻嘻的從床上摸出一隻手機,「我這就傳Line給紀東昇,叫他馬上跟安然求婚」!
說完,昕然還真的在手機上打起字來…
「欸~~不行啦」!眼看昕然來真的,季妍連忙把昕然手中的手機搶過來~「哪有大舅子逼妹夫求婚的,拜託你不要亂打字好不……咦」???
「這不是我的手機嗎」!!
季妍把手機搶到手,正想把昕然打的字刪掉時,這才赫然發現…昕然用的竟然是她的手機!!
「楊昕然你竟然用我的手機“做壞事”」!!!季妍氣得哇哇叫~
「吼」~~~~~
就這樣,季妍的心思全轉到手機上,夫妻倆在床邊親熱的打鬧,幾分鐘前還縈繞著季妍的種種不安,就這樣成功的被昕然歪到天邊去了。
只是,該來的還是會來。
很快的,圓圓的骨髓穿刺報告出來了。
圓圓的報告是在當天傍晚出爐的,當一位穿著短白袍的年輕醫師走進病房通知他們時,季妍、昕然和季媽三人正努力哄圓圓多吞幾口季媽燉了一下午的雞蓉玉米粥。
傍晚五點絕不是醫生巡房的正常時間,何況男子也不是圓圓的主治醫師,因此,當他出現在圓圓的單人病房時,本來堪稱熱鬧的氣氛,瞬間凝固了。
「你好」…季妍吶吶的看向來人,心裡想著~這個醫生是不是走錯病房了啊…「呃…請問有什麼事嗎」?
「是啊是啊」~不知何故,圓圓從麻醉中醒來後胃口就變差了,本來前一刻季媽還煩惱著該如何讓愛孫多吃兩口呢,但在年輕醫生一出現的一剎那,熱情好客的季媽突然就開啟了婆媽的本色招呼起醫生來~「對了,醫生你吃飯了沒,要不要來一碗雞蓉玉米粥?我燉了一整個下午~~味道還不錯喔」!
「不用不用」,可能是不習慣婆婆媽媽的熱情吧,季媽才說完,年輕醫師就忙不迭的搖手,「是這樣的,我是李醫生的助理,李醫生有事想找夢圓的爸媽,請問兩位可以到2樓206診找一下李醫生嗎」?
「沒問題」,彷彿聯想到什麼似的,昕然突然“蹦”的一聲從椅子上直直站起,「206診是嗎?沒問題,我們現在就過去」,說完,沒等其他人反應,昕然就拉著季妍“咻”的一下消失在病房裡。
昕然拉著季妍一言不發地向電梯的方向衝去,他的步伐實在太快,快到季妍都跟不上了。
在幾次差點跌倒後,季妍終於忍不住出聲了。
「先生~~你能不能走慢點」?季妍狼狽的抗議道,「你走那麼快我跟不上耶」!
「哦~~sorry」~~昕然連忙鬆手,季妍看了看被昕然“握”過的右掌,這才發現自己的手都被昕然捏紅了…
「你看啦,手都被你捏紅了」!季妍嗔怪的睨了昕然一眼,「你到底怎麼了」?
「抱歉啦~老婆」,只見昕然的嘴角露出了一絲苦笑,腳步終於慢下來但卻沒有停下,「我只是有點…呃…緊張」…
「緊張」?季妍一臉奇怪的看著昕然,「為什麼」?
「我」…昕然神色複雜的望著季妍,猶豫著該不該跟季妍說實話…
該說嗎?說醫生突然的“召見”讓他感到焦慮,說他害怕在206診間等著他們的是天大的壞消息…
「我…」…猶豫了三秒後,昕然決定還是別說好了…「啊!電梯來了」!
昕然牽著季妍的手匆匆步入電梯,一邊按下二樓的按鍵,一邊深吸了口氣…
「楊昕然你別再胡思亂想了」,昕然安慰自己,「搞不好你只是自己嚇自己呢」!
但,昕然的直覺是對的。
在206診間等著他們的,的確是不能再壞的結果了…
當楊氏夫妻來到2樓時,偌大的門診大廳早已呈現一副“人去樓空”的景象。
今天是美好的星期六,下午和晚上醫院照例是沒有門診的,半個籃球場大的候診室只有角落二排燈還亮著,穿著淡青色制服的清潔阿姨戴著醜醜的橘紅色手套、拿著加了漂白水的抹布為一排排的藍色候診椅消毒…
空氣中散發著淡淡的漂白水味…
也許是太刺鼻了吧!
“哈~~哈~~哈啾”! 才踏入候診室,季妍就接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妳還好吧」?昕然下意識想幫季妍尋找衛生紙,但他掏了所有的口袋後,才發現自己什麼都沒帶…
「糟糕~沒衛生紙」…
「沒關係啦」,季妍不以為意的揉揉鼻子,「我鼻子沒事…哦,對了,老公」…
季妍好奇的左右張望…「206診在哪裡呀」?
「嗯…應該在…那裡吧」!昕然用眼神掃視了一圈後,果斷指向他的右前方…
所有診間中,只有這間的燈是亮著的。
看著門縫裡透出的光亮,季妍的心跳驟然加快…
當然,昕然也是。
在相互呼應的心跳聲中,兩人忐忑不安的來到了診間門口,診間的門牌上寫著“206診---小兒血液腫瘤科”,看到這幾個大字,夫妻倆的心跳更重了。
但,該面對的終究得面對。
夫妻倆交換了眼神,季妍指指門牌,無聲的示意昕然~「快敲門啊」!
昕然沉重的點點頭,深吸了口氣後,抬手敲響了門板…
“扣扣扣”…
「請進」~很快的,一個豪爽的女聲立即從門內傳出。
季妍一下子就認出了這個聲音。
“鍾醫生”?季妍微微一愣,“找我們的不是李醫生嗎”?
季妍用略帶疑惑的氣音詢問昕然,昕然聳了聳肩表示他也不知道。
就在深切的疑惑中,季妍伸手轉開了門把,然後,診療室內一坐一立的一對白衣壁人,就這樣直接暴露在季妍和昕然眼前。
「嗨~~鍾醫生」…還真的是鍾醫生呀?季妍一臉懵然地朝著倚床(診療床)而立的鍾醫生揮揮手,「妳也在啊」!
「嗨~~夢圓馬麻」,鍾醫生回以一笑,「我們又見面啦」!
…………………………………………………
話說,鍾醫師會出現在206診,並不是巧合。
她是特地在這兒等季妍夫妻的。
在鍾醫生豐富的職業生涯裡,兒童血液腫瘤科的李醫生肯定是她見過最白目的醫生了,更不幸的是---他還是自個兒的老公!
身為許多癌童人生的最後一站,61病房的一磚一瓦可說是用父母的血淚蓋成的,生離死別的故事見多了,照理說61病房的醫護們應該是很擅長“安慰”家屬吧,但我們的李醫生偏不,不管是化療的副作用、五年存活率…反正只要家屬問到的,李醫生一律直白告知…
“委婉”二字,在李醫生的字典裡是不存在的。
鍾醫師是看著圓圓出生的,也知道圓圓當年能平安降生有多麼不容易,而這,就是當身為婦產科主治醫師的她,在聽到圓圓的病情後,執意“跟診”的原因。
她是真的深怕老公把夢圓的父母嚇死呀!
不能不說她的憂慮是對的…
「請坐」,就像面對每對憂心的父母般,李醫生俐落的招呼兩人入座。
「您好」,昕然禮貌的詢問,「請問您找我們來有什麼事嗎」?
「哦~是這樣的」,確定兩人都坐下後,李醫生將電腦螢幕轉向兩人。
「夢圓的骨髓穿刺報告出來了」…李醫生用原子筆指了指螢幕上幾個紅色的數字…「白血球、紅血球和血小板都跟昨天差不多,但是你們看」...
說著,李醫生又把原子筆移向另一行紅色的數字…「夢圓的芽細胞是27%,綜合以上數據,我診斷夢圓罹患了AML,也就是急性骨髓性白血病」。
「急性…骨髓性白血病」?季妍已經被一連串的醫學名詞搞懵了…
「所以…我們該如何配合」?雖然同樣對病名不解,但昕然更關心的是接下來的治療…「需要做化療嗎」?
「化療是一定要做的」,李醫生扶了扶鏡框,語氣平淡的表示,「但夢圓的AML應是MDS,也就是骨髓發育不全症轉化成的,化療只能緩解病情,想要治癒的話必須接受骨髓移植」…
「骨髓移植」?季妍終於開始感到害怕了~「有這麼嚴重嗎」?
不能怪季妍如此反應,從她囫圇搜集來的資料裡,除非真的非常嚴重,否則急性白血病的患者不一定需要骨髓移植的…
重點是,還不一定能成功…
圓圓的病情,真的有那麼…嚴重嗎?
