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機器人真的「沒用」嗎？

近日獲頒亞洲大學名譽博士的台積電董事長魏哲家公開表示，中國一直弄機器人跳來跳去蹦蹦跳，「沒用，好看頭（台語，意為虛有其表）而已」，機器人大腦95％由台積電製造。


這不僅是一句隨口輕率的嘲諷，更凸顯一種台積電科技傲慢所催生的視野收縮隱藏危機。問題不在於揶揄本身，而在於這種心態是否過於簡化甚至遮蔽了科技競爭真正的深層結構。

首先，將機器人的價值簡化為「是否實用」，本身就是一種短視。歷史反覆證明，許多看似「表演性」的技術往往正是關鍵能力的外顯測試場。從Boston Dynamics早期那些被嘲笑為「只會翻筋斗」的機器狗，到今日其在軍事、物流與災難救援的應用，所謂「跳來跳去」從來不是目的，而是對動態平衡、即時感測與控制系統的極限驗證。若當年也以「沒用」一笑置之，今日或許就看不到其技術滲透各領域的深遠影響。

中國亦是如此，以優必選、宇樹科技等企業為代表，其人形與四足機器人確實頻繁出現在展示與影片中，看似「表演性強」，然而這些展示背後，是對關鍵技術的持續突破，其範疇從高精度伺服控制、視覺辨識融合、一直到強化學習驅動的動作生成，這些能力正是未來機器人進入工業、醫療乃至家庭場景的基礎。

換言之，「好看」與「有用」從來不是對立，而是技術演進的不同階段。若將其對立起來，不過是忽略了創新過程的漸進本質。其次，魏哲家強調「機器人大腦95％由台積電製造」，這固然凸顯了台積電在全球半導體供應鏈中的關鍵地位，其實也間接指向輝達與超微等公司在AI晶片設計上的領先，所以這種論述潛藏一個危險的邏輯，那便是將「製造優勢」等同於「技術主導權」。

事實上，機器人競爭是一個高度整合的系統工程，晶片固然重要，但演算法、生態系、數據積累與應用場景等等亦同樣是關鍵科技。當Tesla推動人形機器人時，其核心優勢並不只在晶片，而在於自動駕駛所累積的感知與決策數據。同樣地，中國憑藉龐大的製造業場景與應用市場，正在快速建立「從實驗到落地」的閉環能力，若將這場複合競爭都理解為「誰做晶片誰就贏」，無疑是過度簡化和自嗨的有點飄了。

魏哲家這話的更深一層問題在於，這種輕蔑語氣本身其實反映了一種志得意滿的傲慢，在全球科技史中，類似的誤判並不罕見。回顧不遠的過去，還有人斷言手機無需成為「電腦」，電動車終究無法動搖燃油體系，而生成式AI也不過是實驗室裡自娛自樂的產物，如今這些自信滿滿「沒用」的判斷，全都成為歷史反諷的註腳。

這並非否認台積電的偉大，相反地正因為其在全球產業鏈中的核心地位，更需要警惕「優勢幻覺」，當一家公司長期站在生產技術高峰，最容易忽略的，正是來自不同路徑的競爭者，因為真正的風險，從來不是對手強大，而是自己開始低估對手。

最後，值得玩味的是魏哲家在同一場合亦自嘲企業領導者若「忘了我是誰」便會走向失敗，這句話或許比他對中國機器人的評價，更接近問題的核心。當一個產業領袖開始用簡單標籤概括複雜現象時，是否正意味著某種「認知上的鬆動」已經悄然發生？

科技競爭從來不是一句「有用」或「沒用」可以定義的，它是一場長期的、非線性的演化過程。在這個過程中，今天被嘲笑的原型，往往正是明天顛覆產業的起點。

因此，與其問「中國機器人有沒有用」，不如問當別人還在「跳來跳去」時，我們是否已經開始停止了想像？

（作者方述斌為海外作家）