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隨著理六道而來的日上真,是個喜歡接觸外國文化的人。
他熱誠地款待這六位新朋友,並差人協助他們辦理相關文件。
於是為他們省下不少交涉時間。
有日上家少主出馬,哪個不長眼的敢從中阻攔或是撈油水?
「妳好!我是亞雷蒂諾。金。夏洛克。」
風采俊逸的紅髮少年艦長第一次自我介紹時,微彎下腰,執起理六道的雪白小手,在她的手背上輕輕印下一吻。
聽說這是西方大陸的貴族禮儀。
理六道也很大方地略欠身回一個禮,展現東陵古國風情。
一旁同樣來自的東陵黑髮男子,顏奇,臉上閃過一抹難言之色。
理六道心裡不禁好笑:怎麼,又是一個悶葫蘆?
這紅髮少年,不,應該稱之少女,雖然樣貌偏中性,但是眼神清晰而亮麗,很吸引人。
也難怪這個世代行醫的年輕人,被從老遠的杭州拐上艦隊來當船醫!
小六心想,西方的風土真是開放啊!竟連女性都能出海當艦長!
這一點她倒是想岔了。
雖然夏洛克艦隊是家族企業,不過一個十六歲少女要當上艦長仍是不容易,甚而一些老水手堅信,若有女人上船會遭海神降禍。他們一行人之所以由金帶領,迎風破浪,遠道而來,卻是另一個故事了。
然而令小六失望的是,夏洛克艦隊暫時沒有駛回東陵古國的打算。
「你們接下來要往北方?」理六道一轉想,北方半島與東陵古國相鄰,她和水靈兒是渡不了海,但陸地上卻是能走的!
雖然路途頗遠,至少有一天能回到東陵去。
「夏洛克艦長,此行可否順道帶上我與小弟?貴艦由北方神印大陸入港,我們可沿海岸線回到老家東陵!」理六道口中小弟指的便是水靈兒。
經過顏奇的翻譯,金。夏洛克表情有些詫異地看著小六,直接便是開口拒絕:「美女,妳,不行上船!」
顏奇輕咳一聲,向理六道委婉說道:「抱歉,艦長的意思是以姑娘的容貌上了船,很容易出事。所以我們不能答應讓妳登艦。」
理六道這回可是被自己的傾城容顏給害了!
她淡淡地說:「我並非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自是有辦法對付心懷不軌之人。」
怎麼?連艦長都可以是女人了,說這話是否太沒說服力?
金。夏洛克直盯著小六的纖纖玉手,好一响,眼中光芒綻放。
她指著腰間配劍,又指指小六。
「這是?」
「六姑娘,夏洛克艦長邀妳比試一場。」顏奇有些腦暈,這艦長怎麼一到每個港口都要找人打架啊!
顏奇自己與金也算是不打不相識,但眼前的姑娘實在不像是練武之人,這回,金。夏洛克艦長分明是亂來!
「比試無妨,若是我贏了,不知是否可以搭個順風船?」
小六微微一笑,美目閃過一絲狡頡,她穿著當地華美和服,舉手投足風姿萬千,瞬間奪走整個屋子的目光。
他們三人交談時,日上真也在一旁不遠處,只是假忙著其他事,眼角餘光卻老是掃向這一頭。
這位日上家的年輕少主聽到後來,猛地胸口一陣刺痛!
原來小六不只是想看海船,根本就是想找機會離開這裡!
……難道她對於他,一點感覺也沒有嗎?
日上家的人都知道,這個小六小姐看似柔弱,卻頗有巧技,四兩撥千金可以輕易扳倒幾個大漢。
半月之前,幾個想輕薄她的本島武士,現下還在床上躺著呢!
殊不知,這招四兩撥千金是理六道刻意給別人的印像。
化身女子日久,她可是裝出心得來了!
既是柔弱外表,便不得讓人看出她身懷巨力,而要以技巧取勝。
所以她對於人類的劍術、拳法也略有涉獵。
不過她現在並沒有趁手的武器,不待更衣,雙手成掌,便要與夏洛克艦長一較高下。
金。夏洛克略微皺眉,似乎覺得自己有欺壓弱女子的嫌疑。
便將配劍解下丟給顏奇,打算也赤手空拳來過幾招。
當然,這樣更是讓圍觀的水手吼叫連連!
尤其是那金髮水手長的臉上表情很是精彩,艦長要和東方美女肉搏耶!
怎麼這等好事就沒落在自己身上呀?
水靈兒捧著一大把零嘴,與幾個水手嘩啦嘩啦說上幾句,也不知是否真能溝通,竟是彼此稱兄道弟起來!
大夥邊吃著香貽,邊對著直徑約十呎的畫地擂台高聲吼叫。
一時口哨聲、叫好聲不斷。
其中大部分竟是為小六加油!
如此熱情的歡呼,讓小六有些驚訝。
而少年艦長倒像是很習慣這樣的氣氛,常打架的人氣勢就是不同。
理六道首先發難,她欺身上前,正對金的門面斜劈出一掌。
金也不甘示弱,迎身而上用拳頭對轟。
理六道心中訝異,怎麼西方人不講身法、閃避、防禦的嗎?任誰都知道不可強攖其鋒,這第一擊該避開。
碰!