想到這兒,季妍整顆心都糾結了!
「楊太太,MDS 轉 AML的病人只有接受骨髓移植才有機會痊癒」…彷彿讀不懂季妍的心似的,季妍話未落,李醫生又補了更大的一槍...「如果不做的話」…「夢圓頂多只剩6-12個月的壽命了」…
「6-12個月」!此話一出,季妍和昕然都石化了!
怎麼會這樣?
圓圓她才…才5歲呀!
「別擔心啊夢圓馬麻,事情沒那麼糟的」,就在夫妻兩人快被李醫生的話嚇死之際,鍾醫生終於看不下去了,「只要找到匹配的骨髓,圓圓痊癒的機會還是很高的」!
鍾醫生的話顯然拯救了陷入絕望的楊氏夫婦…
「是嗎」…兩人迫不及待的問…「那要怎麼找到匹配的骨髓」?
「嗯,首先我會幫病患家屬抽血做骨髓配對」,當兩人的心情在鍾醫生的努力下逐漸和緩之際,李醫生突然又在兩人心口補上了一刀,「但你們要有心理準備,夢圓和你們配對成功的機會應該不高,畢竟」…
「你們並沒有血緣關係」…
短短一句話,兩人好不容易萌生的希望,又被李醫生擊了個粉碎…
但,俗話說:“為(父)母則強”。
雖然現實如此殘酷,但兩人卻不打算放棄希望。
「也許吧」,昕然堅持道,「但…只要有一絲希望我們都不該放過不是嗎…所以」…
「請醫生幫我們驗血吧」!
圓圓的化療,是在圓圓確診的第六天正式開始的。
話說,這幾天季媽可說是拚了命幫圓圓“進補”了,但即使如此,圓圓的白血球也不過從2200提升到3800,離最低標的4000還有一段距離...
即使如此,圓圓的病情也不容他們再等了…
身為生命被倒數計時的小病孩,圓圓的療程可說一刻也耽誤不得,但急歸急,事前的準備工作還是得做的。
比如“安裝人工血管”…
話說,癌症的化療是很費血管的(畢竟可以做靜脈注射的血管有限不是?),為了幫助癌症患者長久作戰,醫生往往會在病患的鎖骨附近埋設人工血管…
當然,我們的小病人也不例外。
為了埋設人工血管,可憐的圓圓又進了一次手術室,跟前一次不同的是,這次圓圓是全程清醒的…
因為圓圓接受的是局部麻醉。
沒辦法,圓圓已經施行過一次全身麻醉了,短時間再來一次的話,圓圓的身體根本受不了呀!
沒有孩子不怕手術的,雖然前幾天才“逛”過手術室,但再度躺上冰冷的手術檯時,圓圓還是“怯場”了。
為了安撫害怕的圓圓,醫生只好讓父母也跟了進去。
小小的身體躺在長長的手術檯上,即使父母一左一右的緊握著她的小手,圓圓還是怕極了,但,也許是不想讓父母擔心吧,即使怕得要命,圓圓還是拼命忍耐…
「圓圓勇敢,圓圓不哭」…細長的麻醉針在圓圓的鎖骨四周一次次抽出刺入,雖有小小的簾幕隔住圓圓的視線,但圓圓還是怕極了,但即使如此驚懼,圓圓只是緊閉著雙眼語帶哭音的安撫自己…「圓圓勇敢,圓圓不怕…嗚嗚…圓圓最乖了…圓圓…嗚嗚…不怕…嗚嗚嗚」…
眼看平日嬌氣的女兒突然變得那麼“勇敢”,季妍突然好想哭哦…
「老天爺啊~求你救救我女兒吧」…季妍的的身體忍不住微微發顫…天知道她有多想念那個活潑聒噪的小猴兒啊,只要圓圓能好起來,季妍發誓她再也不會嫌棄圓圓太吵了…
埋設人工血管是個連實習醫生都能操作的小手術,不到一小時,圓圓的手術順利完成了。
多虧了李醫生的技術,圓圓覺得自己一點也不痛呢(呵呵,那是因為麻醉還沒退吧)!
就是感覺手術部位有點彆扭…
廢話,胸前多了團圓鼓鼓的“贅肉”,誰不彆扭啊!
人工血管解決後,接下來就輪到“頭髮”了。
是的,季妍打算幫圓圓剃~光~頭~髮。
當然,剃頭並不是非做不可的程序,但考慮到化療時頭髮會醜醜的分批掉光,與其如此,還不如一次了斷!
按理說,剃頭總比裝人工血管簡單吧!
錯!
剃髮才是最麻煩的,因為…我們的小病人根本抵死不從好嗎!
事實上,在兩位阿嬤和季妍聯手把圓圓拐到醫院理髮部的當下,三個大人都小看了她小人家對於“秀髮”的執拗。
和季妍的捲髮不同的是,圓圓擁有一頭細嫩的長直髮,她小人家可寶貝她的頭髮了,她可以同意家裡不養貓狗(季妍:二個小皮蛋已經快把我累死了,還想要我鏟屎?…不幹!)、同意去日本時不去迪士尼樂園(因為季妍想去環球影城看哈利波特啊)、同意不買粉紅色的三輪車(因為粉紅色姐弟無法共用,孩子多了季妍不得不精打細算)……
但,要她同意剪掉她的長頭髮??
呵呵…即使把整間麥當勞的冰淇淋都買下來,她小人家也不會“屈服”的好嗎!
咦?不是在談剪髮?為什麼扯到麥當勞的冰淇淋?
因為阿媽們就是這樣哄她的呀!
「乖~~讓阿姨剪一下就好,等一下阿嬤帶你去麥當勞吃冰淇淋喔」~~
「不要」!
「乖啦,不然妳想吃什麼?阿嬤都買給妳」。
「不要~不要~我不要」!!!!!
在醫院地下室理髮部裡,可憐的圓圓已經跟“邪惡的大人”對峙十幾分鐘了,哦,這裡的“邪惡的大人”是指楊媽、季媽和趁她不注意時把她的馬尾喀擦掉的理髮師,季妍不算,她在後面的小椅子上睡著了。
沒人注意到這個“把圓圓騙到理髮部”的始作庸者躲在後面做什麼,因為楊媽和季媽已經快被圓圓搞瘋了。
此時此刻,我們的小病人正涕淚交加的在用板凳加高的理髮椅上瘋狂哭鬧,她的長髮已在她不注意時被壞心的理髮師剪掉一大截,因為如此巨大的傷害,圓圓哭到頭髮都濕透了(因為瘋狂冒汗的關係),她使勁全力想從椅子上逃脫,但她的手腳被二位阿嬤緊緊箍住,任憑她如何使勁,阿嬤們也死不鬆手。
「嗚嗚~我不要吃麥當勞~~~我要回家」~~於是,可憐的圓圓只能藉著哭鬧發洩一二了。
唉,理髮部最不缺的就是鏡子了,可想而知,當圓圓從鏡子裡目睹自己從“長髮公主”一秒淪為“狗啃頭小可憐”時,我們的小病人有多麼崩潰了。
圓圓一邊哭,一邊辛酸的想~~為什麼她會這麼不幸呢?
為了把身上看不見的壞蟲蟲趕走,她已經忍受多少折磨了,現在大人還想奪走她的寶貝長髮…
是可忍孰不可忍呀!
圓圓決定了,她不要趕壞蟲蟲了!
她要回家~~立刻!
於是,圓圓哭得更聲嘶力竭了,「嗚嗚嗚…我要回家」…圓圓一邊哭喊一邊拼命掙扎,「我討厭這裡,我要回家」!!!
在不懈的努力下,圓圓狂踢的小腳終於成功踹掉了板凳,但她並沒有如願逃脫,因為阿嬤們一人一邊反而將她抱得更緊了…
「哎呀妳別亂動啊」!眼看著愛孫就要從理髮椅上跌落,季媽一邊閃避圓圓飛踢過來的腳丫,一邊瘋狂的嚎叫…「跌下來怎麼辦」!
「對啊對啊~~如果跌倒了,妳會很痛很痛耶」!當季媽鬼吼鬼叫時,楊媽也沒閒著,只見她一邊緊抱著孫女的另一隻大腿,一邊用眼神尋找救兵...
於是,楊媽就看見了讓她爆氣的一幕~~~
「吼~~~妳這個媽怎麼當的」!楊媽差點沒被氣死,「女兒哭成這樣妳竟然給我躲在椅子上睡~~覺」!
「誰在睡覺」?季媽疑惑的順著楊媽的視線回過頭,然後,她就看到了令她丟臉的一幕…
我的天~~~「妍啊~~妳在幹什麼」?!……
季媽真想找個洞鑽進去~~~
在這兵荒馬亂的時刻,她的天才女兒居然窩在椅子睡~大~覺!
