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長慎入,友善轉載,臺灣大學吳展良教授的講稿。
Youtube 有放課程的聲音檔案,如下 :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QfdCpLjiT34&list=PLUMt6RYQDZSSIejJ5-_N8-S4xjwNavymk&index=2
逐字稿講義的內容,如下 :
https://sites.google.com/site/wuweintu/shi-xue/zhong-guo-de-di-san-qi-jian-guo-dai-ding/zhong-guo-di-san-qi-jian-guo-yu-li-guo-xu-lun
中國第三期建國與立國序論
臺灣大學吳展良教授
I.
中國第三期建國與立國,是針對中華文明當今的基本體質與核心困境,追溯其歷史淵源,所提出的一個新的研究課題。曠觀歷史,作為一個「超級的國家型文明」,中國歷代文明的政治、經濟、社會、文化、宗教、學術乃至禮俗的諸多基本性質乃至發展方式,似乎一直是由中國建國跟立國的道路所主導。中國建國與立國道路大體可以分為三期。第一期是封建時期,也就是夏商周三代,從之前龍山時期許多分立的政治體,開始形成各地的聯盟,最後構成以三代王權為中心的大同盟。第二期是由秦漢到清,分立的政治體消滅,成為一統的天下,形成以天子為中心的郡縣國家。從第一期到第二期,中國在政治、經濟、社會、文化、宗教、禮俗各方面都有根本性的改變,然而也有很大的連續性。第三期則可以稱之為「民國與共和國時期」,包含了中華民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從第二期到第三期,由於強調人民的主體性,其建國與立國方式與前代有了巨大的不同,其社會、經濟、學術、文化、禮俗乃至於信仰型態也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雖然如此,無論是中華民國或中華人民共和國,卻依然都繼承了許多中國第一與第二期的建國與立國方式。
經過長期的觀察、研究與思考,我發現中國歷史與文化的發展經常環繞在「中國如何建國與立國」或「中國如何建立穩定的政治秩序」這一根本課題上。建國與立國的問題如果不能夠解決,其他的問題也難以解決。以近現代中國歷史為例:從清朝覆沒之後,中國就一直難以重新穩定地建國與立國。中華民國在內憂外患中不能夠確立自己的體制,袁世凱為鞏固權位走上帝制,垮台之後各地軍人專政,內亂外患,情況混亂不堪。政治不上軌道,其他一切也難以上軌道,於是激發出新型態的革命政黨,主張以黨領導一切,做全面的改造。然而國民黨與共產黨的建國立國路線卻又頗為不同,其最後建立的政治、經濟、社會與文化型態也大為不同。共產黨在中國大陸雖獲得勝利與主導的地位,然而內部危機重重,至今也依然面對如何轉型及確立合法性的問題。國民黨退至台灣,也是問題重重,至今也無法解決國家定位與未來發展方向的問題。
這些都屬於如何立國的根本性大問題,可見這問題至今依然難以解決。
民國以來,在「中國如何重新建國與立國」或「中國未來的方向」這類大問題時,通常的模式是採取某一種主義。譬如共和思想、無政府主義、社會主義、共產主義、三民主義、自由主義、民社主義等等。這些主義的內涵大抵都是由西方傳入,當時普遍的心態認為藉由西方某些先進的主義,就可以解決中國的問題。感到中國太落後了,主張過去的歷史必須徹底批判揚棄,直接由西方引進「真理」,以根本地改造中國,迎向文明。如今觀之,當時各種的主義,確實很大的程度上有助於中國的建國、立國與現代化。然而一百多年下來,雖然取得了巨大的成就,卻也產生了一連串的巨大問題,中國似乎一直難以脫離「危機社會」的狀態。在引進與嘗試了各式各樣的主義之後,許多根本性的問題依然層出不窮。似乎中國不屬於任何一種西方主義,是一切主義的例外。這逼使我們重新思考中國之為中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中國在面臨所謂「現代轉型」時,會如此困難?
進一步思考這個問題,會發現問題的核心可能在於中國有其自身相當特殊的體質,這個體質跟中國文明幾千年的歷史有關。簡單地說,中國的第三期建國問題,跟第二期、乃至於跟第一期的立國方式是分不開的,因此無法簡單地拿某一種主義就能夠解決這個問題,必須先深入理解之前兩期建國立國的方式與中國之為中國的特質,才能夠進一步思考今天應如何建國立國。不管抱持那種主義,都可能把這個問題看得太簡單了。今天的中國是老中國的繼續,這個老中國本身有幾千年的歷史,如果不了解這個文明的體質,簡單地談主義解決不了問題,更何況這些主義通常是抄襲或者模仿另外一個文明產生的主義。其他文明的歷史跟體質與中國差異甚鉅,直接套用的結果往往是橘逾淮為枳,並且會產生很多巨大而複雜的新型問題。若不深入探討中國之為中國,則無法瞭解中國文明獨特的道路與已成的「性格」,當今所面對的基本問題,當然也無法掌握其未來可能的發展。
所謂「中國第三次建國與立國」,事實上意味著中國第三次的政治、經濟、社會與文化的全面重組。第一次重組是夏商周三代的封建政治,其長期建國與立國的歷史定下中國文明規模的體制,並產生了聖王、禮制與經書的典範。經過約兩千年,把上古時代相傳萬國並立,種種分歧、多元的東西,整合成一個有大體共同趨向與內涵的文化,是一個非常長久與艱難的過程。這是第一期建國與立國,稱之為夏商周三代,也是中國文明第一次政治、經濟、社會、文化的全面重組。
第二次建國是從戰國到秦漢的這個階段。這個時期的變動非常劇烈。此期中國文化的主要趨向,是從三代封建暨王政轉化成一種新型態的軍國文化,其體制先是以法家為代表,建立了大一統的秦朝。秦朝很快崩潰後,經過與民休息黃老的治術,最後回到以儒為體,以法為用,並融合了黃老陰陽諸家的新體制。從戰國到漢武帝,中國經歷了整個政治、經濟、社會、文化、宗教信仰,乃至於相關文藝的全面變化,這是中國第二次的全面重組。從秦漢以降,一直到清末,中國內部都沒有再經過全面重組,南北朝時期發生胡漢的大融合,唐宋之際也有重大的變革,但不算是全面政治、經濟、社會、文化型態的重組。第二次的重組以後,雖然屢經朝代興亡,中國的國家體制可說是一直相當穩定,這在人類歷史是個重大的奇蹟,一個龐大的國家體制居然能夠維持這麼長期、高度的穩定是前所未有的。在世界其他地區,除羅馬外,從來沒有型態這麼穩定的政治型態。然而羅馬的幅員,只有在進入紀元一世紀後,才能與秦漢相比。西羅馬帝國,也只能維繫到第五世紀便滅亡。東羅馬帝國,亦未能撐過中世紀。就人類歷史上來看,中國體制的長期穩定,在人類歷史上來講,是一個巨大的奇蹟。
到了近現代,是中國的第三次全面重組。這次的重組一般傾向於簡單理解為是受到了西方勢力入侵而產生的改變,甚至將其理解為一種從中世紀到現代的轉化,也就是一個現代化的過程。其主要挑戰是如何去學習西方的一切種種,以達成類似的繁榮、效率與理想。這種西化與現代化論雖然頗有其道理,卻也有很大的問題。中國近現代模仿了許多西方或「現代」化「先進」國家,包括英國、法國、德國、俄國與日本,最後大體均以失敗告終。也就是說,問題的根本又回到中國自有其特殊的體質,簡單地模仿西方或其他國家的「現代」體制無法真正成功。時至今日,中國內部事實上還有許多根本性的大問題,這也是本書所企圖要探討的中心。
要理解中國,就必須了解中國向來是如何建國立國,如果不知道它原來怎麼立國,光是去模仿別人建國立國,會發現這些建國與立國方式終究只能解決他人自身內部的問題,而中國自己內部許多民族、宗教、政治、社會、文化、經濟的各種問題層出不窮,這大抵而言就是中國大陸現在的情形,表面上建立了一個好像還可以高速運作的秩序,而事實上比較深入了解中國大陸社會的人,都覺得有深重的危機感,不僅是由於政治上的不確定,也是由於面對社會文化、經濟上徹底失序、價值真空的狀態而起的危機感。個問題的意涵,可能是中國現代文明轉型,中國現代史最核心問題的關鍵議題。
II.