清脆碰撞聲響起,眾人看得目不轉睛,尤其幾個水手更是恨不得是自己在場上對打。
這是真真實實的硬碰硬!
理六道退回原位,臉上一派輕鬆。
她雖然不是以防禦力為著,不過妖體修練到某個階段,體表自然衍生出無形護甲。
這種程度的撞擊,她自是不放在眼裡。
至於少年艦長雖沒有退卻,但她雙腳在堅實泥地踩出一個坑,她原先的欣然神情倒是謹慎起來。
沒想到這東方美女的手勁這麼強硬,這麼沉!
力道比起教她搏鬥的副官毫不遜色!
不過她也不是省油的燈,一試之下便捨棄拳頭對轟,反而身形靈動地在小六側邊游竄,尋找空隙,見機便是一個猛力側踢。
小六沒學過腿法,在她所學的基本劍術、拳法中,下盤重點在穩固重心及靈巧移動,運用腿來攻擊倒是頭一次遇到。
而且金的側踢角度非常之高,銳利的腿風迎面而來。
小六趕緊運起身法避開。
其實以理六道的實力絕不會敗於任何人類的武鬥招式,不過她又想隱瞞實力,這一桎梏,動作上便有些綁手綁腳了。
金。夏洛克驀然驅身一個前翻,長腿便朝理六道下巴踢去,顯然她也看準了小六不擅長應付腿攻。
但,狐妖理六道,可是過目不忘資質非凡,方才試探性的幾個招式,她對於腿法已經了然於胸!
甚而,一把撕開過窄的裙襬,壓低身子,驀地美腿一掃,猛然就要將金的雙手踢開。
金則由手掌發力,彈起尺許,險避過這一腿。
嘩!
圍觀眾人的眼中簡直要冒火了!
一地口水。
金。夏洛克迅捷優雅如美麗的花豹,身體輕盈地在半空翻轉一圈半,翩然點地。
此時小六由裙襬裂口露出一只無暇美腿,嬌俏的粉臉上寫著意猶未盡,似乎想再試試這新學的招式。
「到此為止!」
顏奇這個指定裁判舉手喊停,他指著手上的沙漏,金的比鬥是限時的!
若是不分勝負,只要過了二刻鐘便要停止。
這大約是艦隊中的幾個主事者,為了不讓艦長一上陸地就酣戰不止,而強制定下的規矩。
事實上原先他們想定為一刻鐘,但在金的強烈抗議下延長了一倍。
夏洛克鑑的副官,穿著灰色立領海軍外套的男子走向前,看也不看春色明媚的理六道一眼,只是默默為金披上披風。
金此時的儀態比起小六好不到哪去,火紅短髮紛亂,香汗淋漓,薄汗衫緊貼在身上,曼妙曲線畢露。
不管她個性如何好強,少女身形是騙不了人的。
理六道打量四周水手的表情並無異狀。
似乎,他們都由衷認可這個少女艦長。
「辛!」金。夏洛克有些興奮地對著副官說了一陣。
那個叫做辛的褐髮男子,順著金的眼光看向理六道,一雙鷹眼掠過,像是要看透這個神祕的東方女子。
小六哪肯示弱,她也用十分挑釁的目光回望他。
好一响,辛終於對金點點頭,像是做了妥協。
理六道不知他們談了什麼,回過頭正想問顏奇,她還來不及開口,金卻已經衝過來撲向她!
那張英姿煥發的臉上滿是燦爛笑靨,用力環抱住有些吃驚的小六,輕鬆將她抱起騰空轉了一圈,開心喊道:
「耶!同伴!又一個同伴!」
圍觀的水手先是面面相恤,然後爆出如雷的歡騰!
其中,有幾個還感動地哭了。
他們期盼這一刻已經很久了!
艦上終於有個像樣的女人!
顯然亞雷蒂諾。金。夏洛克在他們眼中不能算是女人。
這位年輕艦長,可是比一船狂野不羈的水手們還要野獸的傢伙!
十二歲便能跳入海中與霸王鯊搏鬥,不但一人剿殺號稱海上霸王的巨鯊,還硬是把沉入海中瀕死的辛拖回來,這也算是女人嗎?
她是他們眼中的英雄!卻不是女人!
眼前的東方美人雖然會使些戰鬥技巧,不過人家舉手投足都是丰采呀!
這些不知發著什麼美夢的水手,個個樂的臉上開花,水靈兒此時也對那些剛認識的哥兒們露出純真笑容。
試想當他們知道理六道對於分筋錯骨頗有研究之後,不知會是什麼表情?
日上真站在遠處注視著理六道,他絕計不敢像那位艦長一樣,如此緊擁著她。
如果他能夠,多希望能把她留下!