何止睡覺,連口水都流出來了!
唉,不能怪楊媽爆氣,季妍真的不該在這時候睡的…
但也不能怪季妍---因為她已經幾天沒睡好覺了!
在昕然回來的第二天,越南那批遲來的機器終於到了,於是當晚昕然只能摸摸鼻子趕回越南完成他的案子,而二位寵孫無度的阿嬤又完全不理會醫囑,不是偷渡糖果零食進來,就是偷偷想把圓圓帶出去玩…
唉~~兩老靠不住,季妍只能靠自己了。
於是,這樣24小時無休的顧下來,一天、二天、三天的…季妍就累倒了。
但,雖然季妍“偷懶”情有可原,但婆婆這種動物是不會疼媳婦的。
此刻楊媽的心中只有滿滿火氣。
「妳這個媽是怎麼當的」?看到媳婦那副睡眼惺忪的模樣,楊媽氣得劈頭又是一頓罵,「妳是豬投胎的呀!女兒病成這樣了妳還有心情睡覺」?
「欸~親家母,話不能這樣說」!聽到女兒被罵“豬”,季媽不依了,「阿妍在醫院顧了那麼多天,累了也是正常的嘛」!
「正常」?楊媽繼續罵,「哼~妳當我沒顧過小孩噢?小孩生病時誰不是不眠不休的熬著,哪個當媽的像她一樣躲起來睡?」~~~「嗚嗚嗚…我的笨兒子啊~~~你怎麼會娶一個這麼懶惰的媳婦」~~~
駡著罵著,楊媽竟然捶胸頓足的痛哭起來…
也許是楊媽的“演技”太浮誇了吧,一旁的觀眾們都看呆了!
但,不包括季妍。
因為她早就習慣了。
對季媽而言,這樣的楊媽可能陌生得很,畢竟在姐弟倆出生前,楊媽和季媽並不熟;而在姐弟倆陸續蹦出來後,楊媽就“改邪歸正”了。
但對當了二年“無蛋雞”的季妍來說,這樣的楊媽她可是熟悉得很呢…
呵呵,沒想到圓圓頭髮一剪,倒把從前的婆婆喚回來了…
拜楊媽之賜,在挨罵的當下,季妍就完全清醒了…
清醒後的季妍,第一個注意到的是圓圓的頭髮。
「咦」?無視情緒崩潰的婆婆,季妍疑惑的“蹦”到女兒面前~「圓圓的頭髮怎麼會變成這樣」?
「還不是因為她哭著不肯剪」,季媽無奈的聳聳肩,「現在怎麼辦」?
「對呀對呀」,被晾在一旁被眾人無視的理髮師連連點頭,「妹妹的頭髮還剪不剪啊」?
「怎麼辦啊」…季妍望著眼前的這團混亂,突然回想起三年前女兒發燒的某個夜晚…
圓圓是個異常固執的孩子,那晚為了把退燒藥塞進肛門裡,季妍和昕然可是和圓圓僵持了整整二個小時,最後退燒藥沒塞成,反而因為哭到汗流頰背意外退燒。
一顆退燒藥都如此了,一頭秀髮圓圓的反應豈不是更加大…
唉…罷了罷了…
「算了算了」,季妍果斷放棄…她真沒力氣陪圓圓耗了,「不剪就不剪吧」!
神奇的是,一秒前還抽泣不已的圓圓,在媽媽開口的下一秒竟然就不哭了~~~
「什~~~麼」?季妍的話似乎驚到了楊媽,只見楊媽目瞪口呆的望向季妍,「妳不剪了?妳要她頂著狗啃頭走出去嗎」?
「也是齁」,季妍搔了搔頭,思考了幾秒後,突然想到了個好主意…
「妹妹呀」~只見季妍走到圓圓面前笑嘻嘻的問道,「妳不是很喜歡小丸子嗎?我們來剪小丸子頭好不好」?
「剪小丸子頭噢」…圓圓照了照鏡子,摸了摸她的狗啃頭,思考了良久後,終於心痛的表示...「好吧,那」……
「我還可以吃麥當勞的冰淇淋嗎」?
理髮部的風波,在半支麥當勞冰淇淋(醫院對面就有一間麥當勞,楊媽買了二支冰淇淋給圓圓,但圓圓只吃了半支)的誘惑下,終於“順利”落幕了。
但,真正的磨難才剛要開始。
在圓圓的長髮變成小丸子頭的第二天,圓圓的化療開始了。
根據季妍從網路上蒐集來的資料,化療的方式分為兩種,一是健保有補助但副作用一堆的傳統化療、二是傳說效果更好副作用較少但卻貴死人的標靶藥物。
身為楊家倍受寵愛的小公主,親愛的家人們怎麼捨得她承受傳統化療之苦呢?
當然是選擇標靶治療啊!
為了讓圓圓接受標靶治療(還有每天3500的單人房費),楊媽甚至把壓箱的十張台積電全賣了!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
雖然錢有了,但圓圓還是得乖乖施打副作用一堆的化療藥劑。
因為針對圓圓疾病的標靶藥物,台灣根本沒引進呀!
申請專案進口圓圓又等不及…
算了,打就打吧…
再猶豫下去,圓圓連命都沒了!
唉…
於是,圓圓開始了傳統的化療療程。
但,一直到藥劑打下去之後,季妍才發現~~其副作用之強大,竟只能用“生不如死”四個字來形容。
話說化療藥劑是直接打進人工血管的,坦白說,針劑剛扎進去時,季妍還真沒什麼感覺,而我們的五歲兒就更懵懂了。
不過,這僅限於針劑剛扎進去時…
到了下午,季妍終於見識到傳統化療藥的“厲害”了…
毀天滅地的嘔吐反應來得猝不及防,圓圓本來胃口就不好了,這一吐更直接清空了她的腸胃,胃酸混合著一根根來不及消化的豬肉絲(圓圓的早午餐),讓原本還算寬敞的單人病房充斥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酸腐味,那味道有多可怕呢?
嗯…如果不是季妍還戴著口罩,恐怕會把昨天的晚餐也一併嘔出來吧!
「吐完了嗎?~乖~我們漱漱口哦」,當季妍確定圓圓再也吐不出什麼後,季妍才強忍噁心把滿盆的穢物沖入馬桶,又從小冰箱裡拿出季媽特製的“漱口專用清涼檸檬水”,倒了一杯遞給圓圓。
圓圓接過去,咕嚕咕嚕漱了幾口後,這才漸漸緩過氣來。
緩過來後,好奇心也回來了。
「馬麻,我剛才吐的那個一根一根的是壞蟲蟲嗎」?只見圓圓因為削瘦而變得更大的眼睛咕嚕咕嚕的盯著季妍。
「是啊」,看著圓圓充滿期待的眼神,季妍實在說不出來“那是妳吃下去的豬肉絲啊”!
於是她只能苦笑地摸摸圓圓的小丸子頭…「對啊~我們家圓圓好棒哦~~壞蟲蟲真的被妳趕出來了呢」!
「真的嗎」?在被媽媽“稱讚”的那瞬間,圓圓的眼神霎時變得晶亮無比~「圓圓已經把壞蟲蟲趕出來了,所以我們可以回家了嗎」?
「呃…這個嘛」……「恐怕…還不行吧」…
「為什麼」?!!!!
“為什麼?~~因為療程才剛開始啊”!…季妍在心裡默默吐槽,但嘴裡卻一本正經的編起故事~「因為呀~醫生說妳的身體裡住了好多好多好多壞蟲蟲哦,我們必須把它們全部趕出去才能回家…要不然」……
「不然怎樣」?…圓圓一下子就相信了季妍的故事,只見她神情緊張的揪著季妍的袖口直問…「它們會生出更多~更多~更多壞蟲蟲嗎」?
「嗚嗚~妳答對了」~~~季妍一邊裝哭似的回應,一邊暗自得意的想~~“果然~小孩子就是好騙啊”!
但季妍顯然忽略了圓圓過度豐富的想像力…
「真的嗎」?圓圓忽然聯想到一件可怕的事…「那如果壞蟲蟲一直生一直生的話…圓圓會死翹翹嗎」?
「?!..」…突然間,季妍發現圓圓真相了!
“臭季妍~妳嘴巴怎麼那麼賤啊~~“~~季妍好想把那個自作聰明的自己掐死~“妳沒事編什麼故事~~好了,這下把女兒嚇到了”!
季妍一邊在心裡痛罵自己,一邊慌張的張開雙手想給女兒一個安撫的抱抱,但她顯然忘了~~~圓圓的胸口還吊著點滴呢!