甲、
要了解中國的第三期建國,首先要了解中國之為中國。
從歷史上看,中國四、五千年的文明大多數時候是一個「國家型態的文明」,這是非常特殊的。中國源起於封建時代,傳統上認為中國之所以為中國,其建立離不開三代王者的努力,也就是後來相傳的堯、舜、禹、湯、文、武、周公,透過這些王者的開國,跟繼承者一代一代的努力,中國古代建立了一種長期的,也是世界性的政治秩序。這種世界性的秩序,以各國的和諧共處為目標,而基本上反對各國拼命擴充實力以及大國兼併小國。由天下共尊的王者,規定各國依禮節制其軍事、政治、都邑、器用,並有「存亡國、繼絕嗣」的共識。這個時期的中國,基本上是一個華夏國家的大聯盟。不是單一國家,而是一切當時人認為「文明」的國家的大聯盟。王者以優秀的政教軍事得天下,建立。夏代已經是大型國家的形式,不過是一種聯盟式的國家,商、周也是聯盟性的國家。所謂封建是一個基本上聯盟而有王者的國家,不是簡單的聯盟,聯盟中間有個「王」,「王者,往也,天下所歸往也」,封建型態是有一個王者為中心主導的聯盟,而且王者也有軍事、政治上分封各地的重要根據地,這套制度,尤其到了周代已經非常成熟。
在此世界性的政治秩序中,透過禮樂征伐與兼併,各地文化逐漸統整。上古時代如滿天繁星高度異質化的小小城邦,慢慢地數目越來越少。可稱之為一種「倒三角形」的發展。大抵而言,考古學界認為在龍山時代晚期可能有數千以至於上萬個小小的國。[1]與傳說中黃帝時期萬國相近。傳說中夏代經過一番統整,商代開國相傳三千多國,到了商末相傳一千七百多國,到了周代初期的時候,數字可能再減少一些。到了春秋的時候,大概兩百多國,戰國的時候十來國,中間有七雄,最後由秦統一。這個倒三角形的發展,決定了中華文明的基本特性,也就是以政治的運動演變作為整個發展的核心要素。換言之,中華文明最關鍵的因素不是宗教、經濟,也不是社會變動或文化變動,而是政治的演變。而且這個政治發展的大趨勢就是不斷地形成更為統整的國家。
這個發展在古典時期決定了中國文明的基本性質。也就是說,中國文明因為在這個時期所面對的挑戰,最核心的問題都是如何建立一個巨大的世界秩序,因此一切的精神努力首先必須完成這個課題,否則就會導致天下擾攘不安。他們努力的成果就是代代相傳的三代禮制,所謂「殷因於夏禮,周因於殷禮」的禮制。從今天來看,禮制可以說是包含了一切,是要照顧到全面的政治、經濟、社會、文化、宗教、軍事各方面的需求,而且將之統整為一的一套集體生存發展方式。這是中國很特殊的一個型態,跟羅馬法或者希臘的政治組織、律法的概念,或者埃及、兩河、印度、回教等型態都不一樣。這是中國賴以建國的核心精神,也就是後來的經學跟儒家文化的源頭。所謂「經」就從這裡來,儒家文化就是反應了歷代聖王、先王建國立國大業的結果,章實齋所謂「皆先王得位行道,經緯世宙之跡」。就經學這一部份,可以說「六經皆史」事實上就是對於這一點的發明。這是中國文明的基本型態,非常獨特。
乙、
這個基本型態,從春秋戰國以降受到很大的挑戰,所以傳統上形容當時是「禮壞樂崩」。樂所以配禮,因此禮樂常合而言之,周公制禮作樂就是要建立這樣一個世界秩序。當禮壞樂崩,原有的世界秩序不足以統整或者牢籠各地新的政治、軍事,乃至於經濟、社會發展的時候,各地就會有新的發展逐漸萌芽。春秋時代的開始於平王東遷,這件事在傳統上所認為的核心原因,是在於王者自己有了弒父的罪嫌,使得他所提倡的天下秩序禮樂,沒有辦法再為大家所共遵。因此是由自己內部政治秩序開始發生了問題,導致後來的春秋時代。春秋當時的問題叫做「篡弒頻仍」,意思就是原有的政治秩序不足以維繫局面,上面一亂,底下就亂了,然後夷狄交侵,開始有各地霸主的出現,也就是所謂的春秋五霸,早先這些霸主還尊王攘夷,到了後來就漸漸往軍國發展。
軍國型態的發展,首先是在非中原的地區。像楚、吳、越、秦這些國家,開始越來越不尊王者原來的法治、禮制。三家分晉開啟了戰國時期,春秋與戰國的分期都有特別的意義,周王一但承認三家分晉的合法,就表示傳統的整個體制的根基破壞了。因為這個體制是當時世界秩序的基礎,一旦承認了一個篡弒者,軍國鬥爭的新秩序就開始了,這也推動整個戰國時期經濟、社會、文化,產生劇烈的變動。所以可以看到,春秋戰國局面的改變,事實上是從政治的變局先開始,然後推動了經濟、社會、文化的變動,這一方面已經有許多專文討論。原來宗法社會那種政治,一切按照宗法秩序所建立、尊尊親親的關係,這種社會組織的結構、經濟運作的型態,經歷戰國時代開阡陌、廢井田等種種改革,以及文化上許多新興諸子百家,這樣全面的重組之後,以一個新型態的軍國建立了秦代,這個新型態跟原來封建的方式有根本上的不同,但他依然以政治的新型態來領導歷史的發展。。
這個新的軍國型態非常有效率,它的統治者以為能夠藉此掌握全局,但結果反而是大量役使民力跟全面改變現有秩序,造成了民間的反彈,於是秦朝「不二世而亡」。漢代興而起,透過軍事、政治的方式重新建立一個大一統王國,它基本上統領的方式,是參用秦代的法治建立上層政治的秩序跟規模,可是不像秦朝那樣徹底管到每一樣事情,然後在社會上用黃老治道與民休息。而在倫理、乃至於整個社會秩序上,最後發現必須要復古更化(說明),於是獨尊儒術、罷黜百家,建立以儒家為中心的社會倫理秩序與文化基礎。另外,在對於宇宙、人生、政治、社會的命運上來講,採取陰陽家的說法,如五德終始說來解釋宇宙人生。
漢王朝形成的型態,變成了一個大一統的王國,當然它是否符合王者的標準還有爭議,但至少是一個大一統的君主國家。漢朝的經濟逐漸走上許倬雲先生在《漢代農業》裡所說的精耕細作,在社會、文化上還是用儒家的倫理道德,在宗教上,是回歸上古分層級的宗教,也就是人間的政治秩序對應於天地的崇祀,於是有分層級的祭祀。漢代的宗教轉變成的情況是,原有的宗教在上層保留了儀式,在下層則變成一種萬物有靈的信仰。漢代也開始產生一種新的精靈信仰,這個就是佛家開始進入中國時所憑藉的媒介,當時的道家事實上也是以方術、鬼神這些東西為主,當時佛道分際不清,湯用彤先生講得很清楚,佛道當時是以類似的型態存在,也就是傳統中國信仰方式的繼續。後來民間慢慢產生變化,佛道變成支持中國民間社會很重要的基礎。
大抵而言,漢王朝的型態成為中國後世文明的一個原型,在政治、經濟、社會、文化,乃至於宗教各方面,中國文明一些主要的面貌是一直由漢代維續到清末。當然之後也有許多變化,不能一一細講,但大體而言中間比較重大的變化,就是所謂的唐宋變革。一般史家普遍認為唐以前的中國比較像古代的中國,以世家大族為中心,政治上也重視這些貴冑世家,整個社會、經濟的集體性是強的。宋以下平民化的因素強,整個社會變成比較平鋪散漫的許多小宗族,經濟上也多半是比較小的田莊產業,宋元明清這種新型態的中國,其所顯現出的基本面貌,就是在政治上日益中央集權。因為社會越來越平鋪,不像在唐以前,世家大族往往可以作為政治上的制衡,這之中當然有一些牽涉到世族怎麼興起、以及經學的問題,不過大體上就社會而言,宋以下的社會較唐代更為平鋪散漫,雖然比起今天的中國來講還是有秩序地多,因為宗族的力量還是非常地強,各地秩序的維繫,主要靠宗族跟仕紳,所以基本上是地方自治。
孫中山先生就明白地說,中國人原來的地方自治是很強的,不僅中央政府不管,連地方政府都不管。中國原來的政治型態是大國家,小政府,政府的規模人數少,社會上主要靠自治,而這種自治是以儒家倫理為中心,地方上宗教信仰最核心的是「祖宗崇拜」,祖先崇拜高於一切,所以各地的祠堂祭祀比什麼都重要,佛、道只是輔助性質,祖宗信仰、儒家這一套才是作為傳承社會基本結構的核心。可是後來元朝、清朝的入主,漢族兩次亡國,就顯示了中國的新結構在戰鬥力、防衛力上確實開始有了問題。因為這樣子的結構,只要中央發生問題,就很容易被強大的外力所入侵、取代,把上面統治者換掉,社會上只要尊重原來的狀態就好,所以中國後期大的王國,或者稱為君主國家,社會變成是非常穩定又平鋪散漫的一種狀態,缺乏忠誠的中間層級的結構,只有最低層的各式各樣的宗族。當然還有一些零星的宗教或者社會團體,不過相對來說都較為平鋪散漫,而且中央政府也絕不允許任何的宗教團體或社會團體發展出會長之類的領袖。由於民間組織平鋪散漫,因此改朝換代只意味著上層換掉,所以晚清以降列強與日本人企圖征服中國,也是採取同樣的思維,認為既然清朝人可以當中國的主子,為什麼列強與日本不能?
丙、
將傳統中國文明與其他並世大文明相比,就可以見到其中的大不同。近代西方文明由多種古典文明融合而成,也組成了非常多國家,因此並不以個別國家的型態作為文明存續的主要因素,反而是許多國家共通地繼承了西方文明的遺產。在歷史上,西方文明的源頭,埃及是以宗教為主,政教合一的文明。兩河流域擺盪在許多小國與征服帝國之間。希臘是多國家的文明。羅馬最接近國家型態的文明,然而他其實是以一個城市征服了許多異質的文化。中世紀的西方高度分裂,近現代的西方則正建立在高度分裂的中世紀基礎之上。以多國家經爭為常態,所以它不是一個「國家型態的文明」,反而是基督教文明的基底上,產生了許多國家。這些國家的壽命有長有短,在十九世紀後紛紛走上民族國家的體制。因為西方的天下從來由多元而歧異的政治與社會體所構成,是以西方文明所探索的價值,往往是超越國家與地域性的價值。譬如希臘文明追求超越性的價值是超越國家的,基督教文明對於超越性的價值也是超越國家的。換言之,後來西方的主流文明,無論希伯來或希臘文明,其核心價值都是超越國家型態的,羅馬則是供給西方國家型態一個很重要的基礎,所以一直到近現代的西方,國家的建構都一再地參考羅馬法跟羅馬體制,這是西方文明的情況。
印度也不是一種國家型的文明,印度基本上是宗教型的文明。他們自古以來,多數的時候小國林立,有數百到上千個小國家,這些小國文明共通的部分是宗教型的。印度的宗教非常發達,不光是印度教,還從印度教裡面延伸出許多各式各樣的宗教,包括耆那教、佛教、錫克教等等,到了近代還有非常豐富的新興宗教。印度教事實上是對應了整個印度社會,而不是印度的國家,最貼近印度社會的其實是印度的宗教而非政治。印度的宗教型態非常複雜,通常直接對應其種性制度。不同的職業、不同的民族、不同的歷史歸入不同的種姓,並通常崇拜不同的神明,雖然有其共通的主神。印度教則開啟了也保障了這套種性制度。印度是一個宗教型態的文明,西方則是一個多國與多文化融合的文明。
回教文明是一個政教合一的文明,它也是以宗教為中心來建構國家,而不是一個絕對國家型態的文明。它可以在同一個宗教底下形成許多國家,今天阿拉伯國家聯盟裡就有許多國家,但是這些國家也確實有共同的傾向。回教文明剛開始也曾經企圖把普世宗教跟普世國家結合,這是他們的夢想,到了今天像是伊拉克的Hussein還是有這樣的夢想,這對他們來講這是合法的,不能拿西方的國際法來評斷Hussein攻打波斯灣國家的合法性,按照回教文明內部的思想,感覺到自己最光輝、最有秩序的源頭,就是普世宗教跟普世的王國合一,這是回教文明的原型。所以伊斯蘭不能稱之為一個國家型態的文明,但可以說是政教合一,而且是以宗教為主導,不必然一定要形成單一國家,但有傾向於要形成普世王國的文明。這個傾向到非古典時期之後,基本上就不太能夠成功了,所以普世王國的夢想後來對他們來講,一直是一個悲願。至於其他小文明有各式各樣的型態、各種變化,在此就不再一一討論。
III.
