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林默娘十八歲那天,外公在哪吒廟裡擺了三碗紅龜粿。
「妳阿母生妳那天,廟口的桂花開整排。」外公點香,煙往西飄,「我擲筊問中壇元帥,給妳取名『默娘』。媽祖婆的本名,沒人敢取,但元帥說可以。祂說,這個囡仔以後有海要渡。」
默娘跪在拜墊上,低著頭。她穿洗到發白的制服,頭髮用黑色橡皮筋隨便紮。她沒問「什麼海」,因為外公每次講到這裡就會哭。
廟裡很安靜。供桌下的橘貓打哈欠,虎爺公仔的眼睛在燭光裡發亮。
默娘不愛說話。不是不會說,是怕說出來沒人聽。爸媽在她小學時離婚,各自去城市結婚生子,把她丟給鄉下的外公外婆。學校裡有人笑她是「沒人要的」,她笑不出來,就學會低頭。
左手腕有個淺紅色胎記。外公說是「哪吒的封印」,但她覺得只是胎記。
傍晚,她擦地板的時候,廟門突然自己開了。
風吹進來,帶著一股鹹味——這裡是山邊,離海很遠。
外公從後殿走出來,臉色發白。他看著供桌上的香,三炷香同時燒出一個「人」字形。
「來了。」外公低聲說。
「誰來了?」默娘握緊抹布。
外公沒回答。他走到中壇元帥金身前,跪下,磕了三個響頭:「元帥,阮孫才十八歲……」
廟裡的鐘自己響了一聲。
然後,空氣中出現一個聲音。像海浪,像風鈴,像阿嬤在遠方喊你回家吃飯——
「林伯公。」
默娘全身僵住。她沒聽過這個聲音,但眼淚自己掉下來。
「媽祖婆……」外公的聲音在發抖。
「我要借你的孫女。」
外公跪著轉頭看默娘。默娘蹲在柱子後面,抹布還捏在手裡,整個人縮成一團。
「她還小——」
「十八歲了。」媽祖的聲音很溫柔,但篤定得像潮汐,「十八歲,才可以半夜跟千里眼、順風耳出門。十八歲,才可以替我走那段路。」
「什麼路?」
「一間高中職,有鬼王鬼后盤踞。情愛糾葛,影響鄉里。我要親自去勸他們放下。」
外公愣住了。他以為媽祖是要來降妖除魔——那是中壇元帥的事。
就在這時,供桌劇烈晃動。
一道金光從中壇元帥的金身竄出來,落地化成一個少年。腳踩風火輪,手持火尖槍,混天綾在身後獵獵作響。
哪吒。
祂嘴角上揚,眼神像剛出鞘的刀。
「媽祖婆!」哪吒的聲音壓不住興奮,「你總算來了!說吧,哪個不長眼的妖魔?我火尖槍一捅——」
「元帥。」媽祖輕輕打斷。
「怎樣?」
「這次,我不是來找你降妖除魔的。」
風火輪的火焰縮了一下。哪吒的表情從興奮變成困惑,再變成受傷。
「……什麼意思?」
「我要去勸他們。勸那對鬼王鬼后改過向善。」
沉默。香爐的煙直直往上飄。
「勸?」哪吒把火尖槍往地上一頓,地板裂了一條縫,「媽祖婆,你跟我開玩笑?鬼王鬼后——那是鬼!用勸的?」
「他們生前也是人。」
「死後就不是了!」哪吒的聲音變尖,像個被搶走玩具的少年,「我當元帥這麼多年,你哪次來找我,不是要我出征?去年水鬼、前年蛇妖、大前年惡靈——都是我清的!你怎麼——」
「元帥。」
媽祖第二次打斷祂。這次,聲音裡多了一絲心疼。
哪吒閉嘴了。祂別過頭,混天綾垂下來。
媽祖的聲音變得更輕:「我知道你想幫忙。你每次都想衝第一個,因為你怕別人受傷。從東海到現在,幾千年了,沒變過。」
哪吒沒說話。
「但這一次,我想試試不一樣的方法。他們不是惡,是痛。痛了幾十年,沒人跟他們說過一句『我懂』。你拿火尖槍去捅,他們只會更痛。」
哪吒沉默了很久。
最後祂「哼」了一聲,把火尖槍往肩上一扛:「隨便你。你愛去自己去。」
混天綾卻悄悄往媽祖的方向飄。
媽祖笑了:「我還是需要你幫忙。」
「幫什麼?」
「我要借她的身體。」媽祖的氣息轉向默娘,「她叫默娘,是你廟公的孫女。只有她,能同時連結你和我的力量。她當乩身,我去勸。而你——」
「我怎樣?」
「你負責保護她。她半夜要出門跟千里眼、順風耳處理周邊小妖魔。你確保她平安回來。」