可是自己拿什麼來挽留她?家族長已經發話,不准日上家族出現混血。
他,日上真,只要還冠上這姓氏,便是不能娶這名來歷不明的東陵女子。
自小被培育成接班人的他,猶豫了。
他懷疑,這輩子再也無法找到一個令他如此動心的女人……。
在港口停留十日,夏洛克艦隊明日即將起程。
為盡地主之誼,日上家替水手們辦了一個送別宴。
日上真作為少主,與家族長輩們坐上主桌。
而小六與水靈兒早已經混進水手堆裡,與即將一同出海的夥伴們飲酒作樂。
雖然語言不能通,但是一番比手畫腳倒也有趣。
金。夏洛克艦長的身材苗條纖細,卻很能喝。
她似乎很喜歡這種微溫的清酒,一杯接一杯,大口灌下水手們的敬酒。
顏奇則是滿臉不捨在一旁勸她喝慢些。
「這群傢伙想先灌醉艦長,好趁機對妳下手。」
辛突然走過來對理六道冒出一句話。這種突兀的舉動讓小六嚇了一跳。
辛漠然地看向她,沉穩地道:「我說東陵話很稀奇嗎?在顏奇登艦之前,我是副官兼翻譯官。」
小六連忙搖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輕聲呢喃:「我原以為你是不會說話哪!」
在東陵,很多人是因為聾啞殘疾找不到好工作,萬不得已才出海討生活的。
辛聞言一臉愕然。
一直站在他身旁的金髮水手長,喬斯,突然爆出一聲大笑,他雖聽不懂這名東方女子說了什麼。
但是能讓辛露出這種表情,卻是極為可貴呀!
看來往後的日子可以期待囉!
金。夏洛克艦長那頭,連番醉倒數十個水手,金卻一臉沒事般。
最後顏奇也勸累了,索性在一旁指示眾人把醉倒的人扶回艦上去。
小六酒力算是不錯,不過幾壺下來也有些暈茫茫。
她起身往中庭吹吹風。
現在的理六道,穿著輕便水手服,這種不搭裙襬的工作褲還蠻方便的。
美麗的秀髮挽成簡單馬尾,成束髮絲隨風飄動,她略偏過頭對著明媚月色喃喃地道:「……此時此刻的妳,是否和我看著同樣的月?」
萬里東陵……好遠啊!
此時的理六道仰望夜空,心中竟是迴盪著一個名字,一個甜美的笑。
「嵐兒……。」
「那是妳在故鄉的戀人嗎?」日上真不知何時來到理六道身邊,黯然出聲問道。
「誰?」小六猛然回過神來,卻是有些不明所以。
「對不起,我不是有意偷聽,只是,今晚是最後一次與妳見面了,我想與妳好好道別。」
日上真心中無限悽苦,他在宴會中見小六離席便心頭一陣狂跳,明知兩人沒有結果,卻仍是想上前一問,如果她對自己確有情意,即使要他放棄將繼承的一切,他也願意!
理六道低頭沉思一响,似是想透了什麼。
她豪邁地拍拍日上真的肩膀,這個真摯的大男孩,實在不討人厭!
「你想問我嵐兒妹妹是誰嗎?」理六道歉然一笑。
妹妹?日上真彷彿見到一絲署光,他鼓起勇氣握著小六的手,想問她願不願意留在火宇島與他一同生活。
不料,理六道卻先開口了:「嵐兒,我可愛的妹妹,我一定要回東陵找到她。所以……抱歉!」
說罷,她揮手轉身而去,留下獨自發愣的日上真。
沒錯,嵐兒一直是個很可愛的妹妹!
分離至今,理六道時時刻刻惦記著這女孩,她現在才發覺自己心中竟是再也裝不下任何人。
對於一個終日遊戲人間的風流狐妖來說,這可能是頭一遭。
小六回到宴會上,對於水手們的熱烈邀酒毫不拒絕,直想把自己灌醉似的猛喝。
水靈兒也感覺到理六道的異樣。
她一連喝下五、六壺清酒,頓時雙眼迷濛,睨著水靈兒的稚嫩臉蛋,若有所思地問道:
「……堂堂水妖皇,一世惆黨,為何化作三歲小男孩在此摸魚打混?」
水靈兒自是知道她意指為何,他淡淡地回道:「風流絕代的極品佳公子,又為何放不開一身自欺欺人的偽裝?」
頓時,兩人相視而笑。
這酒,好苦……。
小六也是真醉了!
她把美臉貼在一片狼藉的桌面,偏過頭低聲呢喃:
「怎麼辦,這下,我終於明白自己對她的心意了,我該如何是好?」
水靈兒目光炯然,嘴角一揚,沒答她。
翌日。
經過一夜喧鬧,理六道原以為行程會耽擱。
沒想到昨夜醉的一蹋糊塗的水手們,卻是各自堅守崗位,神采奕奕地等待艦長下令。
亞雷蒂諾。金。夏洛克,穿著艦隊長正式的純白制服,正步走到看台前,高舉右手打出一個信號!
頓時周遭爆出一聲轟然巨響!
那是水手們來自心底的狂熱吶喊!