這個情形下第二期建國的中國,一直走到了第三期,就是中西交會的時候,積累的問題非常多之。首先是文明的交會,雙方的立國方式迥異也就罷了,但西方,尤其是近現代的立國方式,顯現出前所未有的巨大力量。大體而言,它所呈現的是一個軍國的模式,西方在羅馬帝國崩潰之後,經過了相當長時期的統整才形成近現代的局面。一開始先是散漫各地的小層級秩序,基本上就是日耳曼蠻族入侵之後,產生許多小小的國家,然後經過逐漸的統整,在中世紀後期,一般認為是大概在1050年之後,進入了所謂high medieval,開始有所謂新型態的國家出現。這些新型態國家的組織力、團聚力超越了中世紀前期散漫的小國家。西元八百年查爾曼帝國是中世紀前期的一個例外,但這些新型態國家都企圖沿襲查爾曼帝國的型態,建構各地君王的勢力,經過長期的鬥爭,首先是發生在英國跟法國,尤其是跟英法百年戰爭有密切的關係,而後影響到全歐洲,包括後來像西班牙、葡萄牙以及部分北歐國家,最後是德國跟義大利的建國,慢慢的就會發現民族國家逐漸勝出。
總而言之,經過長期的鬥爭,西方首先是出現了民族國家,而後跟新興的資本主義結合。資本主義是在中世紀後期,先從義大利的這些城邦興起,不光是威尼斯,還有米蘭、佛羅倫斯這些地方,然後開始往其他地方擴散,影響到荷蘭、英國、以至於整個歐陸。近現代西方的興起過程是新興的民族國家跟資本主義結合,然後以軍國的型態作劇烈競爭,但是在這個情況底下,西方的列國體系,一方面繼承了羅馬法,基督教高度倫理化的秩序、希臘文明的科學技術,再加上資本主義的巨大經濟生產力、軍國的動員能力,還有民族國家強大的凝聚力,其中尤其是希臘文明中的科學技術,使得它在在資源的運用上快速進步,產生了一個人類文明上前所未見、一個充滿活力跟生產力、軍事力的繁榮文明,並征服了全世界。世界上其他的任何文明,都不是這個新興文明的對手,基本上不是被征服就是被同化,全世界幾乎都成為了西方的殖民地,只有三個國家是例外,分別是中國、日本,和泰國。日本靠變法維新圖強,而中國跟泰國事實上是岌岌可危,都在各方的夾縫勢力下勉強生存。
近代西方立國的方式對於中國傳統的立國方式構成了全面的挑戰,逼使得中國必須要作政治、經濟、社會、文化的全面革新,才足以應付這樣的挑戰,這是從外部的挑戰來看;從內部來講,當中西文明交會時,中國自己本身的歷史積累深重,體質已不如以往。中國文明活力、創造力最豐盈的時代,一般公認還是上古三代,這是中國文明各方面的原創期,各方面活力旺盛,人的精神、氣魄也是最偉大的時期。到了秦漢,活力跟健壯的程度依然頗為人所稱道,可是在文化上的創造力就已經下降了。唐以前的中國,基本上體質比較健壯,自我防禦能力都還相當良好,這與強固的宗族倫理密切相關。唐以後的中國越來越個人化,個人的思想越來越濃厚,這當然跟佛教、道教、文藝,乃至於之後的理學都有密切的關係,這些文化發展的新方向,都比較指向於個人生命情致的提升超脫,不像唐以前的中國,世人所關切的,更主要的是集體生存、戰鬥跟繁榮的問題。宋以後更多關心個人的問題或者家庭的問題,所以朱熹有句名言是「立修齊志,讀聖賢書」就透露了這個意思,立修身齊家的志,來讀聖賢書,理學家用修齊的方式要重新建立社會的基本秩序,然後認為只要個人與家族做好,政治上的秩序就沒有問題。但結果在一定程度上是事與願違的,立修齊志固然能夠建立社會倫理,也幫助穩定了政治上一些基本的價值跟倫理,可是沒有辦法全面解決政治問題。宋以下的兩次亡國當然不能簡單的歸罪於理學家,但也反應出中國內部的結構,是越來越走向於平鋪散漫的宗族跟個人,而集體的秩序反而發生了問題,因此缺乏中間層級的社會秩序建構能力。
除了個人跟宗族平鋪散漫的問題之外,另外一方面就是禮教跟名教長期的積累、僵化,使得它變成一套天經地義、不容置疑的東西,可是活在這套禮教下的人未必愉快,甚至於許多大家族內部會產生種種對於個人的壓抑,但與此同時,個人情志又不斷地提升,知識跟印刷不斷擴散,都市越來越發達,這跟所謂明清的商業、都市文明的發達、新的生產方式也有關係。新型態的生活事實上已經給予個人更多的自由跟可能,可是傳統的宗法跟禮法仍然把大家都束縛在一個原有的家族裡,這個矛盾不斷地在積累當中,不像在唐以前的老中國,大家對於這種禮法所維繫的政治、社會秩序還相當的滿意,明清以降的中國,內部產生了許多新的聲音,對於原有的這種社會文化生存型態有許多異議。
另一方面,經濟上來講,中國在一定程度上陷入了所謂「生產力陷阱」,精耕細作所能夠達到的生產力似乎到達了上限,土地資源運用到了極致,而人口還在不斷增加,這時候沒辦法繼續產生新的積累,反而將所有生產的東西通通消耗掉。新的資本積累有限,於是一般人只能盡量去滿足衣食的問題,生產力的陷阱從宋代就已經開始,到了清中葉之後尤其嚴重。當時的情況基本上是人口遽增,因為在乾嘉盛世人口暴增大概三倍,而土地的生產力增加則有限,所以變成每一寸的土地通通被運用到,甚至被迫大量往海外移民,這也是今天台灣人與東南亞華僑的源頭。這波移民始於明末,到了清中葉快速擴大,也就是說,中國原來的土地跟生產力使用的方式,在養活其子民上面已經產生了嚴重的問題。
在這個情況下,中國內部政治、經濟、社會結構、文化的內涵,包括了禮教、名教,以及創造力,本身都產生了積累深重的問題,必須全面重新檢討改革。這個文明存續了幾千年,固然是個偉大的成就,但是到了這個時期,也顯現出各種的衰象跟病象,於是也誕生了近現代各種變法跟革命的思潮,當時有見識的仁人志士幾乎無不覺得中國需要全面的變革。問題是如何變革?相當困難。大抵而言,因為傳統的積累深厚,要改變傳統的結構極為困難。早期有名的變法者,無論是康有為、梁啟超,乃至於革命者所提出來的藍圖,其實都是一種全面構造的革新,在原有的結構裡面事實上很難達成。這就牽涉到所謂傳統跟現代方式的糾葛,也可以說中國的戊戌變法、辛亥革命,乃至於北伐都不算成功,1949年之後終於建國。但之後內部又快速產生不斷的鬥爭、運動。這些鬥爭和運動並不只是沒有意義的政治鬥爭,事實上毛澤東是感覺了到內部的種種深層問題,覺得中國社會如果不透過不斷的運動、徹底改造體質的話,新政權無法穩固。他這個看法有其道理的,只是太狠又太偏,他要把所有可能威脅新政權立國方式的舊勢力全部消滅,最後的高峰就是文化大革命。為消滅舊勢力,極權與狂熱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卻依然無法成功,這就是傳統跟現代的糾葛,而後留下現在這個局面。用所謂改革開放,比較資本主義、自由主義的方式,施行到今天三十年,大陸內部的思想至今還是一片混亂。左派、自由派、右派、傳統派吵鬧不休,依然糾纏不清。
IV.
中國到了第三期建國的時候,發現自己文明內部積累了許多的問題。這個文明也四千年了,在它與另一個前所未有、高度發展文明交會時,會暴露出更多自己原來許多不容易看到的問題。在這個情況底下,中國的第三期建國既要面對自己文明內部幾千年積累的問題,又要面對一個新的、高度發達而且是極具有征服性文明的挑戰,要建國與立國就極為困難了。既不可能再延續原來漢以下千百年來的建國方式,一定必須吸納西方人的文明以及西方建國、立國的長處,從而融入自己的文明當中。然而中國建國、立國的方式迥異於西方人,它基本上是一個王國,透過了皇帝與儒家體制包含了許多的異質性的因素。首先是民族,中國有許多不同的民族,這些民族也有不同的文化。其次,中國的組織方式也絕非現代的軍國,秦朝還在一定程度上維持了軍國型態,但是很快就垮掉了,漢以下就不再是軍國型態,而成為一個無法過度動員的大國。簡單地說,中國是以儒家文明為基底,上層統治較受法家影響,但在運作上又必須高度配合儒家禮儀跟倫理概念。
因此,中國原來的建國、立國方式中,有許多事情是靠禮儀維繫,也就是後代人常常批評的所謂禮教名分大義。在過去的中國是靠著地方自治,天命信仰等等整套方式維繫著中國的存在,但現在這些方式都沒有辦法維繫新型態的國家,一旦要變成現代的民族國家,中國從頭到腳都顯得不適應。首先是境有許多如漢、滿、蒙、回、藏…的族群,民族問題就很難處理,到今天依然如此。中國原本政治社會的組織型態,我傾向於稱之為是一種以宗族、宗法為原型所擴大出來的「錐狀網絡體」,這個錐狀網絡體後來所表現出的就是所謂「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是由許許多多小型的生命共同體組成,上面有一個老大作為領袖,以這樣子的方式來作為中國生命存在的基本原型,然後把它擴散到其他各種社會關係上去,也就是把所謂君臣、父子、兄弟的概念擴散出去,這就是中國社會的基本組織方式。
這種以倫理,尤其是家族為根基的組織方式,一旦要轉換到現代的軍國,事實上非常不適應,對於現代的經濟、社會的組織型態也非常不適應,至少在效率上產生許多巨大的問題。中國的經濟構造也是配合宗族的倫理而生,原來的經濟生產方式是以保持宗族的集體生存做為首要之務,城市事實上是作為鄉村交換資源的中心,而非今日的都會。因此中國截至20世紀為止,基本上還是一個大農國、手工業國,並且所有農業、手工業都是以維繫宗族的生產為中心。中國的文化是在這樣子的一個政治、經濟、社會基礎底下發展出來,以儒家文明為中心,輔以佛、道、陰陽,還有民間信仰,以這些東西來維持它的秩序。
這樣子的立國的型態要如何變成一個具有足夠競爭力跟防禦力的現代國家?這就是第三期中國建國、立國所面對的核心問題,而這個問題到今天事實上沒有能夠良好解決。所有比較深入研究中國的人都會發現,中國今天有嚴重的政治合法性問題,有社會秩序危機和文化價值危機,經濟上也不知道究竟該走左還是右。這些問題不是現在一般的學術界、知識界研究所能夠處理的,現代學術界因為受到了所謂科學分科、實證方法的影響,其中當然也有一部份傳統考據的習氣的遺留,基本上都只會做枝枝節節的小題目,頂多做一個中型的題目。因此目前的學術界對於整個國家社會文化所面對的問題基本上是脫節的,是在按照某一種它所相信的學術規矩,去研究一些枝枝節節的小問題,對於牽涉到自己整個生存狀態的根本性問題,往往認為是無從研究與思考。
但問題是這整個中國文明接下來到底該怎麼辦?這依然是困擾這個文明影響所及的所有人的巨大問題。而在中國大陸內部,事實上是有一種「是否能夠穩定發展」的巨大危機感。而台灣在中國的立國型態不確定的情況底下,國格亦無法確定,而台灣的文化的前途,甚至於經濟制度、社會制度的前景,都必然會劇烈地受到中國大陸發展的影響,雙方的命運還是密不可分。因此,中國第三期的建國勢必影響到原來中華文明裡的所有子孫。這個問題的釐清必須要回到歷史上去看,以大歷史的眼光看每一期的建國、立國主要靠了哪些要素,而不是簡單提出這樣或那樣的主義就能夠解決,更何況這些主義通常是從西方學來的主義,是配合西方的問題,而不是中國本身很多特殊的問題。如上述提到中國內部的民族問題,這在原來王國的情況下是可以統整的,但在今天如果完全學西方現代民族國家則行不通,因為中國實際上一直是一個多民族的國家,由王者以優秀的軍政教體系加以維繫。若依民族國家的原則,則難免會分裂。然而現代中國既然繼承了前代王國的版圖,在心理上一時之間也無法放棄少數民族所居的地方。既有慾望也擔憂會產生種種實質問題,所以至少跟他們要保持某一種特殊的關係。
當中國的政治格局沒有辦法穩定的時候,經濟、社會、文化的發展其實都沒辦法有真正的基礎。因為中國基本上是一種國家型的文明,而不是宗教型文明,或者希臘那種超越理念的文明,中國超越性的價值,事實上是不足的,超越性的文明可以不管現世的問題,追求一種永恆、超越性的東西,但中國在這一方面從來不強,到今天依然如此。一般比較膚淺的看法會認為中國人就是很實際、只管現世的,很practical,甚至於很tricky,沒有什麼原則的一個民族。事實上這是因為這個文明的型態是一個國家型的文明,最重要的原則是要維持這整個文明的福祉與生存發展,這是它的最高原理,而因其規模如此巨大,便使它能體會到整個國家文明型態必須要符合天地之道,才能夠長期的發展。(說明)所以中國文明是從國家生存開始,然後配合天地之道的運行,這是中國原來的基本概念,而天地又具體地表現在政治、社會、人生上,所以跟具體的人事不可分。因此中國不是那種超越型的、普遍型的理念追求,反而會不斷探究如何在現世的具體人生裡符合生生不息、天地良好的道理,這就自然必須表現在國家的繁榮福祉上,古人所謂「有德」,「德」的表現就在於整個團體的生存發展狀態良好之上。
回到最初的前提,中國作為一種國家型的文明,如果建國立國的問題無法釐清的時候,一切經濟、社會、文化的發展始終是缺乏真正穩定的基礎,中國的經濟該怎麼辦?社會結構該怎麼辦?文化該怎麼辦?都必須要跟如何建國、立國問題結合在一起,遠從三代以來就是如此,中國的政治不是現代狹義的政治,而是廣義地代表整體的生存福祉問題,因此當然必須考量、納入所有經濟、社會、文化要素,所以是一個一體渾成的問題,三代禮制就是如此。到了近代,中國重新立國,所見的問題依然如此,政治、經濟、社會、文化問題通通絞在一起,難分難解。一般人覺得大有問題,但這恰恰是中國文明的特質,沒有辦法像西方那樣學術歸學術、宗教歸宗教獨立發展、經濟歸經濟又有內部一套邏輯,中國不是如此,它是團成一起的發展,這是中國文明的基本特質。.