於是,季妍一個張手,一揮~~~圓圓的點滴管就這樣被我們粗魯的季妍馬麻扯掉了…
「哎呀」!被扯掉的針管在半空中劃出一條誇張的拋物線後,跌落在白色床單上,母女兩都驚呆了,季妍嚇得吃手手,圓圓也嚇得忘了哭泣。
母女兩就這樣呆愣了好一會兒,一直到從針管漏出的點滴液染濕了被單,母女兩才一起回過神來。
「馬麻~掉了掉了」~~
「慘了慘了」~~~
就在兩人回神的瞬間,原本應該安靜的病房突然變得熱鬧不已,巡房的護士被兩人的唉叫聲吸引過來,一看~~~
我們的病人家屬正拿著不停冒水的點滴管不知如何是好呢!(好吧,季妍是想先把點滴關掉再叫護士來的,但她還在研究該怎麼關時護士就自己出現了)
所有的混亂在護士出現的瞬間嘎然而止,護士一邊搖頭,一邊熟練的幫點滴換了針頭再重新插回人工血管,當護士像停不下的搖頭娃娃般,一邊搖頭一邊走出病房後,季妍的肚子突然不爭氣的咕嚕咕嚕叫了幾聲…
季妍下意識拿出手機看看時間~~「哇塞~已經兩點了」!
折騰了這麼久,肚子也該餓了。
和圓圓一樣,季妍的午餐也是季媽送來的肉絲粥,但,可能是那堆嘔吐物給季妍的印象太深刻了吧…
此刻的季妍一聯想到肉絲的形狀就想吐~~~
唉…沒辦法,只好辜負季媽的好意了。
季妍決定到地下街撈點東西吃,於是,把圓圓哄睡了後,季妍拿了錢包和手機,躡手躡腳的走出了病房。
雖然是兒童病房,但61病房一直是非常安靜的,厚重的玻璃門不僅隔絕了細菌,也隔絕了人間的歡樂和喧囂,季妍輕輕按下玻璃門的開門鍵,下一秒,玻璃門“呼”的一聲打開了…
才打開門,一陣沉悶的嗚咽聲,隨著突然暢通的氣流灌入季妍耳裡...
用膝蓋想也知道,又有人在電梯口“偷哭”了。
如果可以季妍是不想打擾那位媽媽的,但不打擾她季妍還怎麼搭電梯呢?當然她也可以選擇走樓梯啦,但這裡可是12樓~~12樓耶~
季妍都快餓昏了,哪裡還有力氣從12樓走到地下室!
於是,季妍只好硬著頭皮,努力讓自己沒存在感的“飄移”到電梯口…
才靠近電梯,季妍就什麼都“偷聽”到了…
那是一個憔悴的孕婦,正向手機裡的某人絕望的泣訴著…
「醫生說她體力太差怕她撐不住,不敢幫她做第四次化療,但不做化療她就只能等死」…
「骨髓移植?哪有那麼簡單」……
「當初如果不是親屬配對失敗,骨髓庫又沒合適的骨髓,我怎麼會冒險懷這個寶寶,我已經43歲了耶!結果醫生竟然告訴我她可能等不及寶寶出生」…
「嗚嗚…昨天我婆婆還問我該怎麼辦?我能怎麼辦?我不知道啊」!…
「嗚…嗚嗚」…
在與死神搶人的61病房裡,這樣的故事是從來不缺的,住院幾天來,類似的“抱怨”季妍已經聽過二、三次了,但,看見被高齡懷孕和生病的孩子折磨到幾乎不成人形的孕婦時,季妍突然感到無由的心慌…
並不是因為孕婦的淚水,而是因為孕婦的話…
「血液配對失敗,骨髓庫沒合適的骨髓」…
「血液配對失敗,骨髓庫沒合適的骨髓」…
「天~~哪」…孕婦言語中的資訊太過龐大,季妍突然覺得有點發昏…
季妍可沒忘記醫生說過什麼~~~圓圓的病是一定要接受骨髓移植的。
在聽到這段對話之前,季妍早已做好“親屬血液配對失敗”的心理准備,畢竟他們和圓圓並沒有血緣關係嘛!
但,她從來沒想過,連骨髓庫的血液配對都有可能失敗。
如果配對失敗了,圓圓該怎麼辦?
無法進行骨髓移植的話,她的寶貝還有生路嗎?
也許是“怕什麼來什麼”吧!
就像季妍憂慮的一樣,親屬和骨髓庫的配對雙雙宣告失敗了。
家屬配對的結果很早就出來了,骨髓庫配對的結果則是在圓圓打完第三劑化療後公布的…
此時,的圓圓已被化療的副作用折磨得不成人形了。
在歷經無數次化療的副作用後,如今季妍已經能面不改色的處理圓圓的嘔吐物了。
每劑化療藥物打下去的頭幾天,圓圓總是吐到連胃酸都不剩,當然嘔吐反應總有緩解的一天,但是每當圓圓的嘔吐反應好不容易緩解一點時,下一劑化療藥又該打了…
在毀天滅地嘔吐反應的“幫助”下,圓圓迅速消瘦了下來…
熟悉的圓臉不見了,就連剛剪好的小丸子頭也消失了。
話說,就在第二針化療藥劑打下去的第三天,圓圓的頭皮突然開始莫名發癢,一開始季妍並不以為意,畢竟圓圓也好幾天沒洗頭了嘛,所以,當圓圓拼命喊癢時,她的第一個反應是打電話給醫院的洗髮部,請她們過來幫圓圓好好洗洗頭。
「嘟嘟嘟嘟嘟」~~不知是不是今天生意太好了,理髮部的電話一直忙線中…
季妍只能親自下樓相請了。
「圓圓啊,馬麻去地下室請阿姨上來幫妳洗頭」,季妍一邊翻著皮包,一邊交代愛女,「馬麻馬上就回來,妳不要亂跑喔」!
「好」,其實季妍太多慮了,胸口掛著一串點滴的小孩還能怎麼亂跑?但圓圓是個貼心的孩子,於是她乖巧的回了聲,「妳要趕快回來喔」!
「好的,媽媽保證不亂跑」,季妍忍不住一笑。
就這樣,在和圓圓打勾勾一言為定後,季妍放心的“出門”了。
但此時圓圓的頭皮卻越來越癢!
「奇怪,是有蚊子叮我嗎?怎麼會那麼癢」?圓圓實在忍不住了,於是她抬起手搔了搔頭,然後,一撮頭髮就被她隨手 “搔”了下來…
在看清手上握著的是什麼時,圓圓嚇到了!
「為什麼」?圓圓驚得瞪大眼睛,「我沒有搔很大力啊」!
圓圓無法置信的又搔了搔頭,這下好了,第二撮頭髮又被她“連根拔起”~~~
圓圓徹底崩潰了!
「嗚嗚~~為什麼會這樣」~~圓圓扯開喉嚨拼命狂哭~~「我~不~要~啊」!!!
「嗚~嗚嗚嗚」~~~~~「寶貝妳怎麼了」!?
哭著哭著,一個著急的身影突然從門外衝來,圓圓抬頭一看,才知道是媽媽回來了!
唉,季妍哪裡是回來了,她根本都還沒走到護理站呢!
「圓圓~怎麼了」?季妍緊張的摟住女兒,「妳哪裡不舒服嗎」?
「馬麻」~~可能是媽媽的懷抱讓她安心不少吧,圓圓終於從歇斯底里的嚎叫轉為陣陣啜泣~~「我的…頭髮」~~~「嗚嗚…掉了」…
「頭髮掉了」?季妍這才注意到圓圓的手裡緊抓著什麼…
唉…這一天…終究是來了…
「沒事沒事」~~季妍輕柔的用面紙擦去圓圓哭花了的臉頰,「醫生阿姨說~~妳的頭髮只是暫時離開一下而已,等妳病好了,就會全部長回來囉」!
(PS:醫生阿姨指的是圓圓最喜歡的鍾醫生,不是講話白目的李醫生喔)
「醫生阿姨真的這樣說嗎」?季妍的話顯然大大安撫了圓圓,只見圓圓一邊哽咽,一邊伸出她的左手小指,「那我們打勾勾」。
「好啊~打勾勾」,季妍跟著伸出小指,強顏歡笑道,「騙妳的話媽媽是小狗」。
就這樣,圓圓暫時接受了頭髮“只是離開一下”的說法,也同意讓理髮部的阿姨幫忙保管她的小丸子頭(就是把頭髮剃光的意思)。
只是頭髮不掉了,但圓圓自住院後就黯淡許多的的笑容也幾乎徹底消失了,唉…也是,像圓圓這麼愛美的孩子怎能接受自己變成光頭呢!於是,為了平撫圓圓的“傷痛”,大家開始主動幫圓圓收集起帽子…
沒兩天,圓圓的床頭就被成堆的帽子淹沒了,就連胖胖都把心愛的“佩佩豬弟弟帽”送給了圓圓…
對了,提到胖胖,姐姐住院的一個月來,我們的小搗蛋鬼可想死姐姐了。
從“流鼻血事件”後,胖胖就搬到了阿嬤家,哦,這裡的阿嬤是指楊媽,季媽因為承包了圓圓的三餐三不五時得跑醫院,楊媽就一肩擔起了胖胖的照顧工作。
對於這樣的轉變,胖胖一開始時還覺得挺好玩的,畢竟在阿嬤家他可是“有求必應”嘛!