「升-帆-!」
晨曦照耀,海面波光嶙峋。
金。夏洛克一頭耀眼的火紅,彷彿初醒的獅子,氣宇軒昂,迎風而立。
又似目光炯炯的新生巨鷹,正展開雙翅,準備飛向前方的未知旅程。
海岸上有許多前來看熱鬧的民眾。
其中有個衣著筆挺的年輕人,昂然佇立在人群中,他一手握的死緊,指縫透出一截雪白薄紗。
日上真神色複雜地看著逐漸遠去的艦隊,心中的美麗倩影,卻是更加鮮明。
奉天關,東陵古國邊境與鄰近小國相接壤的一道險惡關卡。
周遭有萬丈峽谷天險,易守難攻,城牆由成塊的堅硬巨岩交錯堆砌,就一般炮彈或投石車還真打不穿。
況且,邊疆民族雖是曉勇無匹,卻也沒那麼強大的火力撐腰。
要想單用剽悍人力攻下這險關,有如登天。
此時秋風正長,關外一片蕭瑟,邊疆民族騎著草原駿馬三五成群在外遊動。
卻不見哪一方有誰前來挑釁邀鬥。
關內則是氣勢壯闊,吳法所率三萬人馬已經到位。
只是一干士眾披風戴月而來,戰事準備上,尚需一些時日,做些人員安頓、武器配給、防線佈署之事。
吳法雖是戰場上帶頭殺敵出了名的武將,但他對於一些戰陣也頗有研究。
幾乎一到達奉天關守,便與旗下智囊團聚在守廳,展開紙上兵演。
「將軍,奉天關邊境幅員遼闊,若要鎮守一方尚且好辦,但上面的那些人顯然是要我們吃下邊疆幾個番邦附屬,將之收納版圖,這事……可就不是光我們區區數萬人馬能搞定。上頭知事的人不可能不明白這道理。您說,其中是不是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
吳法神情凜然,絲毫不以為這名長年追隨的軍師做了不當發言。
他目光緊掠住石桌上攤開的軍事地圖,其中邊防用醒目的紅線勾勒出來。
活像是怕人不知道防守線有多長似。
奉天關堅守的三百餘里邊境,說長不長,畢竟其中一大半是無法供大隊通行的自然天險。
說短也不短,若真要派人加守,自己帶上這三萬兵馬還遠使不上數。
平均一個最陽春的斥侯小隊便要守上十來里路,能有人眼力如此之好嗎?
即使是有,一旦發現敵人,恐怕是雙手雙腳都湊上也遠搆不著吧?
在這個只憑肉眼觀測、肉體廝殺的年代,不止殺伐戰場上的消耗巨大,就是後方錙重也要耗上大量人力。
一旦戰事開打,人命有如草芥,數以萬計,甚或十萬、百萬的官兵百姓,便只是上位者的活動棋子罷了。
資源的消耗,生命的消耗,歲月的消耗……。
也之所以,朝廷此次會如此重用機關術士。
吳法一手捧起腰間的墨黑小圓筒,湊上眼往遠處瞧去,數百呎外的衛兵戰甲刮痕清晰可見。
這種西洋鏡原是海外商團用來觀測海象的遼望工具,被眼尖的周氏商號少主重金購下。
聽說,那姓周的大少爺,已經將原先能視物數里遠的鏡筒,擴充百倍。
舉凡天上明月、點點繁星都能觀測一清二楚。
不過這等珍品只由他本人貼身存放,並不外傳。
饒是眼紅無比的工部,仗著朝廷威儀卻也不敢硬要,深怕得罪這個年輕有潛力的天才巧手工匠。
不知在那位周公子眼中,是否有皎潔玉兔或是飛昇仙子般的存在?
還是,他妄想能透過神奇鏡片看到深情難捨的嬌俏佳人?
奉天關外數十里處,一個遊牧部落在此札營。
與其他部落不同的是,這百來人清一色盡是手持大刀的精壯男子。
他們所帶牲畜寥寥無幾,且以食用種類為主。
那是機動性頗高的備戰食糧。
一個壯碩男子對著烈日拉了滿弓,眼中精光一閃,羽箭倏地離手!
刷!
應聲射下一隻頂頭上飛過的快鴿。
「嘿嘿,老酒好眼力啊!」幾個男子嘻皮笑臉地發聲恭維。
這個被稱老酒的年輕男子,本名凌九郎,但是自小嗜飲杯中物,尤其千杯不醉的本領,被族人譽為酒神。
暱稱老酒。
其實他看來並不老,二十七歲的年齡正值青春年少。
他上前拾起射落的灰鴿,熟練地取下鴿腳上的小圓筒,起出一小張油紙。
上頭,密密麻麻寫的儼然是東陵文字!
「這些東陵人也是些愣頭青,都什麼時候了,戰況一觸即發,還用這老套的飛鴿傳書,大約是要給咱們弟兄們回城前加加菜吧!」
這話引起一陣大笑,百來個牧民壯漢們,對於遠道而來的三萬守城軍,似乎一點也沒上心。
不過,凌九郎看完紙條,神情一懍,沒有與眾人參和進去調笑。
「怎麼?這信件莫非真有什麼機密?」
眾人停下笑聲,目光轉為深沉,注視著即將發話的凌九郎。
他們沒人懂得東陵文字,也只能等這個在關內住過段時日,能識得幾個大字的凌九郎,來為他們解釋了。
「信上說,第一批機關戰車已經運達奉天關,要拿邊疆征戰來試車。」凌九郎淡淡地道。
嘩!
怎麼?這次東陵人這麼大口氣!
拿實戰試什麼車?