V.
因此這麼巨大的問題要如何研究?當然要運用學術界相關的研究成果,這一百多年來,關於中國到底怎麼一回事,已經有許多科學實證的累積研究,雖然是枝枝節節,但也有很多不錯的成果,可以儘量利用既有的成果做整合性的理解。當然理想上來講,大家也可以盡量多看原典材料,例如一些重要的經典,不能光看二手的研究。這不是一蹴可及,但應該要有這個概念,應該用原材料、經典,靠考古來檢視這麼巨大的文明問題,解釋是不是能夠成立,會是一個不斷辯證發展的過程,不可能簡單會有定論,但是必須要進一步釐清。
因為問題如此巨大,所以問題意識必須更加清晰:我們到底要什麼問題?如何提出核心的問題?到底中國在第一期跟第二期建國之初,所要面對的核心問題跟挑戰是什麼?是怎麼建立的?所形成的最基本結構是什麼?要了解中國的體質跟結構,要了解這樣的體質跟結構是怎麼建立的,怎麼維繫的,最後也要看這個舊體質是怎麼崩壞的,最後是我們今天的新時代所面對體質上的挑戰是什麼樣的挑戰?這個問題,簡單地說,就是傳統中國的體質是怎麼建立的,關鍵當然就是第一期跟第二期建構所形成的舊體質,到了今天第三期建國,這個體質必須要改變。黃仁宇曾經有一個講法,說傳統中國要變成一個資本主義國家,就好比從「走獸要變成飛禽」,這是非常痛苦而巨大的工程。這個比喻很不錯,但問題是我們還是必須了解所謂的「走獸」,是怎麼個走法?是什麼樣的基本構造?這是一種大歷史的角度,所以視野必須開闊,而這個問題永遠不會有最後的答案,但是我們可以就現有的知識跟學術與盡力釐清,然後隨著時間的發展,問題的答案會越來越清楚。也就是說到底老中國是什麼樣的體質,新中國最好是走什麼樣的道路,發展出什麼樣的體質,才能夠符合文明生存發展的需要,這是這本書想要處理的核心問題。
序論補充 2014/8/2
宏觀研究法:
中國是否為一個國家型的文明?(歷史上看,他大多數時候是。1.非本質論述2一個國家的陷阱。─歷史上看,搞得好時才是一個國家,否則自然分裂。若長期不能統一,則分裂傾向越重。)3.*形容三代 是否恰當?涉及「國家」的定義問題。
*中國是否為一個國家型的文明,不止論政治性:當加論生活方式,思維方式,整體化的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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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中國對現代的型態還是有重大意義,這也是許多人會投入其研究的重要原因。許多人感覺地古代中國和現代的連續性,只是還沒有認真而系統化地去探索這個問題。基本上講,中國文明有一個很重要的特點,就是它是一個國家型的文明,這個文明不是以宗教立國,也不是靠一般意義上的文化、憲法或某一種思想來立國,這個文明的基本立國型態離不開它是一個政體,因此作為一個政體而言,要如何地維繫自己內部的秩序變得非常重要,事實上這也是傳統上來講,為什麼記古史的時候是以堯舜禹湯文武周公,這些歷代的聖王為中心,這不是偶然,相較之下,可以明白看到其他文明並非如此。因此我們要去探索中國作為一個國家型的文明,中國文化的一切都發生在政治與社會組織的基本結構上,包括六經還有後來提出的《四書》,其源頭就是淵源於此,六經是在講這個政治社會的基本構造,《四書》事實上是對於這個原理作一些發明,宋明理學有受到一些後代的影響,但源頭都在這裡。第二點,它是呈倒三角形發展,從龍山、夏商周的發展決定了中國文明的基本特質,也就是說,中國文明在早期最明顯的發展方式,大致上來說,從龍山時期有萬國,夏代有數千國,商代初年變成三千,周代初年可能約一千多國,到了春秋戰國時期有兩百多國,這種倒三角的結構非常特殊,是大概經歷了這兩千多年的發展,形成了中國的古典時期。而這個古典時期深刻影響了中國人對世界的看法,這個發展的核心顯然是政治構造的不斷演變,因此他[u1] 所有的精神可以說是環繞在這事情上。要注意一點,中國文明很大的特色就是它的文化、宗教、學術、軍事、經濟、社會所有的一切都跟政治構造的演變環繞在一起,不像現代西方是分開的,中國的這些事情通通環繞在禮制上,所以古代重視「禮制」這是他的重心。
到了漢代產生一個重大的變化,秦漢的立國是中國的第二期立國,這時中國立國型態引入了三晉變法所產生的法家,因此結構又有一些改變,古代以儒家記載為原型的政治社會構造,慢慢變成一個社會倫理文化的基礎,上層的建構則引入了許多法家要素,在思想上也有陰陽家、道家與民休息的成分,但在結構上來講,最重要的是上層官僚體制用了許多法家,但在整個文化運作上還是儒家,尤其是在漢武帝復古更化之後更是如此。這形成了一個很特殊的運作方式,也就是說固然政治上有許多法家,但實際運作是靠一種儒家的、而且是一種農村氏族化的倫理,陶希聖先生在黃仁宇的《萬曆十五年》後面寫了一段文章,〈陶希聖讀後記─君主集權制之末路〉,裡面提到中國君主集權後,尤其是明代君主集權政體所產生的問題,這篇文章特別比較了漢唐跟宋明政體的差異,其中特別提到很重要的一點,唐代以前,社會上各種運作的方式都是一種集團式的方式,國家的權力只到達州跟郡,州郡底下基本上是一種自治團體,宋明以下的國家權力才到達縣,因此州郡以下的自治團體,每一個的集體性都很強。我自己長期感覺到,中國文明最壯盛的時候是在唐以前,宋以後就衰弱了,為什麼衰弱?這裡面一個重要的關鍵恰恰是由於中國文明在形成之初,它的倫理跟政治社會架構是比較偏集體的,這樣集體性架構配上集體性的政治社會會壯盛,到了宋明以下,它的倫理跟架構,至少倫理還是集體性的,可是在實際社會生活上個人性越來越強,家族不再那麼大。因此其實宋明以下,個體性越來越強,像黃仁宇的《萬曆十五年》就顯示出最根本的一點,個人的情志跟集體賦予他倫理的規範產生衝突,萬曆就是典型的例子,正德皇帝也是,皇帝不再安於集體所加於他的規範。這是什麼意思?就是說宋明以下中國文化集體的規範還在,可是個體的情志發展越來越強,在集體的規範中個人會覺得很受束縛,而明清的理學要求其實更嚴,所以社會上形成二分的情況,有些人服膺這個道理,而帶有一種比較無私的理想時,他還可以渾融在這個大我裡頭,接受集體倫理;可是還有許多人覺得這之中有很多的束縛,乃至於很多人會變成陰陽兩面,在社會上講集體該有的倫理,個人生活裡頭有許多情慾跟情志,後來變成到近代常討論的禮教跟情慾問題,乃至於到清末,有所謂「廢棄禮教」的情況,這種說法其實是誇大的,因為我們會拿現代情慾、情志的觀點去看古人,所以會誇大,可是另一方面來講,背後不是沒有這個問題。雖然我不完全同意《萬曆十五年》的觀點,但《萬曆十五年》其實也是在處理到了第二期建國晚期,中國立國方式所產生的根本問題。在他來看,這是一個傳統的儒家倫理所提出的建國立國方式,跟個人的情治發展已經產生衝突,因此底下會要求的是個人情治的進一步推展。
這件事情到了第三期建國進一步爆發,在新文化運動中所強調的就是個體性、主體性,正好又碰上西方文明的進入,西方文明的立國方式恰好又是非常強調個體性,個體性就是強調每一個個體,從他的源頭就如此,到近現代更是如此,每一個個體性德智才力的伸張,在個體伸張底下,又重視團體的組織,organization,梁漱溟先生講得很聰明的一點,就是說不要只看西方是個人主義,西方個人主義跟其團體組織的強固是一體的兩面,一方面是個人主義,另一方面是各種community、organization非常強,而且西方文明「公民」的概念是相當強烈的。中國人恰恰相反,西方人是法治、公民、集體規範非常強,個人主義也非常強,中國的組織方式還是家族為中心。到了第三期建國時面對的挑戰是文明交會、立國方式迥異,歷史積累深重的問題,因為中國從宋以下亡國兩次,這不是一件偶然的事情,這是這個文明立國的方式,當然還是有它的長處,沒有長處根本無法延續至今,固然它有問題,也有傳統跟現代的糾葛,有古代留下的問題,也有中西交會的問題,這些問題都非常困難。如果捨棄中國文明原來的立國方式,採取全盤西化的立國方式,中國文明能不能繼續存在是有問題的,今天的中國依然是一個危機深重的社會,從新文化運動之後,走全盤西化的立國方式已經將近一百年了,可是依然危機深重,這就表示了中國傳統跟現代有很多的糾纏跟困境。不同的文明所產生的國家、立國方式本來就不一樣,這樣嫁接是相當困難的。新一代的學者有不少人注意到這個問題,現代的中國是繼承清代立國的,清代的立國方式根本就不是民族國家,既然繼承它的版圖,就不能完全捨棄它的立國方式,否則整個版圖、內部組織就必須要全部重整。
事實上,除了內部民族問題外,還有很多的問題。中國傳統的立國方式是中國之所以為中國很重要的因素,這個問題既然如此巨大,那我們應該如何研究?問題意識必須非常清楚,要瞭解我們的關鍵問題是什麼,否則不能去研究,我們首先重新去整理有關三代到漢唐、清代關於中國建國、立國方式最重要的論述,在現有的研究成果上,看看它們有什麼的認識,後半段要正式討論中華民國跟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立國方式,跟秦漢、三代乃至於明清的立國方式作比較,事情往往都是原始反終,剛開始最重要,怎麼結束、怎麼產生什麼問題。這麼樣的大題目能不能做呢?我相信大題目有大題目的作法,不要以為小題目就能夠有結論,大題目就是模糊的,其實不然,小題目其實也有無限的可能,我們過去種種實證的結果如今都被分類解構了,各種實證的題目都很小,但一般來講,其實用人的聰明去看的時候,再小的題目都可以再找出現有研究的反面,事情都不這麼簡單,並不是大題目就飄忽不定,大題目也有穩定的部分,要掌握大題目中間比較可以確定論說的,但在找的時候還是必須非常謹慎,因為是很困難的,也沒辦法一次到位,還是必須不斷、慢慢一次次地,就第一期有哪些現有說法,對這些說法又有什麼批評,重點是問題意識要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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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8/30工作坊逐字稿