阿嬤不但不像媽媽一樣管東管西,下課後還會帶他去姑姑的冰淇淋店“吃到飽”…
真是“童”生如此,夫復何求啊!
只是,不知為何,自由自在的日子才過沒幾天,胖胖居然開始“想家”了…
「阿嬤~姐姐什麼時候能出院啊」?…就在圓圓住院的第三個禮拜,當楊媽正窩在客廳沙發收看她熱愛的本土劇時,胖胖突然湊了過來悶悶不樂的問。
「吼~~妳白癡啊她的話你也信!妳腦子被屎糊到了嗎」!~~~楊媽正沉浸在本土劇的狗血劇情中,只聽她忍不住對著電視裡的笨女主幹譙了好一陣後,才轉頭看向愛孫…「你說…你姐什麼出院噢…阿嬤也不知道耶,應該還要住一陣子吧」…
「那…我可不可去醫院看姐姐」,胖胖想了想,決定退而求其次,「拜託啦!我真的好想好想姐姐噢」…
「唉~~阿嬤也想帶你去啊」,看著愛孫那比鞋貓劍客裝可憐時還可憐一百倍的模樣,楊媽也忍不住跟著揪心,「可是齁~~醫院規定六歲以下不能探病耶,而且」…
說著,楊媽突然莫名其妙嘆了口氣,「姐姐現在可能也不想見你」…
「為什麼」?胖胖疑惑的歪頭~~「姐姐不喜歡胖胖了嗎」?
「不是啦」,楊媽忍不住失笑,「是她的頭髮掉光光了」。
「姐姐的頭髮~掉~光~光」!!!
「天~~~啊」!!!
胖胖嚇得當場吃手手…噢,這可不是形容詞哦!
他是真的把十隻手指放進了嘴巴裡。
胖胖真的嚇壞了…
「“頭髮掉光光”是什麼意思」?胖胖驚嚇的想,「姐姐那麼愛漂亮,怎麼捨得讓頭髮掉光光呢」?……
胖胖最了解姐姐了,除非姐姐死翹翹,不然誰都別想動她的頭髮…等等…姐姐在醫院住好久了,難道…
姐姐真的要死翹翹了嗎?
當這頭的胖胖聯想到這件可怕的事實時,那頭的楊媽並沒發現孫子的不對勁~~~她已經完全被本土劇的劇情吸引了…
只是,雖然楊媽沒發現~~有人發現了~~~
「楊胖胖你在幹什麼」!!!當安然一邊擦頭髮一邊從浴室踱出來時,好死不死就目睹了胖胖吃手手的偉大場面~~「不可以吃手手啦~~很髒耶」!
「嗚~~姑姑」~~~安然急噗噗的衝過去想把胖胖的手從他嘴裡“拔”出來,但還來不及起跑,胖胖已經連哭帶嚎的投入她的懷抱…
「哎呀~你這是怎麼啦」?胖胖一直是個無憂無慮的小屁孩,不能不說這番崩潰的模樣安然還真是第一次見到…
「嗚嗚~~姑姑,我姐姐…嗚~~是不是要死掉了」!
「你說什麼呀」?安然心頭一驚,連忙把胖胖抱起來,問道,「誰告訴你的」?
「阿嬤說的呀」,胖胖把頭埋在姑姑懷裡,抽抽噎噎的哭訴,「阿嬤說…姐姐的頭髮掉光光了…可是…有一次馬麻想幫姐姐剪頭髮時,姐姐說~~要動她的頭髮除非她死…嗚嗚嗚」…
「姑姑~~我姐姐是不是快死掉了」?
「原來是這樣啊」!安然哈哈大笑,「安啦~妳姐姐好得很,她只是為了治病把頭髮剃光而已,沒有要死掉啦」!
「真的嗎」?安然這一解釋,胖胖反而更糊塗了,「可是,治病...為什麼要把頭剃光呢」?
「因為她打的針會讓她一直掉頭髮呀」!安然難得耐心的解釋,「反正怎樣都得掉,所以你媽媽就乾脆把姐姐的頭髮剃光光啦」!
「哦~~原來是這樣噢」~~這下胖胖終於放心了,但他馬上又想到另一個問題~~「但是沒有頭髮好醜耶~姐姐有哭哭嗎」?
「當然沒有阿,你姐姐好勇敢的,而且…妳姐姐現在有好多漂亮的帽子喔,你看」,說著,安然用擦頭髮的毛巾把自己的頭髮包起來示範,「只要把帽子戴起來,姐姐的光頭就不見了」~~~ 「酷吧」!
「真的耶」!看到姑姑的親身示範,胖胖終於放心了,但他想了想後,突然又從姑姑懷裡蹦了下來!
「欸~你小心點」!胖胖的舉動直把安然嚇了一跳,但胖胖卻像沒聽到似的奔進楊媽房間(PS:楊媽家有三房,但因為姑姑的衣服包包就佔了二個房間,所以胖胖只好跟楊媽一起睡)後,又蹦蹦蹦的衝了出來…
「姑姑~給妳」~只見胖胖把一頂印著佩佩豬弟弟圖案的帽子遞給安然,「我要把我最喜歡的帽子送給姐姐,有我“這個胖胖”的愛~~的力量,姐姐一定能趕快好起來的~~~對不對對不對」?
「對對對」,聽到胖胖的童言童語,安然的眼角不自覺泛出一絲淚光,「我們家胖胖最乖了,姐姐戴了你的帽子一定會很快好起來的」。
安然是真心的如此盼望著的,但,天不從人願…
就在圓圓收到胖胖的帽子的第二天,不管是親屬或骨髓庫的配對,全都宣告失敗了…
圓圓的骨髓配對失敗後,情勢立刻變得嚴峻起來。
非常現實的問題---接下來該怎麼辦?
圓圓已經快被傳統化療藥劑整死了,即使是標靶藥物(是的,他們還是申請了專案進口,現在藥已經在路上了)也只能多拖一些時間而已,最終的希望還是落在骨髓資料庫上。
但,骨髓庫的配對成功率卻低到令人想直接吊死…
圓圓的時間已經不多了,骨髓庫每日增加的捐贈者又只有個位數,再乘以十萬分之一的配對成功率…
唉…
難道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有啊」…在某次又被李醫生召喚到診間討論病情時,李醫生突然出奇不意的給了他們這個答案…「還有一個辦法」。
「真的」?…發問的是昕然,是的,他終於趕完案子從越南奔回來了…「什麼辦法」?
「現在有一種“半相合造血幹細胞移植”的新技術,可以直接從病患的父親或母親的血液裡提取造血幹細胞,但這項技術還是有風險的」…
「什麼風險」?季妍和昕然異口同聲的問。
「嗯,半相合的移植較容易發生反排斥反應」,李醫生直爽的回答,「但更重要的是你們也不是她的親生父母,而且你們之前已經配對失敗了,所以跟你們說了也沒用」。
「有用有用」,雖然李醫生潑了他們滿地冷水,但季妍卻從中嗅到了一一絲希望,「我們可以把圓圓的親生父母找來呀」!
「把圓圓的親生父母找來」?昕然一臉狐疑的看向季妍,「妳知道小雨移民到哪個國家嗎」?
「不知道」,季妍搖搖頭,「但是找不到生母,我們還可以找生父不是」?
「生父」?聽著聽著,昕然的眉頭突然糾成了一團…
把生父找來救圓圓…嗯,聽起來是個不錯的主意…如果圓圓的生父不是阿德的話…
但,很不幸的,季妍口中的“生父”偏偏是“阿德”那個混蛋!
他可以一聲不吭的任由父親將懷著他親骨肉的女友趕出去淋雨、可以毫無廉恥的偷跑回來跟小雨要錢、可以毫無擔當的在小雨父親趕來病房時奪門而逃…這樣的一個人,你怎能奢望他在“被他遺棄的女兒”最需要幫助時挺身而出呢?
「妳想太多了吧」!季妍話音未落,昕然立刻否定了季妍的“好主意”,「別忘了他連女兒都不認,怎麼可能跳出來救女兒」?
「他是不認圓圓沒錯」,雖然昕然已經講得這麼明白了,但季妍的“興致”卻絲毫不減…「但是他認錢啊」!
