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在冷意中醒來的。
不是冷氣,也不是天氣,而是一種從骨頭裡滲出來的寒。
窗外還是暗的。手機顯示凌晨五點。
她記得自己剛剛還在夢裡——老家,紅磚牆,熟悉的四合院天井。那種已經很多年沒有真正回去住的地方,卻在夢裡清晰得像剛剛才離開。
阿公坐在木椅上。
但不對。
他太健康了。
臉色紅潤,背挺得筆直,甚至比她小時候看到的還要精神。
「妳要再去日本。」他說。
語氣很篤定。
她愣住。「現在?」
「大阪。」他點頭,像早就查好資料,「可以讀書,也可以工作。」
她心裡浮出一個荒謬的念頭——阿公什麼時候看得懂那些日文資料了?
她記得很清楚,他只會最基礎的日語。那是戰後留下來的一點殘影,根本看不懂文章。
但此刻,他手裡拿著一疊整齊的資料,上面密密麻麻的日文,他像是在讀報紙一樣自然。
「現在去,還來得及。」他看著她。
她還沒回答,畫面忽然一轉。
房間變暗了。
空氣裡有藥味。
奶奶躺在床上,瘦得像一張紙,旁邊站著外籍看護,手忙腳亂地調整點滴。姑姑們一個個進出,講話壓低聲音,卻藏不住焦躁。
「醫生怎麼說?」
「還要再觀察……」
她站在門口,沒有被任何人注意到。
她想走進去,腳卻像被釘在地上。
冷。
越來越冷。
—
她猛地睜開眼。
早上八點。
陽光已經透進窗簾,她卻還是覺得冷。
「只是夢。」她喃喃。
她翻身,閉上眼。
—
她又回去了。
不是老家。
是一個巨大到不合理的空間。
她一開始以為是展覽中心,天花板高得看不到邊際。中央是一片精緻得像婚禮佈置的花海,白色與粉色交錯,香氣淡得不真實。
花海中間,放著一台三角鋼琴。
有人在彈。
音樂很好聽,但她說不上來是什麼曲子。
她往前走,才發現四周有指示牌:
溫泉區
游泳池
圖書館
機場航廈
免稅商店
她愣住。
「這裡是……哪裡?」
旁邊有人回答:「殯葬會場啊。」
語氣自然得像在說百貨公司。
她心裡一震。
殯葬會場?
她環顧四周,終於發現那些細節——
黑色西裝的人群
白花環繞的角落
低聲交談的臉
但同時又混著完全不合理的熱鬧與明亮。
像一個把「死亡」包裝成「娛樂」的地方。
她甚至被拉去參加一場「競賽」。
她不知道規則,只是被推上台。
意外的,她得獎了。
掌聲響起。
她站在光裡,卻只覺得背後一片空洞。
—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離開那裡。
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坐上車的。
「安全帶繫好。」媽媽的聲音在前座。
她低頭,這才發現自己坐在一台黑灰色的車裡。
車內的皮革氣味很重。
她認出來了——
那是一台瑪莎拉蒂。
她從來沒有坐過這種車。
「這車不好開。」媽媽皺著眉,雙手緊握方向盤。
車子微微晃動。
她心裡一緊。「小心一點,視線不太好……」
外面開始起霧。
細細的雨落在擋風玻璃上,雨刷來回擺動,卻刷不乾淨那層模糊。
她忍不住回頭。
後座坐滿了人。
中間,是他。
她的前男友。
他臉色陰沉,嘴裡不停抱怨,語氣帶著熟悉的刺。
「這什麼路啊?開這麼慢是要去哪裡?」
旁邊坐著兩個陌生男人,穿著黑色外套,眼神冷得像在看獵物。
她不認識他們。
但她知道,他們不是好人。
車內的空氣開始變得壓迫。
「我們要去哪?」她問。
沒有人回答。
—
車子在霧中前行。
轉彎、直行、再轉彎。
路像是重複的。
她越看越不對勁。
「這條路剛剛是不是走過?」
媽媽沒有回答,只是更加用力地握著方向盤。
前方突然一個急彎。
車子差點失控。
她心跳猛地加速。「小心!」
車子擦著護欄過去。
後座傳來不耐煩的嘖聲。
「會不會開啊?」
她想下車。
但她知道,她下不了。
—
她忽然明白了。
他們要去的地方——
就是那個會場。
那個沒有出口的殯葬會場。
—
她再一次醒來。
下午一點半。
房間安靜得可怕。
她以為終於結束了。
她坐起來,喝了水,躺回床上。
—
她又回去了。
車還在開。
霧還在。
雨還在。
後座的人,一個也沒少。
—
這次,她沒有再問去哪裡。
她只是看著前方。
看著那條永遠開不出去的路。
—
她忽然有一個念頭。
如果她不醒來呢?
—
車子繼續往前。
沒有終點。
沒有出口。
像一場已經開始,卻不允許中途離席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