為了瞭解真實的中國,必須回到中國自身的歷史文化,由它自身的型態與脈絡去瞭解它自己,而這對於現代人非常隔閡。因為傳統中國的組織型態、人際關係、倫理、文化,乃至於思維方式及世界觀等種種都跟現代人所習以為常的一切有許多根本性的差異。正因如此,當現代人乃至於現代學者要去理解這些事情的時候往往相當困難。然而現代人目前對世界的基本理解,幾乎都是透過建立在基於西方經驗的理論與術語之上。雖說這些經驗與理論,透過現代化的傳播,已廣為非西方社會所學習吸收。然而文化深層的差異,卻絕不容小看。若以現代、西方觀念來理解傳統中國的結果,往往是看來類似,其實不然,更不要說差之毫釐,謬以千里了。這是中國現代史學與一切人文社會學科最根本的問題。現代學者對這些根本性差異,務必要有一定的瞭解及自覺。
之所以必須深入探討中國的建國與立國問題,是因為傳統中國的組織型態、人際關係、倫理、學術、文化、宗教乃至於思維方式、世界觀甚至文字均淵源於此。從中國的誕生,三代國家、以及秦漢以降「帝王之國」的形成來看,它與希臘、羅馬、中世紀歐洲,和現代西方都非常不同。作為人類有史以來最巨大且綿延悠久的社會,中國自有其特殊的體質及歷史脈絡。然而這些特質似乎大都為現代學人所忽略甚至遺忘,往往只是很片面、部分地看到歷史中的一些現象,不瞭解也似乎不想明白整個大局(近乎章實齋所說古人之大體)。中國文明的傳統與現代人所瞭解的世界有許多根本性的差異,中西文化確實是有很大的距離。這是我從錢穆先生(乃至新文化運動諸公)繼承而來的看法,也是底下要不斷探索的主題。
中、西建國與立國的道路自始至終都有巨大的差異,我們今天誤以為許多現代的觀念是天經地義,殊不知那是由西方特殊的歷史所形成,因此施之於其他非西方社會時,往往走樣,變得奇奇怪怪。(儘管目前不乏較成功者如日、韓兩國,但卻尚未經過嚴格的歷史考驗。)整個非西方世界幾乎一直無法成功地走上真正西方的道路。因此我一方面主張自由、民主、科學、人權、平等這些源自西方的「普世價值」為中國今日所迫切需要,但依然不得不指出中國文明的獨特性。事實上,我們若暫時放開從清末民國以來各種西化的渴望,自然可以看到中國歷史自有其獨特的道路。而此西化「渴望」至今依然如此強烈,正顯示這是中國文明強烈之「所缺」,而非中國文明的真實體質。一個文明,如同一個人,必須大幅吸收自己所缺,卻更必須靠自己真實的體質立足於世。現代化並不就能夠徹底改變一個文化的體質。我們看看日本、韓國與中國自身的社會文化狀態,就應該可以理解。
這種宏觀型,希望掌握歷史大局、主要發展脈絡乃至文化體質的史學,源自於儒學傳統,另一方面也希望盡量吸收西方實證史學與各種歷史考據的長處。兼採對雙方均屬有益,太偏於整體觀,或太偏於部分觀,都難免各有所失。這種整體性的解釋架構並不可能建立在個人的研究之上,我所企圖建立的,是源自於民國以來一些優秀的大師級學者,在他們所建立對於中國文明解釋模型之上,配合上研讀經史子集與最新的研究,不斷地檢討,再求進一步的發展。如果缺乏這種整體性的解釋架構,現代人會很容易拿一些西化的觀點去看古人。但古人所存在的世界跟我們現在的世界有太大的差異,古人世界裡無論是政治、信仰型態、社會宗族關係、經濟運作方式、語言文字、思維方式、世界觀……種種複雜的關係,幾乎是完全另外一套。就如錢穆先生在《文化學大義》中所言,文化是一套七巧板,它是一個有機體,一塊動,塊塊都動,不能拆開來單獨從政治、經濟、社會、文化、思維方式、語言文字去理解。只是片面的研究一、兩個專題恐怕始終不能見其大,也不能見其深。即使是個別的專題,也必須要放到更大的、整體的結構中去理解。
對於中國文明所做的任何整體性詮釋都難以成為定論。此類詮釋應建立在前輩大師及學術界新發現的基礎上,也必須不斷檢討發展,更需接受同類詮釋的挑戰。雖然非常困難,但如前所述,今天很需要這樣的一種理解,希望事理能夠因此愈辯愈明。就我個人的學思而言,在談中國的建國與立國問題時,背後有一整套對於中國文明諸多特性的認識跟體會。這一套主要學習自錢穆先生,也加上了不少個人從長期比較中西文化所得的理解。中國文明的特殊性、特殊體質,以及自身發展脈絡的理解,不能簡單地依照西的經驗與思維。用一個類似錢先生常用的譬喻,中國文明可能像一棵松樹,西方文明可能像棵桃樹(有時則像許多棵各類的樹融合而成的樹叢),各有各的長處。不能拿桃樹或樹叢的原理來理解松樹,這當然會出現很多問題。雖然雙方看起來都是樹,有很多類似的地方,可是差異性還是很大很深。關於這棵大松樹,必須有一些整體性的、長期歷史性的理解。
(舊版)//為了瞭解真實的中國,我們必須回到中國自身的歷史文化,用它自身的型態與脈絡去瞭解它自己,而這對於現代人非常隔閡。因為傳統中國的組織型態、人際關係、倫理、文化,乃至思維方式及世界觀,一切種種都跟現代人有許多根本性的差異。傳統政治社會的運作方式跟現代人如此不同,所以要跟現代人乃至現代學者講這些事情的時候很困難。現代人自然會拿一些現代的,事實上是西化的觀念去想它,所以往往不是那麼回事。我認為現代學者對這些根本性差異,務必要有一定的瞭解及自覺。
我們必需要回到中國建國、立國之初去講它的緣故,是因為中國文明是這樣形成的。傳統中國的組織型態、人際關係、倫理、學術、文化、乃至思維方式、世界觀甚至文字均源於此。從中國如何誕生、三代國家如何形成、秦漢以降「帝王之國」的形成等等來看,中國一直有其特殊的體質及歷史脈絡,與希臘羅馬、中世紀歐洲、及現代西方非常不同。作為人類有史以來最巨大且綿延悠久的一個社會,中國本來也當然應有其非常不同之處。然而這些整體特質似乎大都為現代學人所遺忘,學界往往只是很片面、部分地看到這裡或那裡的一些現象,不瞭解也似乎不想明白整個的局。(反而是在民間或處理政治社會的實務時,大家卻或多或少都有些理解。)當我們要研討整個中國文明的大局的時候,那與現代人所瞭解的世界有許多根本的差異。因為現代人在幾乎都是透過西方經驗與術語去瞭解這個世界,但中國卻是完全另一個局,另外一種文明。中西文化之間確實是有很大距離,這是我從錢穆先生(乃至新文化運動諸公)繼承來的看法,也是我們底下要不斷探索的主題。
中西建國立國的道路從頭到尾都有鉅大差異,我們今天誤以為許多現代的道理是天經地義,人類本來就應該這樣,其實不然。那是西方特殊歷史形成的東西,所以離開西方世界之後這一套往往就走樣,變成奇奇怪怪。較成功者如日本韓國,尚且未經過嚴格的歷史考驗。整個非西方世界幾乎一直無法成功地走上真正西方的道路。中國文明是人類有史以來最大的社會,綿延最悠久的文明,它有很多獨特的性質,很難都照別的文明的道路走。我一方面贊成自由、民主、人權、平等源自西方的「普世價值」為中國今日所迫切需要,但依然不得不指出中國文明的獨特性。事實上,若暫時放開從清末民國以來各種政治與文化上西化的渴望,我們自然可以認識到中國歷史自有其獨特的道路。而此「渴望」至今依然如此強烈,正顯示這是中國文明「所缺」,而非中國文明真實的性質。一個文明,如同一個人,必須大幅吸收自己所缺,卻更必須靠自己真實的性質立足於世。
這種宏觀型的,希望掌握整個歷史大局、主要發展脈絡乃至文化體質的史學,從儒學傳統來,也希望盡量吸收西方實證史學與各種歷史考據的長處。這對兩者都好,太偏於整體觀,或太偏於部分觀,難免各有缺點。這種解釋架構並不可能建立在個人的研究之上,而我企圖建立在民國以來一些優秀的大師級學者之上。在他們所建立的對於中國文明解釋模型之上,配合上研讀經史子集與新研究,再求進一步的發展。如果不如此,現代人會很容易拿一些西化的觀點去看古人。但古人所存在的世界跟我們現在的世界有太大的差異,古人世界裡無論是政治、信仰型態、社會宗族關係、經濟運作方式、語言文字、思維方式、世界觀……種種複雜的關係,幾乎是完全另外一套。就像錢穆先生在《文化學大義》中所講的,文化是一套七巧板,它是一個有機體,一塊動,塊塊都動,不能拆開來單獨從政治、經濟、社會、文化、思維方式、語言文字去理解。中國這一套與西方從頭到腳有根本上的差異,不了解這些根本上的差異,只是片面的研究一兩個專題的時候,其實始終不能見其大,也不能見其深。個別專題必須要放到更大的、整體的結構去理解。然而我們目前對世界的基本理解,卻主要而且是頗為膚淺地建立在異文明的西方經驗與術語之上,這是中國現代史學與一切人文社會學科最根本的問題。
當然這不是說這種對於中國文明所做的整體性詮釋有可能是定論。這詮釋必須建立在前代學人的基礎上,也必須不斷檢討發展,但總要尋求這樣的一種理解。就我個人而言,在談中國的建國問題時,背後有一整套不同的理解架構,建立在對於中國文明諸多特性的認識跟體會之上。這一套主要學習自錢穆先生,也加上不少個人的理解與詮釋。錢先生則繼承了中國經史子集的傳統,並不斷與西方進行比較,而得到有關的認識。總之,我相信對於自身文明的特殊性、特殊體質,以及自身發展脈絡的理解,不能簡單地依照西方那一體系。打個比方,中國文明可能像一棵松樹,西方文明可能像棵桃樹(有時則像許多棵各類的樹融合而成的樹叢),各有各的長處。不能拿桃樹或樹叢的原理來理解松樹,這當然會出現很多問題。雖然雙方看起來都是樹,有很多類似的地方,可是差異性還是很大很深,必須有一些整體性的、長期歷史的理解。
III.