「錢」!!
「對齁」~~~昕然激動的拍了拍腦門…「我怎麼沒想到」…
用情打不動,他們還可以用“錢”啊!
“說做就做”是季妍的座右銘,但,或許是昕然太過興奮了…
季妍都還來不及站直呢,昕然已經興沖沖的將她拉出了診療室…
季妍甚至連聲謝謝都來不及跟李醫師說…
「走~我們找阿德去」~~只見昕然猴急地拉著老婆朝電梯的方向衝刺,速度之快,連伸手堪稱矯健的季妍有幾次都差點要跌倒…
「先生~你可不可以走慢一點」!季妍氣喘吁吁的抱怨~「這麼快人家跟不上啦」!
昕然這才倏然停住腳步。
「對不起啊老婆」,昕然滿懷歉意的放開季妍,「我只是急著…急著」…
「我知道~~你急著想找到阿德嘛」!季妍轉了轉因為被昕然捏得太緊而微微發痛的手腕,幾秒後,忽然嘆了口氣~~「但是…我問你喔…你知道阿德住哪兒嗎」?
「阿德住哪兒」?…昕然愣住了…
是啊…阿德住哪兒呢?
他不知道啊!
「別急」,看見昕然臉上浮現出“完了~世界末日了”般的神情時,季妍忽然狡黠的朝昕然一笑~~「我~~知道阿德住哪裡喔」!
「妳知道」?昕然驚訝的望向季妍~~~「妳怎樣可能知道?誰告訴妳的」?
「當然是小雨囉」!季妍聳聳肩,「她曾經說過她想找張南里的里長當證婚人~~哦,就是她還幻想著跟阿德結婚的時候啦,她說~~阿德的爸爸跟里長可熟了」…「對了,你還記得里長嗎…就是在菜市場裡面開雜貨店,常常請圓圓和胖胖吃糖果的那個老…哎唷」!!!
季妍還沒說完呢!昕然忽然激動的將她騰空抱起轉了兩大圈…
「楊昕然你幹什麼呀」!!!
「老婆妳太棒了」~~季妍被昕然抱著“抱”得暈頭轉向,但她還來不及掙扎,昕然已經將她放下又重重親了她一口~~「妳怎麼那麼聰明啊」!
「好說~好說」,季妍偷偷瞄了瞄四周~~現在是門診時間,候診室裡人多得很好嗎!
還好還好,沒人注意到他們夫妻“異常”的舉動…「那…我們現在去找里長嗎」?
「嗯…里長那兒我去就好,妳回病房陪圓圓」,激情過後,昕然總算是恢復了些許理智,只見他體貼的陪季妍走到電梯口,還沒等電梯到達,就急匆匆向樓梯口走去。
「老公啊,你確定要自己去嗎」?眼看老公真打算丟下她,季妍急忙叫住昕然,「真的不需要我陪你」?
「真的不需要」,昕然呵呵一笑道,「我跟里長熟得很」。
「蛤」???昕然的回答讓季妍更迷糊了…昕然跟張南里里長熟識?
她知道楊媽因為買菜的關係跟里長頗有交情,但我們的楊大宅男可是連菜市場都沒去過一次耶!他跟里長哪來的交情?
季妍好奇極了,但她左思右想怎麼也想不起老公跟里長是怎麼混熟的…不過,不知道沒關係~~直接問就對了!
「老公啊,你什麼時候跟里長很熟的?我怎麼不知道」…季妍好奇的詢問昕然,但講著講著,季妍突然發現~~~自己竟然一直在跟空氣對話…
而她最親愛的老公,早就消失得一乾二淨了!
昕然並沒有吹牛~~~他跟文中里的里長,真的是熟到不行了!
只是,既然如此,為何季妍會一無所知呢?
這一切,都要從昕然兒時談起了。
只要跟楊媽熟一點的人都知道,我們楊媽最大的興趣就是到菜市場“尋寶”了。
而文中里裡頭好死不死有個小小的菜市場…
和其他市場一樣,每到接近中午收攤時間,整個菜市場就會出現各種跳樓拍賣的果菜...
整袋50的地瓜、一堆100的玉米、買一把送二把的青菜…這些蔬菜也許賣相不佳、也許被烈日折騰得奄奄一息,但楊媽並不在乎這些,畢竟對楊媽來說,“便宜”才是王道呀!
而昕然跟文中里的里長,就是這樣混熟了的。
怎麼說呢?逛了一圈菜市場,一般人總會感覺口渴吧,更何況是原本體型就“豐腴”還拎了一堆沉重的特價蔬果、牽了個小屁孩的楊媽,要知道此時的楊媽可是連腳踏車都不會騎的,楊媽學會開車還是孫子出生後的事,所以每每逛完菜市場,在打道回府之前,楊媽總會到里長的雜貨店里買二瓶飲料,跟里長交換八卦“順便”休息一下。
對楊媽來說,里長的雜貨店是她的免費休息站,而對童年的昕然來說,這兒對他的意義更不僅如此,因為除了媽媽幫他買的養樂多之外,里長還會請他吃各式各樣的糖果點心。
哪個孩子能拒絕糖果餅乾的誘惑呢?更何況為了省錢,楊媽從不買糖果餅乾給昕然,久而久之,“里長的雜貨店“就成了昕然心中的快樂天堂。
雖然長大後昕然就沒再陪媽媽逛過菜市場了,但是,或許是習慣使然吧,每當昕然感到憂傷難過或者被沉重的學業壓得喘不過氣來時,昕然總喜歡到里長的雜貨店買瓶養樂多或者幾包小餅乾,順便和里長閒聊二句…這是昕然排解壓力的方式之一,但,可能是自覺幼稚吧,昕然沒跟任何人提過,包括他親愛的家人和老婆。
自從孩子們陸續出生後,或許是太忙了吧,昕然就越來越少過來,這二年甚至一次都沒再來過了…
但,不能否認,里長的雜貨店對昕然而言,一直是內心深處最快樂的存在。
也因為如此,當昕然聽見阿德這個讓他感到厭惡的名字,竟然和他喜歡尊敬的里長伯連在一起時,才會感到格外的諷刺好笑…
也是到此時,昕然才終於明白~~那天小雨為何會“大老遠”跑來碧潭跳河了…
原來~~~碧潭吊橋和阿德家,只隔了一條馬路而已呀!
「只是」…小雨跳河之謎解開了,但有件事昕然還是無法理解…「像里長這麼耿直的人,怎麼會跟品性不堪的張家人當朋友呢」?
「實在是…令人費解呀」…
在川流的車潮中,昕然就這樣一邊納悶著,一邊驅車前往兒時熟悉的雜貨店…
醫院和雜貨店的距離並不遠,很快的,他的目的地到了。
雜貨店週邊並不好停車,但也許是幸運之神眷顧吧~~~當昕然正煩惱該停哪兒時,雜貨店對面竟然出現一個百年難得的空位!
“YES“~~昕然的心情一下子晴朗了起來~~“這也許是個好兆頭呢”!
文中里的菜市場並不是典型的傳統市場,與其說是菜市場,不如說是“一條街上長出了許多攤販”,在這慵懶的午后時刻,市場裡的小販們早就收攤回家了,馬路上只有三兩個路人,還有一間幾乎永不關門的小雜貨店…
也是這間小店,讓昕然原本皺成了川字的眉心,瞬間釋放開來。
欣然步履輕快的向雜貨店走去,才來到門口,一陣熟悉爽朗的招呼聲已經遠遠傳了過來…
「阿弟呀~~好久不見」~~阿弟是里長對所有男孩的稱呼,雖然昕然已經三十好幾了,但里長還是喜歡阿弟阿弟的叫個不停。
真是~~~好令人懷念的稱呼呀!
「里長伯伯~好久不見了」,聽到令人懷念的稱號,昕然忍不住笑開了,「最近生意還好嗎」?
「馬馬虎虎啦」,里長仍如過往一樣爽朗熱情,只見他笑呵呵的對昕然招呼道…「對了,你媽還好嗎?怎麼好久沒看到她出來買菜了」?
「她很好啊」,昕然想了想,決定還是暫且不談自己的“家事”,「只是最近在家帶孫子,比較…忙」。
「哎呀!一直悶在家裡怎麼行」!里長關切的搖搖頭,「你叫她把你家圓圓和胖胖帶過來,就說~~里長爺爺請他們吃棒棒糖」。
「呃…那怎麼好意思呢」…似乎扯太遠了,昕然趕緊導入正題…「對了,我能不能跟你打聽一個人」…「這個人…據說跟你…呃…很熟」…
「跟我很熟的人的很多耶」,里長拿了團紙豪邁的朝臉搧了幾下後,才繼續問道,「你想打聽誰」?