「老酒,什麼是機關戰車呀?」
凌九郎聳聳肩,他雖識得這文字,但對於沒見過的東西還是無從猜想。
此時一個中年壯漢略偏過頭,沉思半响,一拍大腿嚷道:「對了!就是那個!」
眾人紛紛轉向他。
只見這中年壯漢面色不定說道:「我曾聽聞,東陵有些工匠會機關奇技,能讓車具轉成活物,不需馬兒拖拉便可自動前進,速度比千里駿馬還快!且不知疲累,可以日夜爭戰不休!」
見同伴們驚訝的神情,這中年人說得更是口沫橫飛:「而且還能在車上裝置機關,八方旋轉的利刃或四射飛箭,對於周遭有覆蓋性的殺傷力,若是兜上幾枚火砲,威力更是不在話下!」
聽到這裡,有人猛地倒抽一口氣,也有人從鼻子發出不屑冷哼。
「若是那機關戰車真有那麼神奇,以後打仗也不用派活人上場了,戰場相對,兵不血刃,大家窮燒錢!還打什麼打?這不是鬧笑話嗎?」
「唉!別說你不信,誰沒能親見也是不信。我只是若干天前在外城聽聞過,本沒當回事,但沒想到這構想真被推上戰場來了!你說,那些東陵人難道全是笨蛋!若是華而不實,會千里迢迢運上來嗎?」
中年壯漢這話有幾分道理,原先出口諷刺的人也靜默下來。
此時凌九郎卻是微偏過頭,耳朵一動,說道:「有人來了!」
頓時氣氛丕變!
鐺……!
原先聊天爭執的壯漢們,紛紛抽出腰間大刀,俯下身來,躲入身邊的巨石或草叢,慎防來人偷襲。
凌九郎則是立於原地,反手摸向背後的牛皮箭袋。
此時,前方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疑?大哥,這前頭有個遊牧部落耶!」
凌九郎眉頭深鎖,來人說的是道地東陵話。
關外竟有此等不知死活的東陵人?
這些天來奉天關已全面封閉,連西域商隊要出關都不放行,這人又是如何闖過來的?
腳步聲漸進,凌九郎看過一眼卻是放下手中飛箭,目光遲疑地看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眾人依循他的視線望過去,只見一個穿戴草原風情的少女,輕巧地掛在身邊俠士裝扮的年輕男子臂上。
他們身後還有一隻懶洋洋的雙峰駱駝踱步跟著。
夢嵐看清前方孤身而立的凌九郎,隨即一個甜美微笑綻開,用她半生不熟的草原語熱情地朝他打招呼:
「這位大哥,你好啊!請問你在這邊打獵嗎?」
凌九郎身上背著弓箭,此時腰間還掛著被利箭射個對穿的可憐鴿子。
他恍若無聞,只是愣愣地直視夢嵐。
凌九郎的異樣,當然落入同伴眼中。
看得眾壯漢是一頭霧水,平時以冷靜著稱、目不斜視的神射手老酒,今天怎也發花癡,看女人看得呆了?
龍早就發覺四處隱藏的壯漢,他們身上的肅殺之氣並不像普通牧民。
夢嵐眼中只瞧見眼前這個發愣的男子,她偏過頭,小臉上滿是疑惑,莫非草原語到這邊已經不通用了嗎?
龍與夢嵐並非經由奉天關過來,而是繞過草原邊界,由關外依著薩亞給的水源路線走過來的。
所以他們並不知道,如今關口重鎮情勢緊張。
即使是經由關卡,龍也有許多方法可以通行,這等小本領自然不在話下。
「打擾各位,我們只是路過,要往西域前進。」
過好一响,龍見周遭敵意未減,再次用熟練的草原語解釋著。
凌九郎聽見龍發話,終於回過神來。用稍有口音的東陵語對龍說道:「原來是兩位旅行者!失禮了。」
其間,他的眼光還是不時瞄向夢嵐的小臉。
龍不喜他這種眼神,彷彿見到什麼久違的失物。
他踏出一步橫在夢嵐身前,擋住凌九郎的視線。
此時其他壯漢也由藏身處走出來,一臉不善地與龍對恃。
「喂!老酒,這兩人你認識嗎?」
凌九郎的眼神飄忽不定,最後還是默然搖了頭。
「嘿嘿,那就把那女人給兄弟我留下!今晚樂一樂!」
龍聽此穢言,面色如常,但雙拳已不自主收緊。
夢嵐的粉嫩小臉上有些疑惑,她聽得懂部分字句,卻不知道對方要她留下做什麼?
莫非是要款待?草原牧民果真熱情好客呀!
於是她探出頭大方一笑,對那個剛發話的壯漢甜甜應道:「謝謝這位大哥!我們還要趕路,如果你們也往西走,可以順道多個伴呢!」
「呃?」
顯然這嘴上逞快的壯漢,並沒真幹過強擄女子之事,聽夢嵐朗聲應答,他竟一時接不上話,反倒神情有些彆扭起來。
眾人見他窘狀便是一陣哈哈大笑!
這個口不擇言的巴大嘴,也會有這種表情啊!
凌九郎低聲對同伴交待幾句,卸下弓箭,信步朝兩人走來。
龍拿出薩亞交付的一紙羊皮地圖,簡單與凌九郎解釋過這趟往西行的旅程。
「薩亞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凌九郎右手成拳,撫在左胸,身子微向前傾,向兩人行了一個草原大禮。
原來,草原民族彼此或有聯繫,神使來到西域的消息不脛而走,凌九郎也有耳聞。
不過他並非苗人後裔,對於大祖神沒多敬仰。
倒是,這女孩的容貌,令他驚異莫名。
……和畫中的「她」長得好相像啊!凌九郎在心中默嘆。
數年前舉家西遷,卻不知那張家傳美人圖收放到哪去了。
不過,細看還是有幾分不同,記憶中的面容,神情倨傲,身影卓然,恍若星光仙子。
也不知出自誰家手筆,動人心弦的傲世美貌躍然紙上。
凌九郎曾經認為那做畫之人,必定深愛著畫中女子!
