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工信心危機：當善不能被質疑
把「不要懷疑」當成一種美德，信仰最後剩下的可能就不是善，而只是服從
現在開始產生疑問的慈濟志工，不需要覺得自己背叛了什麼。會問，往往就是因為還在乎。完全不在乎的人，看完新聞笑一笑就走了；真正難受的，是那些多年來相信慈濟、投入時間，甚至拿自己的信用去向親朋好友募款的人。因為他們真正要面對的問題是：下一次朋友再拿1000元給我的時候，我還能不能像以前一樣，很自然地告訴他：「你放心。」
李忠憲的思考
李忠憲的思考
2026/08/09 21:00
◎ 李忠憲
律師騙慈濟10.6億元善款的事情，一些慈濟志工也開始有疑問。真正困擾他們的是，這麼大一筆錢，到底是怎麼出去的？（資料照）
律師騙慈濟10.6億元善款的事情，一些慈濟志工也開始有疑問。真正困擾他們的是，這麼大一筆錢，到底是怎麼出去的？（資料照）
這幾天慈濟十億元善款的事情，我看到一些慈濟志工也開始有疑問。這些人不是什麼慈濟黑，剛好相反，他們長期當志工，也很認真幫忙募款，所以現在真正困擾他們的，不是慈濟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也不是要否定慈濟過去做過的事情，而是一個很普通、甚至應該很容易回答的問題：這麼大一筆錢，到底是怎麼出去的？
我覺得會問這個問題才正常。因為對第一線募款的人來說，十億元不是新聞上的一串數字，那可能是朋友500元、同事1000元，一筆一筆累積起來的。很多人願意捐錢，也不是因為研究過慈濟的財務報表，而是因為相信眼前來募款的人。「你做慈濟這麼久了，我相信你。」很多捐款其實就是這樣來的。所以志工出去募款，某種程度上拿出去的也是自己的信用。現在出了這麼大的事情，他們當然有資格問：到底發生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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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濟基金會於2021年為採購BNT疫苗被詐騙10.6億元。媒體人吳靜怡為此翻出慈濟的財務報告，並發文質疑這筆被騙的金額，究竟是從哪筆經費支出的？（圖擷自threads）
慈濟基金會於2021年為採購BNT疫苗被詐騙10.6億元。媒體人吳靜怡為此翻出慈濟的財務報告，並發文質疑這筆被騙的金額，究竟是從哪筆經費支出的？（圖擷自threads）
大家談到所謂的邪教或高度控制性的團體，常常會想到神祕的教主、奇怪的儀式、瘋狂的信徒，其實有一個更簡單的判斷方式：你能不能質疑它？我當然不是因此就說慈濟是邪教，這樣太武斷，也沒什麼意思。我比較在意的是，當一個組織出了問題，你到底能不能問？有人問十億元怎麼出去的，如果得到的回答是：「慈濟做了這麼多好事，你為什麼只看這件事？」
我覺得很奇怪。做過很多好事，跟這筆錢到底怎麼出去，本來就是兩回事。醫院救過很多人，發生醫療疏失還是要調查；大學培養過很多學生，教授出了研究倫理問題還是要查；慈善團體幫助過很多人，當然值得肯定，但不能因此變成財務管理不能問。甚至應該反過來說：大家越相信你，你越有責任讓大家問。
事情問著問著，最後十億元不見了，提出問題的人反而變成問題。一開始問：「錢怎麼出去的？」接著有人說：「為什麼要攻擊做善事的人？」再來變成：「你是不是對慈濟沒有信心？」最後甚至可能變成：「你是不是沒有善念？」奇怪，本來是在問錢，怎麼問到最後，變成問問題的人道德有問題？這其實就是高度控制性團體最值得注意的地方：它不一定禁止你說話，而是讓你慢慢覺得「提出問題」本身就是一件不應該的事情。這種情況也不只發生在宗教。
學者沈榮欽PO出慈濟內部信，指出慈濟的每次解釋都暴露出「管理階層嚴重失職」。他還說，其中一段關於疫苗採購價格的內容根本不是事實，不知道為何慈濟高層能說出這段話。（取自沈榮欽臉書）
學者沈榮欽PO出慈濟內部信，指出慈濟的每次解釋都暴露出「管理階層嚴重失職」。他還說，其中一段關於疫苗採購價格的內容根本不是事實，不知道為何慈濟高層能說出這段話。（取自沈榮欽臉書）
政治人物被質疑，有人說你不忠誠；公司出了問題，有人叫員工不要傷害公司形象；教授被學生質疑，不回答問題，反過來問學生是不是不尊重老師。方法都差不多：問題回答不了，就開始處理提出問題的人。
那些現在開始產生疑問的慈濟志工，不需要覺得自己背叛了什麼。會問，往往就是因為還在乎。完全不在乎的人，看完新聞笑一笑就走了；真正難受的，是那些多年來相信慈濟、投入時間，甚至拿自己的信用去向親朋好友募款的人。因為他們真正要面對的問題是：下一次朋友再拿1000元給我的時候，我還能不能像以前一樣，很自然地告訴他：「你放心。」
這三個字其實很重，慈善組織真正珍貴的東西，從來不只是銀行裡有多少錢，而是「相信」。而這個相信，是無數志工幾十年來一點一滴替它累積起來的。十億元如果真的損失了，錢也許還有機會再賺回來；但有一天，一個志工面對自己曾經募款的朋友，突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那個損失恐怕更難計算。
我沒有興趣直接問「慈濟是不是邪教」，我只想問一個更簡單的問題：慈濟能不能被質疑？如果可以，就讓志工問、讓捐款人問，也讓社會問，然後把事情講清楚。誰決定的？怎麼審核的？哪裡出了問題？以後怎麼避免？做善事當然值得尊敬，但「善」不應該成為不能追問的理由。
慈濟如果可以接受質疑，就應該讓志工問、讓捐款人問，也讓社會問，然後把事情講清楚。（資料照）
慈濟如果可以接受質疑，就應該讓志工問、讓捐款人問，也讓社會問，然後把事情講清楚。（資料照）
思考其實也是從懷疑開始的。蘇格拉底不停追問，笛卡兒甚至把懷疑當成尋找確定性的起點。懷疑不是信任的敵人，拒絕懷疑才是。因為真正經得起考驗的信任，不是「我什麼都不要知道，但我選擇相信你」，而是「我問過、我看過、我思考過，最後仍然決定相信你」。
當一個社會開始把「不要懷疑」當成一種美德，信仰最後剩下的可能就不是善，而只是服從。
（作者為資安學者，本文僅代表作者個人意見，與任教單位無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