「哦,他的名字叫張翊德,小名阿德」,昕然努力的調出腦裡關於阿德的記憶…「今年應該…嗯…25歲左右,長得高高帥帥的…呃…可能沒有工作」…
里長臉上呈現一片茫然…
“慘了”…昕然忐忑地看著里長,心想~~是里長根本不知道阿德這個人?還是他給的資訊不夠?
但…他跟阿德也不熟呀!還有什麼可提供的?
哦!對了!
「聽說他爸爸跟您很熟」,昕然連忙補充道,「還有…他爸爸脾氣可能…不太好」…
PS:最後這句是昕然自己加的,他想,能在雨夜把孕婦趕出門的人,脾氣應該不算太好吧!
意外的是,昕然還真矇對了!
「姓張…脾氣不好」…里長思考數秒後,突然就想到了一個人~~「等等,你要找的人該不會是」…
「是什麼」?昕然緊張的問,「你想起什麼了嗎」?
「你等一下」,里長伸出一指阻止他繼續發問,一邊打開抽屜拿出里民名冊翻找…「張有財張有財張有財…啊!有了」!
「你說他兒子叫張…什麼」?
「張翊德」…
「對啦!就是他」!…里長興奮地指著名冊裡的某一格,「你要找的張翊德就是酒鬼張的那個胖兒子啦」!
「酒鬼張的胖兒子」?…咦…等等,他要找的阿德一點也不胖啊!
「里長伯伯,我要找的阿德是個瘦子」!
「哈哈哈」~聽見昕然的反駁後,里長突然間哈哈大笑起來,「你一定很久沒見過張翊德了對不對」?
「是很久,至少有」…昕然掰開手指數了數…「五年了吧」!
「那就對了」,里長越笑越誇張,「那個阿德本來是很瘦啦,但是自從娶了一個愛吃醋的老婆後,他的身材就越來越」…里長笑嘻嘻的舉起雙手比了個膨脹的手勢…
「聽說他老婆怕他被別的女人拐走,故意把他餵成這樣」…
「蛤」?昕然聽得目瞪口呆…「還有這種事」?
「這算什麼」~不知是不是累積了許久的不滿,里長一提到這家人心情就特別“激動”,「這家人什麼誇張的事沒幹過」…
「以前他兒子帶了一個大肚子的女生回家,結果你猜怎樣?…那個酒鬼張竟然在下雨天大半夜的把人家趕走~~唉~~夭壽唷,也不知道那個女生有沒有樣」…
「唉,也是惡有惡報啦,現在酒鬼張可稀罕孫子了,只是他不管他怎麼求神拜佛,他媳婦就是孵不出半顆蛋」…「不過他生不出孫子也好啦,那種家庭齁,整天烏煙瘴氣雞飛狗跳的,誰投胎誰倒楣」…
「您說得對」~~~里長罵得正興頭時,本來就充滿火藥味的空氣中突然傳來另一聲忿忿的回應~~「那種家庭就沒有資格有小孩…哼哼」…
話沒說完,昕然忽然閉嘴…
因為他發現~~~里長正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他…
「阿弟你還好吧」…里長一邊疑惑的想~~眼前這個“阿弟”會不會太“激動”了,一邊舉起食指在自己額頭上筆劃…「你有必要那麼生氣嗎?你看,你額頭青筋都冒出來了」!
「呃…沒事」…昕然撫了撫額頭後,心虛的對里長一笑…「我只是在想~~您說的對…這家人還真不是東西」…
「本來就是」,里長點頭稱是,「那你還要他的地址嗎」?
「當然要,事實上」…昕然交握著拳頭,十指關節咔咔作響…「我現在更期待見到阿德這個死胖子了」!
最後,昕然是提著一袋子糖果餅乾離開里長家的。
除此以外,還有滿滿的不屑。
糖果是里長送給孩子們禮物,而不屑,則是因為昕然終於弄懂張家和里長的“交情”從何而來了。
哼哼…事實上哪來的交情?不過是酒鬼張每次喝酒鬧事時,里長都不得不出面調解罷了!
昕然這輩子真沒見過像酒鬼張這麼無恥的人,在聽里長伯“告狀”的過程中,有好幾次昕然都被他誇張的行徑氣笑了…
…「那間是酒鬼張舅公的房子,那時房客的租約剛好到期,酒鬼張希望舅公讓他“借住”一段時間,但酒鬼張在親戚間也是“赫赫有名”的,人家壓根不敢答應」…
…「舅公不點頭,酒鬼張就來陰的」…
…「舅公說他之所以在租約上簽名,是因為酒鬼張把他灌醉」…
…「舅公酒醒後,才發現他竟然跟酒鬼張簽了長達20年的租約」…
…「因為喝醉後的酒鬼對他拳打腳踢,舅公嚇得家都不敢回了」…
…「酒鬼張一家在這裡住了十年,一毛租金都沒付過」…
…「酒鬼張會找鄰居要錢喝酒,不給就在鄰居門口灑尿甚至灑冥紙」…
…「跟地下錢莊借錢故意留鄰居地址,害鄰居被地下錢莊追債」…
…「因為被他鬧怕了,所以整棟樓的鄰居幾乎都搬光了」…
可憐的里長已經被酒鬼張荼毒十年了,如果不是礙於昕然時間有限,否則關於酒鬼張的“傳奇故事”,里長絕對可以說上三天三夜…不過,雖然昕然“只”聆聽了半小時不到,但也夠他喝一壺了。
身為不擅與人類溝通的資深宅男,昕然的心情只能用“驚滔駭浪”來形容。
話說,在昕然三十七年的人生中,遇過最驚險的狀況,應該是當初為了幫助小雨回家,差點被一群肌肉男圍起來痛毆的那次吧!但那次昕然終究有驚無險,事後與小雨爸也算相談愉快。
但,這一次,昕然要面對的可不是面惡心善的小雨爸,而是個毫無底線的臭流氓好嗎?
還好還好,此行的目標只是酒鬼張的胖兒子…
現在只能祈禱酒鬼張千萬不要在家了。
時間在昕然忐忑的思緒中一步步流逝,想著想著,阿德的家到了。
阿德的家是獅頭山邊一間五十年歷史的老公寓,在見到阿德家的霎那,昕然忍不住發出一聲驚嘆…
「哇塞!果然跟里長形容的一模一樣~~真的~~很像鬼屋耶」!
是的,任誰第一眼看見,都會誤以為自己來到了一座鬼屋。
陰暗、老舊、腐敗、欠缺維護、終年不見陽光…鬼屋該有的條件,這兒全都具備了。
唉…事實上在酒鬼張一家住進來之前,這裡並不是這樣的。
因為酒鬼張天天喝酒鬧事,導致十年來住戶們搬的搬、逃的逃,如今整棟樓除了頂樓的酒鬼張一家外,已經跑得一戶也不剩了。
無人居住的房子總是破敗得特別快,而酒鬼張又是個連樓梯燈泡壞掉都捨不得自己掏錢更換的,唉,別說燈泡了,連掉在樓梯口的一張廣告紙酒鬼張都懶得彎腰撿一下,久而久之,整棟公寓就越來越髒、越來越殘破,再加上前排公寓成功阻擋了所有的陽光,一年、兩年、三年下來,文中里民口中的“鬼屋“就這樣華麗麗的誕生了。
不過,雖然這兒像極了鬼屋,但昕然卻不顯得害怕。
因為此刻的他,還在忙著幫自己做“心理建設”呢!
「楊昕然你別那麼沒膽好嗎」?只見昕然努力的在心中激勵自己…「不過是一個酒鬼和他的爛兒子而已,有什麼好怕的」!
「別忘了,你可是憑一己之力搞定數千萬標案的“大工程師”耶」!
是啊,不會有事的…
絕對…不會…
呵呵…
呵…
呵…
在一次次的自我催眠外加幾百個深呼吸後,昕然終於鼓起勇氣來到公寓門外,伸出食指準備按下五樓的電鈴…
但,很快的,他就發現自己按不了…
因為五樓根本沒有裝電鈴啊!
「靠!!!為什麼五樓沒有裝電鈴」?昕然不可置信地怪叫了聲…「那其他人是怎麼上五樓的啊」?
No no no,別人怎麼上五樓不關他的事,問題是…沒有電鈴,他要怎麼叫人幫他開門?
「能找其他人幫我開門嗎」?昕然後退幾步,抬頭仰視整棟公寓,但,除了頂樓的鐵皮屋還算完好外,其它的要嘛沒窗戶、要嘛冷氣被拆光,再加上里長給他的資訊,欣然用膝蓋想都知道…
想找人幫他開門~~~等下輩子吧!
「慘了慘了」,這下昕然遇到大麻煩了…「沒人幫我開門我要怎麼上樓啊」!