那圖紙是他們家族偶然得之,並相傳百年的畫像,要說與眼前的甜美少女有什麼關係,未免牽強。
想到這裡,凌九郎已經恢復平時的冷靜自持。
往西的路途,很順道!
夢嵐這一路上不住發揮她的親和力,很快的,用共通的草原語加上比手畫腳,與一干壯漢熟識起來。
當晚,那被一箭射下的倒楣傳信鴿,屬她吃最多!
幸好,夢嵐總算記得龍的囑咐,對於敬酒邀酒一律搖頭裝做不懂。
她心裡奇怪,草原上能釀酒的穀物不多,這水酒卻像是生活必備品,每個部落都能有上一些。
殊不知,草原夜裡酷寒,牧民多少要靠這烈酒驅趕寒意。
也難怪她不知道,每回夜裡,總有個溫熱的被窩等著她。
入夜,這個不到百人的小部落找了一個平整處休憩,他們的帳篷十分簡陋,沒有薩亞那大帳裝設的絨裘地毯,毛皮披掛。
不過已經習慣露宿的兩人,很自然地依偎在帳篷一角。
龍周身散發溫暖適中的微微熱度,儘管外頭一片冷冽,狂風偶爾由縫隙吹掃進來,夢嵐依舊睡的香甜。
愛屋及烏,火雲幼獸也捲曲著毛茸長尾窩在龍的胸膛,小鼻子還打呼著。
龍卻是徹夜難眠。
龍連嘆氣的心情都沒有了,直想把魔羯抓出來問個明白!
而這魔星卻是已經個把月不見蹤影。
奉天關口,三萬精兵排成川字縱隊,戰士們騎乘在精壯戰馬上,意氣風發。
隊伍前頭,吳法站在軍旗下,目光炯炯,注視著眼前的每一張熟悉面孔。
按例,他該來一段激發士氣的行前訓話。
可是,此時的吳大將軍卻是反常靜默。
他的沉著眼光最後落在隊伍之末用黑布蓋住的大型車具上。
那兩人高的龐然大物,愕然是工部剛開發出來的機關戰車!
與其說,是他們這三萬將士要上陣做戰,不如說是朝廷要他們把戰車派用上實戰,且要平安帶回來。至於可能的死傷之數,朝廷不管,工部更不可能理會。
這是一個試驗!
工部要的是拿人命去填的實際作戰資料!
吳法能做上堂堂將軍之位,自是不怕犧牲。戰爭打的就是消耗!多少人命曾在他眼前消逝,吳法眼睛都不眨一下。但這次,卻是為了證實某些天才的巧思,而要他率領弟兄去做無謂的征戰,究竟值不值?吳法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自己一天是部隊將領,便要做好將領該做的事!
啟程!
喝!
一聲令下,三萬兵馬浩浩蕩蕩往西前進。
前方等著他們的,是敵我雙方為求勝利的搏命拼殺?還是一場為人作嫁的生死棋盤?
白浪滔滔的蔚藍海面上,三艘巨型商鑑悠然而過。
金。夏洛克艦長站在鑑首,她此時已經換下一身正式服裝,隨意穿著薄衫和寬大工作褲,不合身的程度讓人懷疑是打哪撿來的。褲腳顯然修改過,膝上也有補丁痕跡,理六道發現,那本該是一件男人的褲子。若在東陵有人穿成這樣,肯定會被人丟落幾枚銅板的。
「金,妳穿這樣太破爛了吧?」小六怎麼看,都覺得金實在不像個艦長,更別說是艦隊總司令了!
若是別人這樣說,金。夏洛克早就拔劍與他決鬥了!不過,小六是美人,美人是有特權的。
「我父親的。」金開朗一笑,指著滿是補丁的工作褲。
「妳父親?也是艦長嗎?」既然是夏洛克家族艦隊,小六心想,這樣猜應該沒錯。可是這身衣裳……這……該怎麼說?有其父必有其女?對於一向愛穿潔白衣物的理六道,眼前這樣的破爛簡直是一種視覺虐待。
金很是驕傲地用力點點頭。
雷。夏洛克,最偉大的艦長!
金流利地對小六說上一大串異邦語,見小六一臉茫然,兀自興高采烈地抓著小六的小手往艦長室跑,路上不慎撞倒幾個刷洗甲板的倒霉水手。
水手各個不敢言怒,這些天來他們沒少嘗過小六的非人手段。
一陣風似,金與小六走的都是身法靈動的路子,他倆與迎面走來的船醫顏奇擦身而過,金朝他的肩膀用力一拍,今天總算是打了招呼。
「好像出現最強的競爭者了耶?這下可慘囉!」不遠處,喬斯用一種頗為曖昧的語氣,對身旁認真看著海圖的辛說道。
「你管好你自己吧?」辛依然面無表情,冷言相對。若是不知道他們之間深厚情誼的人,怕是以為這兩人是死對頭呢。
喬斯嘿嘿一笑,拿著沾冷水的濕布捂在自己腫脹的左眼,這個東方美人出手好重!想他廣受甜心少女們歡迎的英俊外貌,如今多了只不相匹配的黑眼圈!下個港口的美女可是要心碎了!真叫他這個多情種子很不捨呀!
