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chnology 和 science不是一件事,前者只是應用層面的東西,中國在這方面的程度,至少在十八世紀以前並不落後於西方,這可以詳見李約瑟的”中國古代科技與文明“,中國真正沒有的是”科學“,這是一種非常特殊的思維方式,在價值觀方面,它指涉了一種質疑獨斷權威的懷疑精神,在邏輯思維方面,它放棄了亞里斯多德式的演譯法,採用了歸納與分析,亦即培根與笛卡兒的結合,在世界觀方面,它代表的是將自然數學化的企圖,如伽利略和牛頓所做的那樣,最後,在方法上,它採用了實驗的方法。中國的算學或其他方面的發展,並不代表發展出了”科學“的思維,這種思維是西方獨具的,是在古希臘思想的基礎上,歷經文藝復興與啟蒙運動,漸次發展出來的一種思維方式,別的文明除了中世紀時伊斯蘭的阿拉伯思想家有一些初步萌芽之外,基本沒有別的文明發展出來。中國人到了今天依然沒有發展出全面的科學思維,依然停留在張之洞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階段,總認為科學之為物,不過是手段,價值上仍只相信中國原先的那套。殊不知”科學“不只是方法和手段,它是一套從價值觀到世界觀,再到邏輯思維的方法論和實際應用的全方位”生活方式“。科學並不是說人人都要當科學家,非也。它既是一種看待世界的方式,也是一種在日常生活裡處理一切事情的基本原則。因此科學思維預設了反對獨斷,質疑人為的權威,大膽假設,小心求證,沒有經過充分的自由討論和得到公認的確切客觀證據之前,絕不輕易接受某種結論。這和政治上的民主,是一脈相通的。莫怪乎五四運動時的口號,德先生與賽先生,兩者是一對孿生子,而為胡適等人所大加頌揚。中國人對”科學“的認識,一般並未超過一百五十多年前張之洞的水平,總認爲那只不過是方法,屬雕蟲小技一類,西方強在技術,只要學到了船堅砲利,不愁再次恢復漢唐雄風。當今中國政府的思維,其實仍停留在這個層次,只知道落後就要挨打,只知道要發展,但卻完全不了解(或說有意誤導)科學背後的”時代精神“。中國的教育,只要科學的生產力,但對於科學反對獨斷,質疑權威的價值觀卻完全不提,骨子裡仍只是”科技思維“,而非”科學思維“,這種思維方式的危險,德哲海德格(M.Heiderger)就說過,是一種導致人類文明墮落與死亡的趨勢。古希臘的科學(與今日不同,但有某種思想譜系的發生學關係),旨在鼓勵好奇心,追求驚異(amazment),例如自然的種種奧秘和規律,而非只停留於應用層面,對古希臘人來說,那是technique(技術應用),不是episteme(理論認識),只有後者才屬於科學的範疇。香港人一般也不懂什麼叫做科學,只知道賺錢生活,不過比中國好一些的地方在於,香港人雖不懂科學精神的實質所在,但活在現代科學創造者英國人的管理下一百年,已經習慣了科學精神所構成的現代生活內容與面貌,一但改變了這一套生活方式,他們是受不了的。香港缺乏日本明治維新那樣的民族集體啟蒙運動,雖習慣了現代法治自由的生活,但並未自發性地發展出能夠確切保護法治自由生活的全方位(思想與體制上)保障,後者離不開自發的民主體制。香港嚴格講也是個半調子,有科技而無科學,有法治與自由而無民主,都顯示了中國近代即便是香港這樣最接近”現代科學精神“的生活區域,也都只是個虛有其表的”現代社會“。這種現象也反映了殖民地無自發反思能力的缺點,缺乏Antony Giddens所講的反身性(reflexvity)意識,這也是科學精神的一種哲學體現(亦即將對象作為獨立客體進行觀察的能力,包括主體自身亦可納入此範疇)。簡言之,香港無科學,無哲學,無民主而空有法治與自由,後者隨時可被任何強權所剝奪,這是香港悲哀之處。科學一點不簡單,切勿小看了這東西。
文章分享
評分
評分
複製連結

今日熱門文章 網友點擊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