哪吒的嘴角慢慢往上揚。祂還是那副「我才不在乎」的表情,但風火輪已經不自覺轉起來。
「哼,我就知道。」哪吒把火尖槍轉了一圈,「沒有我,你連個十八歲的小丫頭都護不住。行吧——她的命,我收了。」
「不是收了,是顧著。」
「一樣啦!」
默娘從柱子後面站起來。她還在發抖,但眼淚已經乾了。
她看著那個腳踩風火輪的少年戰神,又感覺空氣中那抹溫柔的海風。
「媽祖婆……」她小聲問,「我真的可以嗎?」
桌上的香煙,突然繞成一個微笑的形狀。
左手腕的胎記,微微發熱。
## 二
三天後,白沙屯媽祖遶境。
神轎走到一半,突然轉向,直直往一間高中職去。信徒們議論紛紛,手機直播衝上熱搜。
默娘穿著制服站在校門口。外公在她身後,手裡攥著三炷香。
神轎停在她面前。轎身劇烈搖晃,轎班大喊:「媽祖要入校!」
默娘往前走一步。再一步。
然後她的眼神突然失焦,全身僵硬。外公衝上來抱住她:「媽祖婆,慢一點!她會驚——」
但默娘開口了。
聲音不是她的。是一個溫柔、蒼老、像海一樣的聲音。
「林伯公,謝謝你把她養這麼好。」
外公當場崩潰大哭。圍觀信徒全部跪下來。
默娘的身體開始往校園裡面走。每一步都遲疑、踉蹌,但越來越穩。她腳下彷彿有無形的海浪托著——那是媽祖的腳步。
活動中心頂樓。
兩個鬼影蜷縮在女兒牆邊。男的高大,女的纖細,身上纏滿黑色的怨氣。他們在吵架,聲音像生鏽的鐵門:「你為什麼不告而別!」「你為什麼不聽我解釋!」
默娘走上頂樓。風很大,她的頭髮被吹亂。
媽祖透過她的口說話:「好了。都停。」
鬼王轉頭,眼睛是兩個黑洞:「你是誰?」
「海上來的。來聽你們說話。」
鬼后尖叫:「沒有人要聽我們說話!二十年了——」
「我在聽。」
默娘的眼淚流下來。那不是她在哭,是媽祖的慈悲,也是她自己想起被爸媽拋棄時的那種孤獨。
媽祖讓默娘看見了記憶。
男生當年簽志願役,是因為家裡欠債。他寫了很多封信,全被家人攔下。女生以為他變心,畢業典禮當晚從這裡跳下去。男生知道後,在同一個地方自縊。
他們的死,是因為沒人告訴他們:**對方還在等你**。
默娘哭出聲。她用自己真正的聲音說:「你們……不是恨對方。你們是恨自己不夠勇敢。對不對?」
鬼后愣住了。
從來沒有人用這麼溫柔、這麼懂的方式問她這句話。
空氣中出現海風的鹹味。媽祖沒有鎮壓,沒有驅逐,只是讓那兩團黑色的怨氣慢慢變淡。
「放下吧。」媽祖說,「你們等的那句話,今天有人替你們說了。」
鬼王伸出手。鬼后也伸出手。
他們的手指在陽光下交握,然後變成兩道清風,伴隨著一首老歌——那是他們當年最愛的歌——消散在木棉花絮裡。
默娘昏倒了。
## 三
醒來時,她躺在救護車上。外公緊緊握著她的手。
「你這個憨孫……嚇死阿公……」
默娘虛弱地笑:「阿公,媽祖婆說,我不是沒人要。她說,她也是我的阿母。」
外公哭到說不出話。一旁的護理師偷偷擦眼淚。
救護車外面,千里眼和順風耳的高大身影隱隱浮現。祂們沒有說話,只是對默娘點了點頭——那是「妳通過了」的意思。
而雲端之上,哪吒踩著風火輪,雙手抱胸。
祂從頭看到尾。祂看到媽祖沒有出半招,只靠幾句話就讓鬼王鬼后放下執著。祂看到默娘的眼淚比祂的火尖槍還有用。
「哼。」哪吒轉頭,混天綾在風中飄,「算妳厲害。」
但祂的嘴角是上揚的。
一個月後,媽祖遶境回程,又經過哪吒廟。
廟門口放著一包自己種的米,一罐老菜脯,上面貼一張紙條:
> 「媽祖婆,阮孫現在敢跟同學講話了。這點菜脯給你配粥。林伯公上。」
紙條旁邊,還有一個小小的紅色橡皮筋。
那是默娘以前綁頭髮用的。
她現在不綁了。她把頭髮放下來,走路不再看地板。
因為她知道,海風永遠在她身邊。
**(完)**
#媽祖 #天上聖母 #哪吒 #中壇元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