水靈兒一個人坐在船桅,冷眼看著人高馬大的金髮男子演獨腳戲,心中甚是感慨。
若是理六道有這個活寶十分一的濫情,也不致為相思所苦。
但至少,小六喜歡的,是那個善解人意的小女孩。
而他自己呢?
若仍是那個不知情為何物的武癡水妖皇,是否能活得更加稱意?
想來是否定的。
若能重來一次,他還是會用力愛過,寧為她死。
這天清晨,夢嵐跟著急於返鄉的牧民起了個大早。
昨夜,遊牧隊伍後面有快馬加急消息傳來,三萬精兵已由奉天關出發,目的地便是他們位於西域的家園!
嵙古蘭城!
牧民歸心似箭。
嵙古蘭是由數個小型遊牧民族組成的小城邦。
其中人員組成紛雜,有些春天進城交易活動,秋冬離去;有些一年四季都在外放牧,只有某些重要慶典才出現。
因此嵙古蘭城的人口總數始終成謎。
不過可以確定的是,這個城邦的牧民都以身為嵙古蘭人自豪!
在西域,無論走到哪,都知道嵙古蘭城大名。
不是因為它的富庶或所擁有的強大武力,而是因為它是整個西域唯一擁有女神殿的城邦。
夜之女神,是西域廣為信奉的神祇,據說信奉該女神的遊牧隊伍,便不會遇上沙漠風暴或令人心驚膽戰的流行病。
夜女神是象徵「永生」的至高存在。
且該教派自由度頗高,只要隨時隨地都可在心中祈求女神降福,不用特殊儀式或遵守些惱人的教規。
屬於自然教派的一種。
而女神殿便是眾教徒心靈皈依的所在。
嵙古蘭城與其他遊牧部落一般,沒有特殊物產。
每年卻有來自四方的大筆捐獻湧向女神殿!
因此它成為周遭最有錢的城邦!
甚至因為往來人潮眾多,漸漸發展成小型商業城。
不過沒有人會打這些金錢的主意,那是西域信仰者獻給夜女神的!
「說起嵙古蘭城,就不能不提鎮城之花,凌葳城主。」壯漢忍不住有些得意之色。
「鎮城之花?你是說嵙古蘭城主是一位女城主!?」夢嵐不禁一呆。
在東陵古國這個父權社會,女子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是為東陵女子的無上美德。
換句話說,一個女子在家中地位尚不如自己懷胎十月所誕下的家族繼承人。
若是某些家規嚴峻的大戶,做妻子的定要跟隨在丈夫身後三步不得逾越!
更甚,稍有不從,按古國法規做丈夫的可以離了她!
一路上,夢嵐與龍並肩而行。
其實,夢嵐生性好動常是走的稍前。若不是龍常常伸手擁著她,只怕她是往前不知跑哪去了!
那些母親口中的「美德」,進入小魔星的腦中便成了不知所謂。
「嘿嘿,昨夜風大,你們夫妻倆沒被冷著吧?」
全身肌肉糾結的壯漢,巴恩,神情曖昧地望向這對難分難捨的男女。
凡是長了眼睛的,都看得出他們是對恩愛小夫妻。
龍表情淡然,只是現下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夢嵐的小腦袋中還在艷嘆女城主是何等風光,心不在焉,想都沒想便回道:
「冷?不會啊,抱著大哥的身子很溫暖的。」
巴恩聽夢嵐如此應答,神情有些怪異。
他早先聽聞古國女子對於閨中之事甚是羞於啟齒,怎麼眼前的女孩模樣純真,說話卻比他還要直接露骨?
凌九郎走在隊伍前頭,目不斜視,耳朵卻直往後邊靠。
牧民們只知夢嵐他倆是草原智者的客人,並不知道他們便是近日流言傳的火熱的大祖神人界使者!
凌九郎心中有了打算,若是巴恩敢對神使說出些不如流的淫穢之語,他便一箭射爆他的賤嘴!
此時,巴恩突然感到一陣猛烈寒意,他抬頭看著頂上驕陽,今天的天氣很好啊!
……難道是前些天跟小辣椒操過頭了,身體比較虛?
想起老相好,巴恩的眼神更加淫蕩了幾分。
「唉!你倆亂讓人羨慕一把!我們這隊多是單身,還得愁討不著老婆咧!嗯,不過老酒不算,他在城裡有美麗的未婚妻等著他……」
驀地,凌九郎回過頭來,惡狠狠瞪了巴恩一眼。
這充滿威脅性的眼神,直叫巴恩脖子一縮,艱難地嚥下一口唾沫。
但,若巴恩管得住自己的嘴,就不叫巴大嘴了!
這會兒他略降低音量,幾乎是對夢嵐附耳說道:「妳別看老酒這付死樣子,他對未婚妻可是疼到心坎裡了,每次在她面前啊……」
咻!
一道猛烈氣勁迎面而來,直射向巴恩。
「啊!」夢嵐發出清脆的一聲驚呼。
叱!