思翰提問:老師似乎將中國當成一個國家型態的文明,有別於歐洲、印度…等,似乎只要這樣定義下來之後,中國就可以…但我不知道這樣的區隔是否是一個學術上認可的區分方式,或者有沒有足夠的證據去支持中國確實是國家型文明。如果照老師講的發生論的情況,是一個動態的情況的話,中國究竟有沒有可能,中國在過去是基於某些特色歷史的原因是國家型態的,但將來在現代科技或西方影響下走上其它不同的道路?那如果走上其它道路的話,型態會改變的話,那是否它原先的建國立國就不是它最重要的道路?
師:我舉個例子,羅馬是一個國家型的文明,羅馬垮了之後,它就不再是以國家型的文明影響歐洲了,它就只是一個文化遺產。但很有趣,加一個附註,羅馬影響歐洲最重要的方面其實還是它關於國家建制跟法律方面,但它垮了之後就不再是以一個國家型文明的方式影響歐洲。那中國是否是一個國家型文明?會不會垮掉之後就不再是像羅馬那樣的情況?即使是它關於建國或立國乃至於組織的方式依然影響它的文明分支,但顯然不是我這種討論方式。
我只能這樣說,可能性絕對存在,不能否認。中國如果垮掉之後,就跟羅馬垮了之後,歐洲不斷想要恢復羅馬帝國一樣,神聖羅馬帝國一直到拿破崙才把它除掉,歐洲人始終想要建立一個類似羅馬帝國的東西,但最後始終不成功,之後就是民族國家興起。所以中國如果垮掉,這個情況是有可能發生的,不過未來的問題無法討論,就歷史上來講的話,就我們討論的範圍,中國一直是個國家形態的文明,所謂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到毛澤東,它始終是個國家型態的文明,所以在這個歷史範圍之內,我們不論未來,它目前還是。
師:當我們說中國是一個國家型文明時,它會有兩個問題,一個是本質論述的陷阱,另一個是一個國家的陷阱。似乎當我這樣論述中國的建國立國道路時,必然走向「一個國家」。
1. 所以我一再講,我不是本質論述,我不企圖定義中國,所以這裡我必須加一個說明,這不是本質論述的定義──本質論述是一個在現代學術界非常重要的講法,就是說它的本質substance的概念,我們會先設定一個事情有它的本質,這個本質就會決定它的attributes,它的各種屬性,這種論述的典性譬如說,在自然科學裡頭就是H2O,它的本質就是兩個氫原子加上一個氧原子,它所有其它性質是由這個基本性質所決定。不管水怎麼變,變成冰塊、水蒸氣,都還是H2O,那是它的本質。因此在科學界來講,尤其在物理學界,本質論述一直是非常重要的方式,就是要抓到事物的本質,本質一改,其它東西就跟著改──我是非本質論述。人文學界一般不太承認本質論述,因為那個本質抓不到。我不能說你的本質是什麼,只能說你的個性是什麼,不能說沒有個性,每個人有特性、個性,也差很多,一比較也很清楚。中國怎麼會沒有特性呢?中國跟羅馬就大不相同,跟日本、韓國也大不相同,這個特性很清楚,但它的本質不能那麼簡單地講,所以這是一種發生、變化、歷史的論述,是一種歷史的發展論述。所以我會註明,我不把中國當成一種本質上它必然是國家型態的文明,但我們看到、稱之為中國的那一天,它似乎始終就是一個國家型的文明。
2.
一個國家的陷阱,我們是否一定要假設它是一個國家?我們應該這樣講,中國是否是一個國家型態的文明,我只能這樣說:歷史上看,它大多數的時候是,這是歷史性的回答,但不假設它未來是,也不假設它本質是,也不認為它一定該是,我只是說它歷史上大多數的時候是國家型的文明。這是一個歷史論述。
當我們說「中國」的時候,當它成為所謂「中國」的時候,它確實是一個國家,否則就無所謂中國,就只能是「中國與什麼」。中國從何時開始?從傳說的話是從堯舜禹湯開始,因為它統一或說有「共主」了。可以問一個問題,當中國是一個國家的時候,對它幅員底下的人民是否是最好的狀態?有時未必然,譬如秦始皇時就不好,文革也不好,很多時候當它是一個國家時未必好,底下就必變。但重點不是要好壞、而是事實與方法論。我不是說中國本質上就是國家,因為中國是歷史發生演化的產物。既然是發生演化論,中國就不一定是一個國家。從歷史上來看,它只有搞得好時會是一個國家,搞不好時就不是一個國家,它只是一個文明區。如果它一直搞不好,它就不會是一個國家。就自然分裂,如果長期分裂,就不會是一個中國,它就會傾向於分裂成不同的國家的文明區。但目前為止還沒有發生太長期分裂的狀態,最長期的就是魏晉南北朝,那是最長的。台海分裂也算長期了,台灣跟中國大陸分裂已經快一百二十年了,這在歷史上算長的。所以台灣是會促成底下大陸自然民主化的關鍵,但自由民主化到底對大陸更好,或者會讓它分裂,這是我們要去研究的。
***
44:50
師:國家型文明的講法會不會更多的是像秦漢以後的狀況?而不是三代。譬如說三代用「國家型文明」形容恰不恰當?這時候是否用聯盟型的文明來形容比較恰當?我想過這個問題。我們現在不是光講政治,我們講的問題會牽涉到它的文學藝術、家族關係、思維方式、人際關係……中國以「家」為中心的生命方式,尤其是以巨大家族為中心的生命方式,使它容易傾向如此。以個別的獨立戰士為中心的,人的基本生活方式會很不同,譬如我們一般講的中國人的獨立性、戰鬥性…是比較弱的,這個是西方人強,比較一下我們的詩經跟Iliad就知道了。所以中國是否是個國家型的文明來形容三代是否恰當?