時間在昕然的哀叫聲中默默前進,在無止盡的呻吟聲中,昕然無意識的伸手推了推門,然後~~~“嘎”的一聲,大門竟然自己打開了。
「咦…怎麼會」…昕然訝異的昕然摸了門鎖,這才發現…大門的門鎖竟然是壞的!
「Yes」!昕然忍不住在心裡歡呼…
在怦怦的心跳聲中,昕然走進了公寓…
大門“嘎”的一聲自動闔上,黑暗倏然降臨…
昕然的挑戰,正式開始了。
話說,阿德家的公寓真是奇妙的存在,明明該是陽光燦爛的午後時分,但一樓的樓梯間卻黑得像三更半夜一樣。
黑暗讓昕然感到倍加不適,直到他打開了手機的手電筒,這才終於重見光明。
就著手電筒微弱的光線,很快的,昕然發現了一件事~~~這棟公寓的環境還真不是普通的~~~髒啊!
煙蒂、廣告紙、啤酒罐丟得到處都是,扶手上的灰塵厚得能激起了一陣飛沙,昕然試著用鞋子摩擦地板,居然能清楚聽到鞋底和灰塵的沙沙的摩擦聲…
更妙的是,當昕然發現樓梯燈的開關沒有反應,用手電筒照了下天花板後,這才發現樓梯間竟然沒有燈座!
喔,照天花板的痕跡來看,從前或許是有的,只是被某位沒錢買酒的拆掉當資源回收賣了吧。
為什麼昕然會這麼猜測呢?
因為他一路爬上來,每一層的燈座都是如此呀!
「哈~連樓梯燈都可以賣,為什麼不順便把鐵門也賣了呢」!昕然氣樂了,氣著氣著,一個孰悉的孰場景突然從腦海裡竄出…
四周的空氣驟然降到了冰點…
「不~會~吧」…阿德的家,跟殭屍遊戲裡的末日場景,怎麼…這麼像呢!
昕然突然卻步了…
「天吶」!…這裡…真的是給人住的嗎?
這裡有人住嗎?
答案自然是肯定的,因為,昕然才這樣懷疑,樓梯的頂端忽然就冒出一陣砸鍋摔鐵的乒乓聲外加一聲清楚無比的咆哮聲…
「喂~~~妳在搞什麼」?昕然記得那個男聲是這麼說的,「妳想謀殺親夫啊」!
哈!
聽到這個聲音,昕然終於確定自己來對地方了。
為什麼光憑一聲嘶吼,昕然就能確定自己找對人了呢?
呵呵,這就不能不提五年前的那段往事了。
還記得小雨生產當天,昕然曾到碧潭尋找過阿德,還幫阿德付清卡費的那段往事嗎?
那天,昕然之所以能在偌大的碧潭風景區迅速找出阿德,完全歸功於阿德適時的一吼,
對,就是昕然方才聽到的一模一樣的咆哮聲。
「喂~~妳想謀殺親夫啊」!……昕然記得當時阿德也是這麼說的。
呵呵,不止聲音一樣,連台詞都一模一樣呢!
雖然時間已過了五年,但那歇斯底里中帶著八分委屈的嘶吼聲昕然卻很難忘記,更何況當年昕然聞聲趕到時,一個穿著超短熱褲和薄紗上衣的女子還不斷拿隨身背包往阿德身上招呼呢!
要知道,小雨生產時可是冬天~~冬天呀!
當時這對情侶為何吵架昕然已經完全沒印象了,但昕然也不想研究這個,對此刻的他而言,與其花時間鑽研這種無聊的事,還不如好好爬他的樓梯。
是的,此時此刻,如何爬完這段噩夢般的階梯,已成了昕然最大的挑戰。
四目所及皆是漆黑一片,就連原本指望能給他一些光亮的、每層樓梯轉角的小玻璃窗,都被厚厚的木板遮得密不透光,昕然懷疑那幾片窗的玻璃是不是被酒鬼張打破了,不然為什麼要浪費時間用厚木板把每片窗戶都釘死呢?
唉…這下只能靠手機微弱的光源艱難前進了,偏偏“屋漏偏逢連夜雨”,就連階梯上都佈滿了“陷阱”…
昕然從來沒想過隨地亂丟的廣告單和塑膠碎片會給自己帶來多大的災害,但在他幾次腳打滑差點滾下樓梯後,昕然終於知道它們的厲害了。
因為以上種種,昕然只得用空下的左手全程抓著扶手不放,僅管那扶手髒黏得像幾百年沒人擦過一樣…
唉…一路爬來,昕然的感想,真的只能用一個字形容…
幹!
因此,當他好不容易爬到頂樓時,昕然已經快累死了。
但,好玩的是,昕然都已經爬了不知多久的樓梯了,當他到達頂樓時,樓上的兩人還在玩著“謀殺親夫”的幼稚遊戲。
「我謀殺親夫」?因為中間只隔著一道鐵門,屋裡兩人吵鬧的分貝已經大到昕然無法忽視了…「笑話,如果我真的想要你死,你還有機會吃這麼胖嗎」?
「你還有臉說」?屋裡的阿德顯然非常痛恨別人提起他的身材,「如果不是你弄了一堆又油又甜的食物和飲料回來,我會變成這副德行」?
「喔,所以…你現在是怪我囉」?門內的女生不屑的嗤了聲…「對啦,東西是我買的,但是請問我有拿刀子逼你吃嗎?~~~沒有嘛!你哪一次不是吃得很開心」?……「「哼!自己要吃成這副肥樣,怪誰呀」?……「只會吃不會賺的廢物」…
「幹!你說誰是廢物」?…女人的話似乎戳中阿德的痛點,於是,阿德的聲音更大了…「你有膽給我再說一遍」!
「為什麼不敢說」,女人隨之罵道,「你就是一個廢物廢物廢」…
「啪啪」!!!
一記響亮的巴掌聲“打”斷了女人的咆哮,也許是音效太好了吧,當“啪啪”兩聲響起時,昕然的耳朵竟也跟著轟轟生疼。
昕然下意識捂住了臉頰,腳步也不自覺地向後退,但屋內的聲響並未拉遠,反而越來越靠近昕然…
不僅如此,就連戰鬥的“級別”都提高了!
「張翊德你竟敢打我」!只聽屋裡的女人憤怒的翻箱倒櫃,「我跟你拼了」!
「妳妳妳…想幹什麼」!緊隨著女人的怒吼而來的是男人緊張的求饒聲…「你…你把剪刀放下啊!你該不會真的想謀殺親夫吧」!
「就是要剪了你」!透過男人的尖叫聲,昕然彷彿瞧見屋內女子拿著剪刀滿屋子追逐的“英姿”,「我告訴你,你今天如果不給錢,老娘就跟你同歸於盡」!
「別…別」…說到錢,男子的姿態更低了…「我…這不是沒錢嗎」?
「沒錢?沒錢你還敢去賭」…「你為什麼不乾脆死在外面算了」!
「哎呀~~別打了!你這樣會打死…哎唷」~~
說真的,偷聽到這裡,昕然都猶豫要不要報警了…
但,顯然他沒這個“榮幸”,因為,就在他還在猶豫著要不要打110時,鐵門竟然“嗙”地一聲打開了!
昕然還來不及回神呢!一團碩大無比的肥肉已經從屋裡“摔”了出來...
可憐昕然甚至都來不及閃避!
「唉唷」!
「噢痛」!
在二道默契十足的慘叫聲中,二個男人就這樣抱著彼此跌成了一團…
昕然從來沒跟一個男人如此“親密”過,何況對方還是個近乎神豬等級的胖子!
昕然想把他推開,但,昕然還來不及做什麼,男子已經扶著腰痛苦的滾到了一旁…
「唉唷~~我的腰」~~~只見男子一臉痛苦的喳呼著~~「你是誰呀~哪兒冒出來的」?
PS:如果昕然是文中里的老住戶的話,他就該明瞭這是被張家人敲詐金錢的前奏,可惜昕然並不是…
「抱歉」~~通常盤子的第一個反應是道歉,當然,昕然也是~「你沒事吧」?
「怎麼可能沒事」!昕然這一問,男人的腰更直不起來了,「我的腰都被你撞歪了,你看你要怎麼賠償我的」…「咦」…
男子嘴裡痛苦的哀叫著,眼睛卻偷偷瞥向眼前從天而降的“金主”,但,才瞄了一眼,男子的哀嚎聲突然一下子不見了!
「你…你是」…
「嗨~~是我啊」,昕然朝阿德揮了揮手,嘴角露出一絲滿意的微笑…很顯然的,阿德認出他是誰了。
昕然禮貌的保持微笑,等待對方和他進一步的交流,但,昕然並沒有等到…
因為,就在認出昕然的那一刻,阿德已經嚇到完全石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