安靜走在夢嵐旁的龍,倏地長手一伸,拇指與食指正好夾住凌九郎疾射而來的羽箭!
那箭頭已被拔除,但威猛力道要射掉巴恩幾顆大牙還是足夠的!
龍面色如常,隨即手指輕彈,便將羽箭射向腳下路面,箭身頓時一半沒入土中,輕盈的羽尾毫無一絲晃動。
凌九郎見此動靜只是淡淡看過他一眼,並未做聲,兀自轉頭往前跨步。
這路面經年烈日曝曬,地表早有些晶化,如今硬度堪比岩石。
龍看似隨意的一個動作,卻能硬生生破開這堅硬土表,其中蘊含的沉重力道,難以言喻。
等巴恩看清羽箭,才突然怪叫一聲,對著前頭大喊:「死老酒!你殺人滅口呀!」
一到嵙古蘭城,凌九郎即向兩人辭行,顯然這一行喬裝牧民的壯漢接下來還有事,故不便招待兩位遠道而來的客人。
西域城邦不若東陵人士想像那般荒僻。
嵙古蘭城的中央市集熱鬧滾滾。
東陵華美絲綢、西方神奇火槍、南國特製香料、北地珍稀礦產,在這裡只要是你想的到的東西幾乎都找得到!
買賣雙方價碼談妥,便能帶走。
草原牧民,東陵商旅,甚至金髮碧眼的異人,無數人種穿梭其間。
夢嵐拉上龍的手臂,正驚奇花巷草弄間的怪異品種。
他們來到一家充滿青草香味的小店,芳草棲棲,各式鮮花和觀賞植物鋪陳在架上,琳瑯滿目,害的夢嵐一雙眼不知擺哪好。
突然,她小巧的鼻子動了動,恍若被一道無形的力量牽引,穿過迴廊,走進最末排的花架旁。
最後停在一株不怎麼起眼的墨綠色小草前面。
這株一吋有餘的綠色小草,並不像是開花品系,形態有些像是幼生豆苗,深綠的細莖上長了兩片小圓葉。
比較特別的是,葉片上各長出一顆晶瑩的銀色小露珠。
「哇!好可愛喔……」夢嵐似乎看的著迷。
龍聞言一笑,轉身去找這盆栽小販,只要是夢嵐看上的東西,他幾乎是不問價錢便要下的。
「姑娘好眼力,這只夜雨露,是本小店的鎮店之寶。恕不出售。」
此聲一出,龍才驚覺原來後方花叢裡站了一個人,想來便是店主了。
這個聲音嬌柔的女店主,說的是東陵語,字正腔圓,嗓音緩緩由花間流淌而出,富有一種奇妙的協和感。
花叢間伸出白嫩玉手,撥開半掩住她面容的棕梠葉,整個人彷彿是花中精靈般走了出來!
翠綠羅紗,輕盈的腳步聽不見半點聲響。
一頭金黃色水波樣的秀髮,隨著她的前進頗有韻律地冉冉飄動,與周遭花草融洽和諧。
像一首詩,又似一幅畫。
美目迎來,碧盈盈的一雙幽綠眸子,風情萬千地掃過兩人,尤其在龍的臉上轉悠幾回,才盪出一抹業務性質的淺笑。
這個女店主有些看不出年紀。
說二十?
那雙翠玉眼眸太過沉著。
說三十?
那張嬰兒般光潔無暇的臉龐,卻是反證!
龍戒備的看向此女。
對方不知已經站在那裏多久,方才竟沒有察覺她的存在!
在她開口說話之前,那個方位只像是多生了一叢花,毫無半分活人氣息。
她的出現,似夢,如影。
夢嵐哪有龍想的多?
她見女店主出現,頓時小臉上滿是笑意,開心地向店主詢問關於這株「夜雨露」的情報。
一點也沒惱人家說這是鎮店之寶,不賣的。
對她來說,能多見識一樣奇珍,便是比擁有那物本身還有價值。
夜雨露小小葉片透著綠幽,映照在女店主的碧綠眼眸,小圓葉上不停滾動的露珠,散發沁入人心的柔光。
這個女店主名為綠光,開始在嵙古蘭城經營花草店是三年多前的事。
店名,亦是「綠光」。
舉凡花種、盆栽、觀賞植物,甚或稀有香草、藥草,都是她託人四處蒐羅而來,有些是由旅行至此的商人手上購來的。
嵙古蘭算是附近比較繁華的城鎮,自然成為貨物集散中心。
這株「夜雨露」便是半年多前買進來的。
原本已為養上一段時日,便能開花散葉,若能結出果實種子就更好不過!
沒想到日復一日,這小豆苗卻是絲毫沒有吋進。
只是原先如沙粒大小的滾邊露,如今已有米粒大。
饒是綠光對自己的植藝相當有信心,卻也險些崩潰。
「莫非這植物的生長期如此之長,一年半載的還不足以讓它抽枝展葉嗎?」
夢嵐歪過頭,喃喃地道。
這話卻讓女店主直愣了一响。
一般植物的幼芽期時間最短,目的便是儘早茁壯以耐風霜,這是大自然的精巧設計。
本來綠光已經放棄,她幾乎認定這一吋餘的小豆芽,便是終極形態。
但經夢嵐這麼一提,早些日子裡的殷切盼望又重回她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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