思翰提問:國家型文明是這個問題的關鍵說法,因為它一旦下去之後,我會有一個疑惑,好像會有一個意識型態似乎一定要把中國聚攏、收合在一起。我如果是讀者會想知道,為什麼會好像有一種意識型態一定把它聚攏在一起。
師:我可能在緒論就必須講,因為我的緒論會給人一種感覺,就好像把它先當成一種國家型文明,因此如何如何。其實我不是這樣,我是反過來,我是讀了許多東西之後發現,其實傳統中國人的生活方式、思維方式、學術、藝術、禮樂等一切種種都顯示了一種整體化的傾向,最後我領悟到這個整體化的傾向是因為它是從一個國家型的文明來的。我不是先希望或者假設它是一個國家型的文明,然後說它的這種整體化的傾向是從那來,我正好相反。
這是兩個關鍵問題,首先,用國家型文明形容三代是否恰當?因此在這個地方來講,第一,三代算不算是一個國家?或者是國家型文明?我們先處理這個問題,再處理下一個問題。國家型的文明是否只是一個政治性的東西?它不只是如此,它是一個所有的經濟、社會、宗教…種種做一個結合,後者比較困難,後者必須要做很多說明,事實上就是我講上古史時要講的內容。因此我們今天簡單講,用國家型文明來形容三代是否恰當?這要看我們對國家的理解,我的看法是,我們對於國家的理解不要限於秦漢大一統的理解,如果我們把它當作大一統國家的理解的話,這個國家的理解就會有問題。我這裡對「國家」的理解是一個統合型的政治秩序,所以它可能是封建的大同盟。那為什麼我還稱它是國家?因為夏商周的時代已經有中國的概念了,認為那是中國。只是那時的中國概念跟我們今天的中國概念非常不同。我們的中國概念經過三期大變化,第一期中國的概念是一種封建國家的大同盟,有一個中央的王,天下所歸往的中心,這是第一期,有一個王者;第二期國家的概念是秦漢的國家,是一個中央打平所有其他挑戰者,最後我是天子,一切號令由我所出;第三期國家是民國,理論上是以人民為主體的國家,所以叫做中華民國或中華人民共和國,到今天還沒有作成,但理論上是這麼說,它是經過人民所同意的國家。所以三期的國家不一樣。但是中國這三期國家概念不一樣是非常重要的一點,我們常拿西方民族國家的觀點來看現代的中國,如果這樣看的話它非分裂不可,因為它是五十六個民族,因此中國必須要回到傳統中國的概念才可能是統一的。傳統中國的概念就是一個一開始是天下所歸往的中心,它的源頭、三代是如此,它是有一個優秀的、政教的中心,大家所歸往,各地有很大的自主性。秦漢之後其實剛開始想要全面控制,結果垮掉。所以我坦白講,嚴厲的控制是必不可行的,它會垮掉,必須要地方上能夠自治,同時把中央當作一個歸往的中心,這樣才行。因此,如果我們以一個國家型的文明來形容,譬如說夏商周的型態時,是否恰當?我剛才的回答是那時的國家概念跟現代不同,那時國家的概念是許多獨立的小國歸往一個共同中心的王者,是這樣的一種國家。
我好像還是覺得有些問題,還有人會挑戰這個講法。因為我們心目中的國家都已經是現代國家的概念了,所以我現在做的這種解釋,大家好像還是會覺得這麼多基本上是自立獨立的公侯伯子男爵位的國家,共同歸往一個中心的王者,大家還是會覺得這種國算什麼?大家會懷疑這件事,因此在這個意義上我所講的建國與立國與其說是國,不如說是建立一個天下秩序。
思翰:感覺好像是「天下型的文明」。
師:但又確實不然,因為如果是天下型的文明,那今天美國今天是天下型的文明嗎?我們以我們最清楚的周代為例,周代是有一個建國、立國的過程的,它有第一、第二次東征,分兩期分封許多的國家才把秩序建立起來,而且不斷地東征西討,所以它是建國,確實是建國。周代很清楚,夏商則不清楚,可以參看許宏的書。他的看法很有趣,許宏說在這之前,看不到有一個朝代成立的氣象,考古上目前還看不出來。看不到朝代氣象的意思就是還看不到中國,目前的考古在二里頭之前還看不到。我們是把二里頭當作像是中國了,可是事實上二里頭能影響的規模還是有限,事實上是最像了。二里頭的時期還是較晚,大概是在跟我們相傳的夏桀的時候,因此在考古學上來講,目前還沒辦法證明有夏代,更不要說中國了。要有夏代才有中國。它還不像有個朝代,因此我們能說的只有商周比較像我們認為的中國,因此當我們說它像個朝代、像個中國的時候是表示,它的意涵表示它是有一個建國跟立國,全面建立世界秩序的過程。相傳也是如此,它是東征西討的,所以是東征西討之後再憑藉優秀的文化成立一個中央的中心。
不過我想這問題初步就是說,這個國家的概念必須要先做一個清楚的釐清,我這裡講的是商周型的國家,它事實上只是個中央的王權,透過東征西討建立一個天下的共主型的同盟,它叫「大邦」,其它人叫做小邦,都聽它的。這就不只是像美國那樣的,這跟蘇聯其實比較像,商周的情況是更進一步的。如思翰所說,如果我一旦承認這個前提的話,對這個文明來講,當然就是如何建國跟立國,這是它最核心的問題,它建國、立國的方式必然會決定它大部分的特質,這是我方法論上的假設。這是非常大膽的假設,必須反覆地論證。
我有一個「倒三角形」的形成理論,這也是我的發明,這是可以確證的,中國之為中國是在黃帝時萬國,現在考古學挖掘出來也是上萬個國家,到了商代三千多國,周初一千七百多國,春秋兩百多國,戰國十餘國,到了秦代成為一個國家。這個倒三角形的宏觀歷史發展,是中國整個古代文明發展的核心線索,我是這麼論的,這個論述不會出問題,因為它有具體歷史證據。而且不要小看這個架構,這決定了中國文明的核心性格,其它文明都不如此。拿它跟羅馬、希臘、印度、回教一對比就發現都不是這樣,這個極其特殊的形成過程決定了中國文明的很多基本特性。
但是我現在主要回答的是思翰剛的問題,我們能不能叫中國是個國家型的文明?我剛才講得差不多了,基本上是可以,至少到商周沒什麼問題,夏代用文獻可以推,基本都指向它是一個國家型的文明,只要它叫中國的一天,它大概就是國家型的文明,但是過去歷史是如此,未來是否如此並不保證,這不是本質論述。所以我們只能說,宏觀歷史上來講是如此,因此我們去探索它,當它是如此時,核心問題是什麼。至於中國作為一個國家型文明是好是壞則要另議,而且從秦始皇以降這一直是中國的一大問題,連朱子都說,從秦始皇以下皆尊君卑臣之事,這就是專制的源頭,從宋以下,更是中央集權,明清專制,包括共產黨集權的作法都是從這來,因為它太巨大了,它要維持一個這麼巨大的國家,照歷史經驗來講,它都是用非常強力、中央集權,甚至專制的方式處理,才會穩固、廣土眾民。
在西方人認為,西洋史上最重要的戰役是波希之戰,在希臘史家看法是自由的希臘聯邦打敗了中央集權的波斯王國,波斯王國之所以中央集權跟專制,因為它幅員廣大,是希臘的好多倍。他們非常驕傲的,認為是自由的聯邦打敗了東方的專制。國家大的時候難免會走向專制,因為國家一大矛盾難免就多,如果每人一票、各地分權的話很難有共識。所以西方人認為它們的民主是根於波希之戰,維繫了西方的民主,西方人的民主溯源於這些自由人所形成的自由的城邦,這是他們的古典,也是他們文化的精神所在,自由民主的獨立人格貫串它們的骨髓,認為東方始終是專制──當然他們認為的東方跟我們一點關係都沒有,其實是近東──但廣土眾民確實是容易走向專制,坦白說是如此,必須中央集權。
因此作為國家型文明的中國應不應該如此,我不作評論,我只是說歷史上它大多時候是如此。因此我討論問題時必須面對它大多數時候的狀況,這不牽涉是非對錯、贊成反對。我現在只是要作一個客觀的學術討論,所以它的性格看樣子不容易改變,至少在近代還看不出改變的苗頭,因此我們必須討論當它是這樣的走法時,我們必須處理它的問題。
本來國家型文明不必然大,歷史上例子很多,但大多滅絕了。不過形成一個文明,尤其是長期的文明,這個文明通常會蠻大的。一個國家型文明有兩個重點,一個是文明、一個是國家。我們現在所謂的,稱之為一個civilization的時候,通常是蠻大的,歐洲文明、印度文明、回教文明,是蠻大的,確實我說中國是一個國家型文明時,因為它是一個文明區,確實是蠻大的,但不是必然的。中國之為國家型文明是有別於印度的,印度大多時不是一個國家,是分裂成許多小邦,是宗教型的文明。回教是一個宗教為中心的文明,剛開始時是國家型文明,政教合一,後來就不是了。西方文明從羅馬帝國之後就更不是(南美待確認)。所以中國作為一個長時間都是國家型的、巨大的文明存在,這在人類歷史上是獨一無二的,非常特別,它從文明建立時就是國家型文明,到今天還是,從頭到尾都是國家型文明,統領了廣土眾民,這是一種宏觀思維。當它是一個國家型文明存在時,它就牽涉到不只是政治因素,還有經濟、社會、文化、風俗、禮俗、宗教,各方面都會跟它整合在一起。
思翰提問:從萬國逐漸聚攏有什麼力量推動它們?在萬國時這個國家型文明已經存在了嗎?
師:我們只能做個歷史敘述,不能講因果。因果沒有辦法確論,只能說中國這個文明內部趨力的歷史發展是如此,它因為各式各樣複雜的因素最後結果就變成倒三角形的發展,照古人的講法就是說當它形成天下型的政治秩序時,大家日子過得比較好。當它沒有辦法形成天下秩序時,天下苦戰不休,生靈塗炭,歷史經驗是如此。我們沒有辦法說它為什麼要這樣,只能說它結果是如此。堯舜禹湯在歷史上的價值正在這個地方,堯舜禹湯成功的地方就在於成功地建立了一個天下秩序,否則就打成一團。這可以回應自由主義者如洛克、霍布斯他們的契約論,這是西方現代國家起源的源頭,包括民主國家的起源也是這樣來的。但契約論是違反歷史事實的,實際狀況往往是萬國一路打、一路統合下來。所以契約論是理想,是個高貴、重要的理想,所以國家的形成簡單講是當它沒有一個天下秩序時大家就爭鬥不休,至少過去的歷史如此。未來是否能不如此,目前來講,國聯和聯合國分別是一戰、二戰後因應而生,中國是早就超過了國聯跟聯合國的階段,要建立一個天下型的世界秩序了。那個秩序的建立者就被後人所稱頌了。
[1]/ 或曰城邦、或曰「酋邦」,或曰小國,議論不一,總之屬於初期國家型態。
[u1]是否指的是所有中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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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sites.google.com/site/wuweintu/shi-xue/zhong-guo-de-di-san-qi-jian-guo-dai-ding/zhong-guo-de-jian-guo-yu-li-guo-dao-lu-yan-jiu-gang-ling
中國的建國與立國道路研究綱領
臺灣大學吳展良教授
作為一個巨大的「國家型文明」(非宗教型、商業型或多國分立型),中國如何建國與立國的道路自然巨大地影響乃至主導了一個朝代的政治、經濟、社會、文化、宗教、學術以至於風俗的基本特性。這些文明要素如七巧板般構成了整個文明,而我們要問,這中國文明,究竟是何種文明,何種國家?。
(三代與歷代)[為何種國家?]
何種建國與立國的方式與道路:那群人?用何法?何所依憑?
何種政治與軍事?:組織方式,戰鬥方式,統治方式,
何種經濟與社會?:組織方式,運作方式,經濟基礎,社會階層、宗族,仕紳
何種學術、文化與思維方式?:載體、何學?
何種世界觀、信仰與民俗?:
譬如傳統上之所以以堯舜禹湯、文武周公這些聖王作為夏商周三代之中心的原因,在於他們創造並主導了歷朝歷代建國、立國的道路與方式。而那些道路與方式就構成了三代政治、經濟、社會、文化乃至於宗教禮俗的中心。因此必須掌握中國各個朝代建國跟立國的方式,才能瞭解它是怎樣一個文化型態,其政治、經濟、社會、文化與宗教禮俗構成何種「體系」,以及它為何如此發展。
中國建國立國道路與方式大體可以分為三期。第一期是封建時期,也就是夏商周三代,從許多分立的政治體,形成各地的聯盟,最後構成以王權為中心的大同盟。第二期是由秦漢到清,各地分立的政治體消滅,成為一統的天下,形成以天子為中心的郡縣國家。從第一期到第二期之間,中國在政治、經濟、社會、文化、宗教、禮俗各方面都有根本性的改變。我們今天處於第三期,可以稱之為「民國時期」,無論是中華民國或者中華人民共和國,都可稱之為民國時期。我們可以看到,從第二期到第三期,由於必須強調人民的主體性,其建國與立國方式與前代有了非常大的不同,而其社會、經濟、學術、文化、禮俗乃至於信仰型態也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而政治也與所有其他文化要素,互為因果地彼此影響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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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教授在 Bilibili 上的視頻講座,有人重新編輯與整理,
跟台灣區的排序? 不一樣。
內容部分還沒仔細看完,放在這裡,供給有興趣的網友作一個參考。
2021 #中國思想史 #吳展良
臺灣大學中國思想史合集:https://reurl.cc/0xEOMl
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wf4y1c7zM/
http://episte.math.ntu.edu.tw/articles/mm/mm_02_3_05/index.html
https://luciuschang.wordpress.com/2016/10/24/%E6%95%B8%E5%AD%B8%E5%A6%82%E4%BD%95%E5%AE%9A%E7%BE%A9%E3%80%8C%E9%97%9C%E4%BF%82%E3%80%8D/
There used to be ......
https://forum.wordreference.com/threads/there-used-to-be-a-there-was-a.1042273/
https://forum.wordreference.com/threads/there-used-not-to-be-didnt-use-to-be.299290/
https://tw.blog.voicetube.com/archives/23042/%E3%80%90%E6%84%8F%E6%80%9D%E5%A4%A7%E4%B8%8D%E5%90%8C%E3%80%91%E7%BF%92%E6%85%A3%E7%9A%84%E8%8B%B1%E6%96%87%E6%98%AF%EF%BC%9F%E6%95%99%E4%BD%A0%E8%81%B0%E6%98%8E%E5%88%86%E8%BE%A8used-to%E3%80%81be-u/
https://zhidao.baidu.com/question/532959551.html
https://www.englishquiz.org/learn-english-daily/used-to%E7%94%A8%E6%B3%95/
https://kaftin.com/thoughts/the-usages-of-used-to-and-be-used-to/
https://www.usingenglish.com/forum/threads/there-was-there-used-to-be.242882/
https://www.usingenglish.com/forum/threads/there-was-there-used-to-be.242882/
https://dictionary.cambridge.org/zht/%E8%A9%9E%E5%85%B8/%E8%8B%B1%E8%AA%9E-%E6%BC%A2%E8%AA%9E-%E7%B9%81%E9%AB%94/narrator?q=narrator+
https://dictionary.cambridge.org/zht/spellcheck/%E8%8B%B1%E8%AA%9E-%E6%BC%A2%E8%AA%9E-%E7%B9%81%E9%AB%94/?q=there+used+to+be
https://dictionary.cambridge.org/zht/%E8%A9%9E%E5%85%B8/%E8%8B%B1%E8%AA%9E-%E6%BC%A2%E8%AA%9E-%E7%B9%81%E9%AB%94/there
https://www.google.com/search?q=There+used+to+be+a+halfhearted+balcony+off+the+second+floor%2C+overlooking+the+water.&oq=There+used+to+be+a+halfhearted+balcony+off+the+second+floor%2C+overlooking+the+water.&aqs=chrome..69i57.580j0j15&sourceid=chrome&ie=UTF-8
https://www.google.com/search?q=halfhearted+&sxsrf=ALiCzsayqDQBbFDCQ5BrKrXRzu2InmebVg%3A1652695139981&ei=YyCCYpPCO7GIr7wP49Od8Aw&ved=0ahUKEwjT__WV4eP3AhUxxIsBHeNpB84Q4dUDCA4&uact=5&oq=halfhearted+&gs_lcp=Cgdnd3Mtd2l6EAMyBAgjECcyBQgAEIAEMgUIABCABDIGCAAQChAeMgQIABAeMgQIABAeMgQIABAeMgQIABAeMgQIABAeMgYIABAKEB46BwgAEEcQsAM6BAguEBM6BAgAEBM6CAgAEA0QHhATSgQIQRgASgQIRhgAUIEHWLQOYLURaAFwAXgAgAE6iAH9ApIBATeYAQCgAQHIAQrAAQE&sclient=gws-wi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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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www.google.com/search?q=halfhearted+balcony++%E4%B8%AD%E6%96%87&sxsrf=ALiCzsayqDQBbFDCQ5BrKrXRzu2InmebVg%3A1652695139981&ei=YyCCYpPCO7GIr7wP49Od8Aw&ved=0ahUKEwjT__WV4eP3AhUxxIsBHeNpB84Q4dUDCA4&uact=5&oq=halfhearted+balcony++%E4%B8%AD%E6%96%87&gs_lcp=Cgdnd3Mtd2l6EAMyCQghEAoQoAEQKjoHCAAQRxCwAzoHCCEQChCgAUoECEEYAEoECEYYAFCQB1jEHGDaIGgBcAF4AIABXogBwQSSAQIxMJgBAKABAcgBCsABAQ&sclient=gws-wiz
https://book.douban.com/review/12330218/
Plag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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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sites.google.com/site/wuweintu/shi-xue/zhong-guo-de-di-san-qi-jian-guo-dai-ding/zhong-guo-de-jian-guo-yu-li-guo-dao-lu-yan-jiu-gong-zuo-fang-zhi-qu
中國的建國與立國道路研究工作坊旨趣
臺灣大學 吳展良
「中國的建國與立國道路研究工作坊」的目標是邀集一群人,對於「中國的建國與立國道路」這個重要的問題做盡可能深入的討論及理解,並做出一些對大家都有意義的成果。這個問題為什麼重要?因為他直接攸關台海兩岸未來的命運。台灣底下很清楚要走自由民主的道路,然而台灣其命運卻與中國大陸有密切的關係,並非一廂情願想要如何就能夠如何。所以我們必須要認識及瞭解中國是怎麼一回事。
經過數十年的研究,我感到中國歷代文明的基本性質,是由中國建國跟立國的道路所主導。作為一個巨大的「國家型文明」(非宗教型、經濟共同體型或多國分立型),中國如何建國與立國的道路自然地主導了它政治、經濟、社會、文化、宗教、學術乃至民俗的基本特性。譬如傳統上之所以以堯舜禹湯、文武周公這些聖王作為中國古典時期之中心的原因,在於他們創造並主導了夏商周三代建國與立國的道路與方式。而那些道路與方式就構成了古典中國的政治、經濟、社會、文化乃至於宗教禮俗的中心,從而型塑了整個中國文明的基本型態。因此必須掌握中國各個,尤其是主要的,朝代的建國跟立國方式,才能瞭解中國文明型態的發展,其政治、經濟、社會、文化與宗教禮俗構成何種「體系」,以及它為何如此發展。
中國建國與立國道路大體可以分為三期。第一期是封建時期,也就是夏商周三代,從之前龍山時期許多分立的政治體,開始形成各地的聯盟,最後構成以三代王權為中心的大同盟。第二期是由秦漢到清,分立的政治體消滅,成為一統的天下,形成以天子為中心的郡縣國家。從第一期到第二期,中國在政治、經濟、社會、文化、宗教、禮俗各方面都有根本性的改變。我們今天處於第三期,可以稱之為「民國時期」。無論是中華民國或者中華人民共和國,都是民國時期的一部份。我們可以看到,從第二期到第三期,由於強調人民的主體性,其建國與立國方式與前代有了非常大的不同,而其社會、經濟、學術、文化、禮俗乃至於信仰型態也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主導性的政治也與所有其他文化要素,互為因果地一路影響下去。
目前台灣繼承了中華民國與台灣歷史的種種內涵,中國大陸則是中華人民共和國。這兩種立國型態頗有一些根本性的矛盾,雙方發展的道路也相當不同,而其命運卻始終牽纏在一起,需要我們深入地去理解。無論是中華民國或中華人民共和國,都繼承了許多中國第一與第二期的建國與立國方式。孫中山、蔣介石與毛澤東都是革命者,都帶動了全面的改變。尤其是毛澤東,他企圖根本推翻中國傳統的政治、經濟、社會、文化、組織、宗教與禮俗之架構。既然是全盤的、整體的改造,背後必須有一個信仰跟指導的體系。而這種對於信仰與指導的體系的需求,卻與中國傳統有很大的深層及內在連續性。所以是一方面是全面推翻傳統,其建國與立國的道路卻又大量繼承了傳統。中國自古以來是儒教傳統,第一期是儒教的創始期,第二期是企圖以法代儒,最後卻成為「儒體法用」的儒教繼續期,第三期一開始是對於儒教的徹底批判期及更替期。第一個嘗試是以三民主義取代傳統儒教,雖能建國但未能成功地立國。第二個嘗試則是馬列主義。中共企圖拿馬列毛的思想來取代儒教,雖能建國但卻未能穩定地立國。馬列毛依然是目前體系的基礎,但內部有很大的危機。中國底下會怎麼走尚不得而知,而其走向顯然會影響十幾億生靈的命運與兩岸的前途,因此這是我們必須深入探索的問題。我們不能簡單地信受無論是俄化、馬列化、西化或者是自由民主化的理論來研判中國的未來。中國是如此巨大而歷史悠久的文明,作為一個人類史上最大的社會,它一直有自己獨特的道路。因此深入探討、盡力理解中國建國與立國的問題,認識其道路的連續性跟變化性,才能有效地討論中國問題以及兩岸的前途。
這個問題涉及的範圍非常巨大,牽涉到數千年的歷史以及政治、經濟、社會、文化、宗教、禮俗乃至科技等要素。必須盡可能綜合各方面因素做一個最全面的理解,以幫助我們思考自己底下的處境跟命運。這個工作並非一個人能夠單獨完成,因此我希望可以廣邀各方面的人才一起來從事這項工作。我會提供基於數十年研究所整合出的初步解釋架構,但有關想法還必須經過不斷地研究、批判與討論。我個人的看法未必就是正確的,最重要的是推動大家一起來研討這個重大課題,使更多的人對於此問題都有較深入的理解。盼望大家能充分運用個人所長及興趣,運用嚴謹的現代及傳統學術,對此問題不斷加以探討。
參與這個工作的人可以從自己的專長出發,在現代乃至傳統學術方面受到更進一步的訓練。我會努力引導大家以嚴謹而有效的方式來研究此一問題,並批判與檢討現有的解釋架構。希望增加大家的知識與見解,引動大家的研究興趣,並創造更多的相關論述成果。參與的人應該可以從中獲得學術與知識的訓練,並增進我們對於兩岸未來及中華文明的理解:對於我們今天的處境、中國這個文明從哪裡來、到哪裡去有進一步的認識。
DandelionJack wrote:
無論是中華民國或中華人民共和國,卻依然都繼承了許多中國第一與第二期的建國與立國方式。
第一個嘗試是以三民主義取代傳統儒教,雖能建國但未能成功地立國。第二個嘗試則是馬列主義。中共企圖拿馬列毛的思想來取代儒教,雖能建國但卻未能穩定地立國。馬列毛依然是目前體系的基礎,但內部有很大的危機。中國底下會怎麼走尚不得而知,而其走向顯然會影響十幾億生靈的命運與兩岸的前途,因此這是我們必須深入探索的問題。
我們不能簡單地信受無論是俄化、馬列化、西化或者是自由民主化的理論來研判中國的未來。中國是如此巨大而歷史悠久的文明,作為一個人類史上最大的社會,它一直有自己獨特的道路。因此深入探討、盡力理解中國建國與立國的問題,認識其道路的連續性跟變化性,才能有效地討論中國問題以及兩岸的前途。
++++++++++++++++++++
這種說法.現在看來.
兩岸都已經變質了.
共產極權.與民主極權.
已經走錯路.不想與古代有關係.
如果要說有關係.可流落在民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